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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镜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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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是铜质的,在幽暗的烛光下昏昏黄黄地潋出几分真实世界的影子。
一张不甚白皙的面庞,一抹暗淡的唇色,与一双泪水洗过后漆黑的眼眸。
“唔”
她一声呻吟,对着镜子无奈地牵动嘴角,又伏在了梳妆案上。
“李,淑,娴,”这是一个宗室女的名字,从名字也不难猜想那个沉睡着的灵魂在醒着的时候怎样的一副模样。
“郡主,”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透过层层丝罗帷帐传到耳畔。
她回头,望向金丝银线缕缕生辉的帷帐,微微蹙眉,张了张嘴,却许久不发一言。
珠玉流苏发出轻轻的、清脆的声响,帷帐被渐次撩起、放下,直到一个躬着身子的年轻女子出现在帐内。
这女子面庞白皙,被烛光照着,似是上了一层色泽温暖的釉彩。
一直坐在镜前的她对着镜子里的人影眨了眨眼睛,缓缓转过身去,带着几无人察的试探,笑:“何事?”
“禀郡主,到了向王爷请安的时辰了”
王爷?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却在摸到那一段陌生而秀挺的弧度时,终是在心底无奈地叹息。
烛光细腻,镜子里的那张脸,隐隐约约,不曾熟悉。
这是一个面带病态的中年男子,肤色微黄,颧骨高高凸起,下巴上有浅浅的胡茬儿。
这屋子离刚刚走出的那间屋子只隔一条长廊。屋子很大,屋子里的药味很浓重。
那个斜靠着三四个绣枕、半躺在雕花大床上的中年男子眼睛半眯,神色黯淡,显得极其疲惫。
在听到脚步声时,他有些吃力地抬头,看到了来人,无神的眼睛亮了一亮,笑着唤道:
“来,小乖,到爹爹身边来。”
她乖乖地在床前的小杌子上坐下,两手抱膝,仰头看着床上的人,隐约觉着这样的动作已做了不知多少遍。
床上的男子微微笑了笑,慢慢抬起放在绣被上的一只手抚了抚她头顶心的发。
那只手,指节修长,手掌略宽,掌心很暖,指尖微凉,无血色的皮肤上显现蓝紫色的血管。
“小乖,爹爹,爹爹可以抱抱你么?”
她把视线从那只手上移开,抿着嘴,点点头,双腿跪在杌子上,将头向那胸膛靠了过去。
那副肩膀是宽厚的,胸膛是温热的;从下往上看:是有棱有角的下巴,高挺的鼻梁与一双微笑时略微上挑的眼眸。
无疑,这个人年轻的时候,不,是健康的时候,一定是有丰神俊朗的英姿。
现在,纵是隔着一层里衣,仍能感觉到皮下那些硌人的骨头。
她转了转脑袋,将脸向里贴在了那胸膛上。
“小乖,小乖,爹爹的小乖,爹爹的好闺女......”
那片温热的手心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脑勺,沙哑的声音里一丝颤抖合着一额前传来的短促的心跳让人心安。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鸟巢,受伤的大鸟竭力护着小鸟。
她在一旁撒娇卖萌地看着燕王老爹把药喝完睡去后,悄悄地从屋子里退了出去。
长廊两侧金菊灿灿,却已是枝叶凋零的秋时候了。
她牵着衣裙下了几登台阶,回头对那躬身静立的女子轻声言道:
“你且先回去吧,我去园中逛逛。”
“是。”
那抹躬着身子的身影倒退着离开她的视线。
她一声叹息,转身向月亮门走去。
“左转八十步......右转三十五,”
她紧裹披风,盯着脚下的方砖前行,嘴里念念有声。
一路上幸得借枝蔓掩映,未曾扰到他人,即到了一处亭台。
从这里,向南推开一扇窗户,可以望见远处烟波湖的湖面,夕阳西下时,蓝绿色的湖水幻作一面金灿灿。
只可惜,此刻天光不明、云层厚密,自是看不到那等美景。
指尖滑过黄花梨木窗棂一处磨得极光亮处,几缕划痕亲昵地蹭过指腹。
“阿姐!”
她看向不远处的松石小径,那里一个男孩手舞足蹈地奔了过来。
“嗳,嗳嗳,慢点儿,慢点儿。”
她一时心急,也扯着嗓子喊了出去。
不消片刻,“呼哧呼哧”的大口喘息声夹着“踢踢蹚蹚”的脚步声就传了上来。
“大宝,”她看向跑得一头汗的男孩子,笑了起来。
“来,我给你擦擦汗。”
没错,眼前这个小瘦猴一样的男孩儿有一个非常圆润的小名:大宝。
男孩子嬉皮笑脸地依了过来,看着站在窗边的她抽出袖内的帕子,唇边带笑地给自己擦汗。
“可不兴儿这样淘了,回头又出了一身汗,天又凉散了,着了寒可怎么整?”
“嘿嘿,阿姐说什么我都听阿姐的。”
“又油嘴滑舌了。”她伸出指尖轻戳了戳男孩儿的脑门子,嘴边的笑藏都藏不住。
忽然,她感到一束视线从楼梯□□来,抬起头就看到那一袭蓝衫的男子:
没长着一副招蜂惹蝶的面孔,却在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使人趋之若鹜的魅力。
这是她对郑渊泽的第一印象。
彼时,这样的一个郑渊泽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袍子,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感觉突兀而诡异。
“郑先生。”大宝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敛了几分笑,恭肃认真地行礼。
“郑先生。”她向来人轻轻颔首。
郑渊泽一一还礼,举止从容不迫。
三言两语一番寒暄,她带着大宝去小花厅用晚膳,遂与郑渊泽作别。
只是一手扶着大宝的肩膀往回走的时候,她在拐弯处略一侧望,即见着那蓝衫男子站在原地冲自己微笑作揖,面容和善温文。
“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
“啥?阿姐你说什么呢?”
“哦,没什么,”她低头看着男孩乌黑的头发道:
“只要咱家大宝乖乖的就好。”
“那是,咱家大宝最乖了。”男孩儿学着她的语气一脸得意地说道。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