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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琴曲
再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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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细细抚过自己心爱的琴,闭上双眼,周遭的一切突然安静下来。远方隐隐传来的丝竹声,小巷中宫女们的窃窃私语,抑或是冷宫中压抑的那一两声呼喊,从他的耳畔呼啸而过,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左手按弦,他拨出了第一个音。低沉的曲调在小院中断断续续的响起,初初一听,只觉得晦涩艰深,全没有一般曲调的宛转动听,让人几欲不想再听下去。可是,慢慢听下去,就是这样奇怪的曲调好像有了魔力一样,从一贯的清冷中似乎多出了一缕灵动,它就像一条蛇,软软的滑行,不经意间就钻进了听者的脑子中。渐渐地,眼前的画面也不再只是这个单调的小院,金碧辉煌的宫殿惶惶然出现在面前,缓行而去,满目都是衣裳单薄的绝世佳人,回头对人展颜一笑,未等人反应过来,已翩然离去。情不自禁地跟上,伸出手想抓住美人的衣服,手一寸寸的靠近……
“铮——”凄厉的一声让人的神智又重新清醒了几分,朦胧发现自己不过还是在原来的小院里。
苏白颇为沮丧的看着手中再次断了的琴弦,无奈的摇摇头。自从十日前黑衣人给了他这本名为《醉梦曲》的残破的琴谱,要求他勤加练习上面所记录的曲子,他便开始了日以继夜的练习。这本琴谱记录的曲子实在很奇怪,他初次弹没有经验,竟被那曲子震得口鼻鲜血直流。他骇了一跳,这才定下心思来仔细研究这本琴谱。
他花了整整三天来看琴谱,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严格来说,这并不是一阕完整的曲子,曲的主人自号松鹤主人,关于这支曲,他只是语焉不详的略略记录,只是反复说“此曲有遗害”。他的语气让苏白在害怕之余生出了几分好奇,不过一首曲,再可怕,难不成还能亡国灭族不成?
待到真正弹奏起来,苏白才渐渐有些明白松鹤主人的意思。初听此曲,只觉得浑身难受,但是只要熬过了最初的那段时间,越听越有种全身放松的感觉,不自觉对曲子会有依恋的感觉,慢慢的,眼前居然能生出幻象来。幻境之中,无不是醇酒美人,宝马香车,这般豪奢之境,让人不由自主的想沉溺下去。苏白刚开始没有防备,差一点着了它的调,险些陷在里面出不来了,还好自己练习不久,到最后勉力挣扎,才算是出了这幻境。
事后他回过味来,冷汗湿了后背犹不觉。对于让他练习的黑衣人也重新思考起来,他不知道黑衣人知不知道幻境一事,若是不知也就罢了,可是要是知道还让他练习,那么,他到底是想干什么?!
他害怕再练下去会出什么问题,不练却又怕黑衣人生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如何是好。他又想起那天黑衣人说的话:“既然你已经跟我进了这卫国宫,你就别想那么轻易出去。如果你真的想回去,你唯一的法子就是办好了公子交代你的事,这样说不定还有一分希望,不然,你这辈子就等着老死在这里吧。”
黑衣人狠辣的表情一直停留在苏白的脑海中,不由得他不信。第一次逃跑的失败已经明白的告诉他,他没得选择了。只有替黑衣人口中的“公子”办好了事情,才有一分出去的可能。可是,如果这曲子继续练下去,他不能担保自己的意志能强到让自己每一次都能从幻境中出来,要是不幸留在了幻境中,那真的是连死都不如了。
想了很久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干脆不再去想。他忽然想起了那双冷淡的眼眸,自从那一次之后他便再没有见过他,有心问一问黑衣人,却得知他领了任务出宫去了。如果他在,也许还可以问问他,虽然并不完全信任他,可是在这寂寂宫中,他是真的找不出其他值得信任的人了。
正在辗转间,忽然听闻一声短促的敲门声。他下意识屏住呼吸,隔着黑暗紧紧盯着那唯一一扇门。这么晚了,是谁?
他大着胆子问了一句,“是谁?”
沉默了一会,冷淡的声音响起,“是我。”
拉开门扉,入眼的还是那一张银色面具,但奇怪的是,一贯干净整洁的衣服上,隐约可见污迹,眉宇间也罕见的带了几分疲倦。
“你刚回来吗?”苏白奇怪的问,“这么晚了不去休息,找我有什么事吗?”
此问题一出,他的面容不禁黑了几分,狠狠咬了咬后槽牙,回答也好像从牙齿里挤出来一样,“不是你托人找我?这时倒问起我来了。”
额……苏白难得的脸红了,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尴尬的笑了笑,“对不住啊……我一时紧张就给忘了。其实……”
真正到了这时,苏白心中又不由的升起一丝犹豫。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把这事告诉他,也不知道他和那黑衣人的关系到底怎么样,如果贸贸然的问他,会不会打草惊蛇……
他将苏白的犹豫清楚地看在眼里,嘴里却不动声色的问,“你到底有什么事?要是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便做出一副欲走的模样,苏白一看就急了,也再来不及多想,直接问出口:“你知不知道《醉梦曲》?”
“《醉梦曲》?”他慢慢的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思虑了一会,忽然想起曾经听到的一段对话,心莫名的一跳,面上却一点都不显,“我并不曾听说,怎么?”
