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然归去》叶樱

2、第二章

　　再次醒来，天光正好，季然是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吵醒的，双眸氤氲，在完全绽放的那霎那，光华难以形容。季然一直知道自己是极美的，而如今手无寸铁，无任何权势的他，所能依靠卖弄的，也仅仅是他的容貌罢了。

　　只可惜他打错了算盘，醒来的时候别说一个人，连寻常人家可见的生气也没有。入目的是一个残败小屋，房檐上飘荡着的几根蜘蛛丝昭示了房屋经久不用的事实，啊，自己被遗弃了么？恩，也不能说是一遗弃吧，毕竟我连那人叫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他杀了我的姑姑。

　　想到这，季然心中一凛，七岁的孩子，其实已经对世界有了个初步的感观，若是在大人的有意导引下，更是会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所缺的，只是语言而已。季然是个神童，他的心智当然比平常孩子的还要再成熟，若是真真要算的话，也就是加个三岁。不多不少，十岁，却是人类人生中第一个转折点，至少可以一蹦跳得老高的说：“我长大了。”

　　唉，以后可怎么办呀，那人真的把我扔掉了，那我怎么找他报仇！想是这样想，可双眸中却也不见滔天恨意。蓦然，怔怔瞪得发散的双眸对上了一双带有探究意味的眼睛，季然吓得一个激灵，径自要躲到床角那边，嘴边还喃喃说着听不懂的乱语。

　　“别装了，我从你醒来就在看着你了。”

　　季然不理带着舒爽笑意的声音，已经成功躲到床角的他双手抱着膝盖，嘴中依然喃喃。

　　“咦，可是魔怔了？你别装疯卖傻，主上不会杀你的。”有着优质声音的青年信誓旦旦的保证着，焦头无奈的样子看出他从未与孩童接触过。

　　季然只是嘤嘤哭着，小小的身体躲在角落里更是显得瘦弱可怜，只见他双眼一翻，竟是要口吐白沫，那青年再也不踌躇，慌忙将他抱起飞出小屋，口中大喊：“叫大夫，快叫大夫。”心急如焚的他，没看见他怀中抱着的孩子眼中浮起一片瑰丽。

　　“年幼，受了太大刺激，疯癫了？”坐在太师椅上的人埋首于案几上的文案，被厚重窗纸挡着的房间无一丝室外明媚的光亮，烛火的微光照应着夜明珠的明亮，还是挡不住室内的阴森，就连那人，也是整个人都埋没于黑暗，在业务一丝阳光能找进他的内心。

　　“是的，主上。”

　　“查出来他跟……跟若晴的关系了吗？”淡淡的话语提到这映在心底的名字仍忍不住哀恸。

　　“他是姑娘在逃亡路上捡来的孩子，叫季然，从小养在身边，平时烧饭洗衣干活赚钱，都是他在做，虽然年纪小，但还是很机灵的。只是身子是从小伤了根基，一直体弱，虽说很多事是他在干，但都是姑娘为了他的身子安排的轻活，可见姑娘十分疼爱他。”

　　挥手致意青年先退下，沉重的门关上后那人疲惫地放下了笔，叹息的抚摸着放在案几上的玉佩，你就这么恨我么？连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就走了，这下你终于放心了吧，我再也追不到你了。但你留下来的孩子呢？放心，我既然已经错过一次就不会再错第二次，我不会错待你的孩子的，哪怕是捡来的，你总归得给我一个念想是不是？

　　貌似自从遇到那个人后自己就晕倒三次了吧？真是倒霉，不过为了以后可以蹭吃蹭喝，还能伺机等待着报仇的绝好机会，怎么算也是一桩不会亏的生意。

　　季然眼睛尚未睁开，思绪就已经开始发散，睁开眼睛时，仍是呆茫茫的痴傻状。

　　“醒了？”宽厚的手小心抱着季然，温暖有力，季然却一个劲的挣扎，惶惶然不安的样子惹人怜爱，口中依然不停喃喃，可仔细听却又不知他在说些什么。

　　“别怕别怕，我不会害你的，小季然不怕，不怕。”那人似乎用了很多的耐心去哄他，珍视的样子仿若全天下只有他这么一个珍宝，双手不停的抚慰季然颤抖的身子，却无奈一点效果也没有。

　　终于过了许久，季然闹得累了，沉沉地睡了过去，这才安静得躺在那人怀里，乖巧的样子使人看着都忍不住微笑，可真是个宝贝啊。

　　是日晴朗，微风吹拂，季然倚在栏杆边，手中仿照好学童子拿了本《诗经》，想是春来不是读书天，诗三百，思无邪。如今他个痴呆小儿，怎会好好观摩，好笑的捏起书的一角，轻轻撕下，投入湖中，原是要喂鱼罢。

