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微凉》无不语

2、微凉夏夜

　　纪允泽靠在唐梦怀里，慢慢的跟着走。已是傍晚，金色的太阳已经变得血红，晚霞的余晖洒在前面那个高大男人的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纪允泽偷偷打量着苏鹏，心里却在想象着自己的父亲也许也是这个样子的。突然男人怀里抱着的女孩一下子转头过来看他，纪允泽一惊，又把头垂下。
　　一行六人到了苏家，纪允泽和苏缓被唐梦带进了房间，苏鹏则在客厅招待警察。苏缓这时才细细的打量纪允泽，他比自己高一个头，很瘦，从侧面看上去很薄，似乎风一吹就会飘走。他头发好长，好像很久都没有理发了，杂乱得像个鸟窝，额前的头发挡住了半张脸，到现在都看不清他究竟长什么样，身上的黑色长袖t恤上全是灰，脏兮兮的。
　　唐梦想给纪允泽换衣服，这时才想起自己家的是个女孩，无奈的扯了扯嘴角，对苏缓说：“缓缓，去拿剪刀来，妈妈给哥哥剪头发。”唐梦从小给自己弟妹剪头发剪多了，技术也不差。苏缓拿来了剪刀和旧床单，唐梦似模似样的拿床单给纪允泽围好，推他在梳妆镜前坐下，轻轻的说了句：“别怕。”就咔嚓咔嚓的开始给纪允泽剪头发。随着头发的纷纷落下，纪允泽的脸也越来越清楚，苏缓在旁边看着看着不知不觉把嘴张成了O型。只见那张脸很瘦削，但是眉毛却斜长且浓黑，眼睛很大，瞳孔很黑，鼻子高挺，嘴唇不厚不薄，除了脸色苍白泛青这点外，竟让人找不到一点他外貌上的瑕疵。唐梦也惊异于纪允泽的好相貌，转而一想，这么漂亮的孩子居然被自己亲妈虐待成那样，想着纪允泽手臂上的伤痕，唐梦眼圈不禁红了。
　　苏缓却冲上去对着纪允泽上上下下的打量，情不自禁的喃喃自语：“比环宇表哥还帅啊！”唐梦听了苏缓的自言自语，嘴角微勾，动手把床单拿下，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客厅。警察已经走了，唐梦轻推纪允泽到苏鹏面前，苏鹏看清纪允泽相貌也惊了一下，笑道：“这小子，漂亮得跟女孩子似的。”唐梦说：“他太瘦了，如果胖点就不像了，眉眼还是很男孩样的。”苏鹏点点头，示意两个孩子坐下，苏缓拉着纪允泽坐在苏鹏对面，纪允泽却看着苏缓拉他的手，坐下后那手就抽开了，纪允泽眼里闪过一抹不明情绪。
　　苏鹏看着对面的男孩，缓缓张口：“我知道你叫纪允泽，我以后叫你小泽好吗？”纪允泽看着苏鹏和唐梦，微微点了一下头，苏鹏和唐梦相视一眼，暗叹这孩子算是有反应了。苏鹏又说：“小泽，你能说说你家……发什么了什么事吗？”
　　纪允泽握紧双拳，久久不语，苏鹏和唐梦担忧的看着他，坐在旁边的苏缓却发现纪允泽在微不可查的发抖，惊叫道：“爸爸妈妈，哥哥在发抖！”唐梦站起来抱住纪允泽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叔叔阿姨不问了，别怕别怕。”唐梦转头对苏鹏说：“算了，明天再说吧，我带小泽去他家收拾点衣服过来，张爷爷说他家乱得不能住人，你先把菜热一热。”苏缓闹着也要去，唐梦只好带着两个孩子出门了。
　　到了纪允泽的家，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是唐梦还是不禁吸了一口冷气，这哪里像个家，客厅里只有沙发，衣服到处都是，地上还有碎掉的玻璃渣，房间里也就一张床和一个柜子，柜子里空空如也。苏缓只感觉进了这房间，光线都变得很暗，不禁想起去年暑假去游乐园逛的鬼屋……苏缓趁着唐梦收拾衣服，一个人悄悄窜进了一间屋子，屋子里有张床和一个带抽屉的桌子，苏缓拉开抽屉，看见了很多课本，语文、数学、英语……随手翻了翻，突然看见英语课本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纪允泽和一个女人，可是那个女人的脸却被人用黑色水笔涂成一团，根本看不清样貌。
　　“这女人就是纪哥哥的妈妈吗？哼！坏女人”。苏缓撇撇嘴，把照片丢回抽屉，转身跑出去找唐梦。纪允泽的衣服很少，唐梦基本上是收无可收，随便找了几件干净的叠好就算收拾好了，于是就带着两个孩子回家了。
　　今天是苏缓12岁的生日，唐梦和苏鹏早早就回家准备了丰盛可口的饭菜和一个大蛋糕，3人到家后，唐梦让苏缓和纪允泽在客厅坐着看电视，就进厨房帮着苏鹏热菜。苏缓看《柯南》看得津津有味，厨房里飘出一阵饭菜香，伴随着柯南那一声凶手只有一个人，纪允泽看看身边的小女孩，又看看厨房忙碌的人影，鼻子抽动几乎是贪婪的使劲闻了一下空气中的香味，眼圈不禁泛红。
　　原来，这就是家的味道吗？