听到这个答案也不意外,苏白也没太失望,“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这样的借口说不上高明,他也不在意,想了想,说,“虽然我不清楚,不过我知道宫中有一个万卷阁,里面记录奇闻怪谈的书很多,说不定你能找到只言片语。如果你想去,明日下午来寻我,我带你去一趟便是。”
之前苏白对他不过是不那么警惕,经过这次的事,才真正对他有了好感。他诚心诚意的道谢:“真是太麻烦你了,真是谢谢……这个……”直到这时苏白才尴尬的想起,他居然连人家的名字都还不知道,总不能叫他面具先生吧?
苏白低着头,无法看见他眼角掩不去的一丝笑意。“我叫陈聿,聿怀之聿。”
“阿聿”苏白试着叫了一声,忽然沮丧地觑了陈聿一眼,手拨了拨脚上的锁链,说:“我脚上铐着这个,不能走。而且我一出去就会被抓回来,少不得又是一顿打。”
陈聿听着他委屈的语气,像一只被人欺负的兔子一样,可爱极了。突然起了逗弄他的兴致,故作沉吟地顿了顿,吊足了他的胃口才慢吞吞的说:“我可以帮你解开,不过嘛……”
“不过什么,你说啊。”苏白抓着他的袖子晃啊晃,十足一个撒娇的孩子。
感觉自己的衣袖被紧紧抓住,陈聿转过脸,身子再也忍不住,双肩不停地抖动。苏白颇为担心地去看陈聿,却看到一双满是笑意的眼眸,这才察觉自己被捉弄了。他生气地丢开衣袖,没想到,陈聿笑得更大声了。
苏白本来有些生气,可是看到陈聿如此肆无忌惮的笑容,也有点撑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大笑,竟好像是多年未见的知己一般。
大笑过后,陈聿从衣袖中取出一枚精巧的银质钥匙,蹲下身欲为苏白解开脚上的枷锁。苏白抬手按住了他,语气有些犹豫,“他……不会怪你?”
陈聿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手不停的帮他解开了枷锁,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精铁制成的枷锁被甩到一边,气氛好像又变得僵硬起来。苏白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不该无端怀疑他,可道歉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陈聿站了一会,见他没什么反应,心中也有了些微不满,懒得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苏白不防他这样的动作,想追上去解释一下,又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说。说自己只是无心,并不是怀疑他吗?这样拙劣的借口就是自己也不会相信,情急之下,他脱口喊道:“阿聿,我给你奏一曲吧。”说完也不管他,径自坐下,悠扬婉转的琴声从他的指尖缓缓流出。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陈聿眼神复杂的看着专心投入到琴曲中的苏白,一向无所畏惧的心在刚才那个问题前竟闪过一丝心虚。他不敢理直气壮的反驳他“不是”,只能用离开来逃避。
那个傻瓜……他有些酸涩的想:报之以琼琚……你难道不知道,其实我连一个木瓜都给不起吗?或许最后,会是我……他不敢再想下去。
一曲终了,苏白有些忐忑地看向树下默然静立的陈聿,黑色本是最冷酷的颜色,银白的月光洒下来,却又带出几分温柔。他有些晕眩有些迷茫:理智告诉自己,眼前的人并不值得自己完全的信任,可情感的天平却一偏再偏,在看到他离去那一刹的心痛萦绕在心头,无法散去。
曲已终结,可苏白的指尖还是停留在弦上,身子一动不动。他低着头,感觉到陈聿慢慢靠近的脚步声,轻颤的指尖泄露了他的紧张。
“这是什么曲子?”他听见陈聿低低地声音。
他松了一口气,心中不知是庆幸还是失望,回答他:“这是我家乡的一支曲子,我第一次是听娴姐唱的,她的声音可美了,人也长得好,她出嫁的时候,多少男孩伤透了心啊,还说要去拦花轿,那天我背着父亲吃了好多糖,后来……”温柔的回忆在这里戛然而止,余下来的俱是无尽的苦难,可是当时的还是孩子的他,满眼都是喜悦,哪里会知道,仅仅是一年之后,她打猎归来的丈夫第一个死在了卫兵的刀下,用他的生命为这场浩劫拉开了序幕。
现在重弹这支曲,仓促间将刻意遗忘的记忆翻起,触目惊心的红色喧嚣着翻滚,鼻尖隐隐还有血腥味弥散。
还想起夜半时分,父亲仰头对月,语调苍凉,森冷的流光斑驳的洒在他苍老的脸庞上,远处的群山俱是一片青黑,隐隐和着那一曲《式微》。
“式微,式微!胡不归?”这是挣扎在乱世中的人民所能发出的无情的控诉,每一句里都由鲜血和白骨浇筑而成。纷杂的记忆恍恍惚惚一掠而过,所有人的脸上都只剩下同一种表情,他们麻木的向前走,一个接一个的倒下,直到只剩下他一人。
陈聿没有再说什么,他站的远远的,看着庭院中被悲伤环绕的苏白。他没有什么资格去安慰他,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站在不同的立场,看不见的巨大鸿沟,深深地横亘在他们之间。这犹如天谴一般的存在,沉默地阻挡了陈聿向前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