　　远处侍女晓华见着，急急走上前去：“我的小主子哟，这书可不是给你喂鱼的。你要喂就是拿桌上松糕也行啊。”

　　季然只是呆呆望着她，似在思考她是谁，然则心下却转了好几个弯，现今个儿他靠着装疯卖傻也在这府中不愁吃喝，还是若干侍女服侍着自己，每日太医例诊，开些难喝的汤要给他补身子。

　　在府中住着些许日，他也打听出了那人的身份，那人姓燕，名颢熙，当朝摄政王，为先帝宠妃熹妃所出，生即封王，可说是荣宠一世，却也生生断了做太子的希望。先帝一生风流，纳的妃嫔不计其数，惟独在子嗣这道上却很是困难，除了长到二十岁聪慧过人却也天妒英才，皇后所出的长子皇太子，晚年也就只得这么一个老来子。照说封太子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奈何熹妃娘家势力过大，未免外戚专权，自己往事后幼帝即位，把持不住朝政，才无奈地封亲生子为王。

　　却是人算不如天算，皇家宗室里再也找不出年长的子弟足以继承帝位，也不知先帝如何是想，驾崩后留下的遗诏竟是让已逝皇太子的独子继位，让自己的儿子做摄政王，扶持幼帝。真是帝王常年教育，熏陶要做一朝逍遥王成功吗？年纪轻轻的摄政王当真在先帝病榻前立下重誓，今生不再觊觎帝王，辅佐小弟成年当名君。此后先帝安然闭眼，摄政王果然没有违背誓言，丧礼，登基大典均一手持办，三月未曾在床榻上好好休憩片刻，幼帝即位当日亲率朝臣跪拜臣服，大念：“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至此，事已成定局，那些拥立燕颢熙为帝的势力再也说不出什么，主上无心，做下属的又怎可逼迫，且王爷的手段非常人能忍。

　　这些都是他听着婢女们小声议论的墙角听来自己慢慢整理出来的，当时都广为盛传，而婢女讨论这些也无非是赞赏王爷年少有成，丰神俊朗，偶尔做一做着飞上枝头的美梦。每个地方都禁不住这样的梦想，这样的议论，王爷治下虽严，却也无法完全禁住豆葵年华少女们青春活泼的好动心思。

　　“小主子，小主子？”晓华也不敢大声叫他，柔声喊着，慢慢将小主子的神唤回来，叫了许久都不见反应，正想再去喊御医来看看，别是又魔怔了，就听到自家主上饱含怒气的声音。

　　“这又是怎么了，叫你照顾个人都照顾不好？”

　　“啊，熙……熙。”季然被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看来人是他，忙扔下手中残书，扑向他的怀抱。

　　燕颢熙接过他的身子，柔声教导着：“乖，是颢熙，不是熙熙。”随手挥了挥衣袖，示意晓华退下，从任何人来了都大吵大闹到如今只认得他一人，所谓男人心中五味的虚荣感燕颢熙是得到无上满足，当初为了让他相信他，他可谓出了不少精力。搜罗各地珍奇只为博他一笑不算，连他自身都成了他的玩物，把玩头发，手掌。对于季然认定他是一个玩具这个事实，在无上虚荣心满足时又会带着一丝无以言表的苦笑。

　　“来，吃块甜糕，今日可有好好吃饭？”知道怀中的人不会有任何反应，只把手中拿着的甜糕塞到他口中，也不知孩子到底是该怎么样，在府中养了许久，也未见他胖上过一份。太医们说他素来体弱，颢熙只求他好好调养好身子，在无趣闲暇时好有个伴，便是痴呆，也知足了。

　　季然乖乖吃下那人手中甜糕，照旧茫然的看着颢熙，口中含糊不清好像是在努力念清刚刚颢熙教给他的话：“阿……熙，阿……”

　　“乖，是颢，颢熙。”轻柔的声音怕是惊着怀中小猫一样的孩子，软软的语调能把自己的心神都揉碎，自若晴失踪后，颢熙就已忘了人该是怎样过的，大量的公案，派人遍布天下去找寻的消息，一次次的疲累，一次次的失望，终日里，他都觉得自己身处寒冬腊月，那种冷，将自个儿的心都冻得拔凉拔凉的。在有了这孩子后，颢熙却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温暖，他冷得久了，遇到这股暖，明知终有一日会误了事，却也舍不得放开，唉，叹将来，失足千古成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