　　吃饭的时候，苏缓一直在叽叽喳喳的说着期末考试有多么的简单，明天想跟同学去游泳，不用写暑假作业太好了，爸爸要记得明天回家的时候在小区外面的冰糕店带雪糕回来吃……纪允泽低头刨饭，几乎不夹菜，突然碗里多了一块喷香的鱼肉，抬起头来，冷不防对上苏缓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微慌，连忙低下头去，耳边却听到：“小泽哥，你好瘦，多吃点，不然长不高。”听着女儿故作大人的话语，唐梦和苏鹏相视一笑。
　　吃过饭，苏缓闹着要自己收拾，唐梦去监督女儿做事，怕她毛手毛脚摔了碗，苏鹏带着纪允泽去了阳台。南城的夏天白天闷热，夜晚却有徐徐凉风，甚为凉爽，纪允泽抬头望天，几颗星星在时明时暗的闪烁着，凉风习来，心里突然觉得很温暖。
　　家里那一地的衣服是自己翻出来丢地上的，所有柜子抽屉也是自己打开的，手臂上那几个烟头的伤疤也是自己烙下的……但是自己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淤青是她弄的，那些已经留下永久疤痕的烫伤也是她弄的，昨晚偷偷翻箱倒柜收拾东西走人的还是她！她应该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因为昨晚……自己还了手……只是想让她知道自己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小时候可以随便让她折磨的小孩子了，看见她眼神里泛出的不可思议和惊恐，自己突然产生了一股快慰，压都压不住。晚上，兴奋的睡不着，想着经过这一次她应该再也不敢随意折磨自己了，可是，却在夜深听到了客厅的动静，隔着门缝看着她蹑手蹑脚的把东西一股脑儿都塞进箱子，看着她偷偷摸摸的走出房门……心，一下子静下来，她害怕了，怕我以后报复她么？站在阳台看见她被门卫拦着问话，心里纠结着希望她回来又不希望她回来，最后，她还是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自己把家里弄得一片凌乱，用烟头在自己手上烙下伤疤。明天，明天就出门让人看见自己的惨样，她走了，只有靠自己了。
　　“小泽，明天跟我去一趟公安局吧，别害怕，把情况说一说，好吗？”其实自己一点都不害怕，这是我要的结果，既然她不要我了，我也不会要她，断绝关系的话最好吧……
　　“我知道你在家遭受了……虐待……我想，就算能找回你妈妈，她也完全不配做一个母亲……”是啊，她确实不配，身上的那些疤痕明天一定能让所有人震惊吧！呵！
　　“小泽，如果你愿意，明天去公安局验伤后，我们把手续办了，你以后就住在我家吧……”纪允泽听到这句话，心里一惊，急忙抬起头，对上苏鹏真诚的双眼，颤抖着双唇，半响说不出话来。唐梦走到阳台上，看着他笑道：“小泽愿意吗？”纪允泽回头又看见苏缓，苏缓茫然的走过来，苏鹏一把抱起女儿，虽说苏缓已经12岁，但是身量却小，苏鹏老爱抱她，苏缓不乐意挣扎着要下地，苏鹏笑着说：“缓缓想要个哥哥吗？”苏缓说：“想啊~”但是马上又加上一句，“但是零用钱不能减半。”唐梦和苏鹏傻眼，女儿怎么想到那去的？唐梦点点苏缓的鼻子：“小财迷。”
　　三人一起望着纪允泽，纪允泽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突突的跳动，声音大的震耳欲聋！唐梦拍了拍他的脑袋：“发什么呆呢，快点头。”纪允泽茫然的随着唐梦的话点了点头。“好了，小泽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人了，走咯，去给缓缓切蛋糕。”
　　纪允泽懵懂的跟着进了客厅，看着12根蜡烛的灼灼光芒，眼睛发酸，苏缓吹了蜡烛许了愿望，自己切了一大块递给爸爸，又切了一大块递给妈妈，然后剩下的她捧在手里，对着纪允泽：“哥，走，去我房间。”
　　苏缓带着纪允泽进了房，把蛋糕放下切好，拿了一块奶油特多的递给纪允泽，然后开始翻箱倒柜，纪允泽第一次吃蛋糕，只觉得奶油很甜，蛋糕很香，苏缓的房间铺了地毯，他坐在地上看着苏缓在那里慢慢碌碌不知道找什么。苏缓终于翻到去年生日环宇表哥送的一颗链子，那链子的链坠很大，打开后会有音乐飘出来，苏缓特别喜欢，平时都不经常打开，怕电池用完了。苏缓打开链坠，好听的音乐一下子溢满房间，纪允泽看着苏缓朝自己走过来，感觉她一脚一脚踩在自己心房上，苏缓站定，踮起脚把链子给纪允泽套上脖子，然后笑眯眯地说：“哥哥，这根链子我最喜欢的，现在送给你了。”
　　纪允泽看着女孩的笑脸，听着链坠播放的音乐，嘴里还留着蛋糕的香味，转头望向窗外，许久，终于，一颗泪从脸颊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