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Part1. 嗜血？噬血？ 嗜血之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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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邪
Part 1......
嗜血？噬血？
拉上底排印有绯色暗花的窗帘，青玉点燃手中的琉璃盏。转身，轻唤床上正衔着拇指酣睡的小人儿：“阿也，睡着了吗？”
“睡着了。”软软的声音，音色很甜。
“哦，睡着了。”青玉走到床边，放下烛台，坐到描金红木的床沿边，“可是，我们有客人了。”
“客人？”摩也睁开一只眼，眨巴眨巴，浅浅的褐色瞳仁如琥珀般温润。
“嗯，要起来吗？”青玉摘下摩也衔着的手指，轻啄了一下他嘟起的小嘴。
“唔……我想想……客人啊……”摩也坐起身来，揉了揉眼，“已经很久没有客人了。”眸子里多了一丝狡黠，重新衔起拇指，“确实很让人期待啊……”
“那，阿也要起来吗？”青玉笑着捏了捏摩也可爱的鼻尖。
“唔~”摩也晃了晃脑袋，“现在睡觉，明天再请他进来。”用的是陈诉句，语气里却带着询问。
青玉理了理摩也微卷的头发，让他重新钻回被窝：“阿也想睡，那就睡吧。”
侧身吹息蜡烛，青玉慢慢地挪上床，躺到摩也身旁，温柔地将他搂进怀中：“会冷么？”
摩也梦呓般地轻喃：“不会……很暖和……很暖……”
细致地为摩也掖好被角，青玉听到一个极细小的声音在说：“阿玉，晚安。”
青玉低头轻吻怀中人细密的睫毛：“晚安，亲爱的。”
京凉觉得自己正被人恶意地戏弄着，这种感觉很糟。
在大雾里摸索着走了七天才找到森林的入口，又在森林里兜兜转转了四天。今天黄昏时，终于可以看到红色教堂的轮廓了，兴奋地跑过去，却发现它消失了！？一转头，就看见教堂那模模糊糊的红影又出现在了另一个方向，再跑过去，又消失了……像个捣蛋的孩子，调皮地跟你躲猫猫。京凉追了几个来回，又气又恼。
雾越来越浓，午夜过后下起了小雨，衣衫尽湿。本以为雨水能将迷雾冲淡，却不想，不但雾气没有消散的意思，雨幕反倒更加阻碍视线了。而那座教堂忽隐忽现，时近时远，始终遥不可及。
已经十一天了。但京凉还不打算放弃。
“Shit!青玉，咱们走着瞧。等我找到你，你TMD就死定了！”一口气对着空无一人的树林骂完，京凉抿着嘴，从行囊里扯出厚厚的羊绒大衣披上，习地而眠。也许是真的累了吧，很快，他便沉入了梦乡。
梦里，是千年前的大唐……
长安阴雨，湿湿的回暖季节。
“青玉！快点快点！不然，迟到了又要挨先生的戒尺啦！”十一岁的京凉拉着自己的小书童，飞快地奔跑在清晨的石巷里。
“我说少爷，明明是你自己赖在床上不起来的。现在知道着急啦？”小青玉痞着一张脸，坏坏地笑。
京凉虎着脸，一爪子拍上青玉的头：“有你这样的书童么？敢这样跟少爷说话！”当然，在青玉小书童看来，某炸毛小孩不过是因为被戳中了痛处而羞愤交加地闹别扭而已，毫无威慑力。
“安啦，少爷。要是先生要拿戒尺打你，我替你挨好了。反正我皮糙肉厚，说不定还把他的戒尺打折了呢。”青玉说得一脸自信。
“不要！”京凉的脸色不但没有转晴，反而又黑了一圈，“那糟老头要是敢打你，我撕了他的书本！打落他的门牙！”
“少爷，他那门牙多脏啊！”青玉笑着提醒道。
“呃……那……那我就打他的死鱼眼！”京凉恶狠狠地说，“反正，能打你的，就只有我！”
“是——爱哭鼻子的少爷大人。”青玉对京凉做了个鬼脸，笑着跑到了前面。
“青玉！这就是你跟少爷我说话的态度么？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鼻子了？”京凉涨红了脸，追上去，“你说！我怎么就爱哭了？
青玉加快脚步，笑得更欢：“昨个儿不就是么？那哭得叫一个稀里哗啦哟！”
“不许笑！还有，闭嘴！”京凉窘得快冒烟了，“喂！别跑！臭书童！烂书童！死书童！”
两个少年轻快的脚步踩踏在青石板上，和着雨滴滑落瓦檐的脆响，奏出了专属于这个美好季节的清曲。
书声琅琅的私塾里，小书童悄悄地偏过头来问：“呐~京凉，昨天，你到底为什么哭啊？”
小少爷用书遮了脸，轻轻地说：“因为，那女人骂你的时候，你该哭的，却在笑着。”
“所以呢？”小书童低着头微笑，鬓角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小少爷望向他的视线。
“所以……我替你哭了……”小少爷收回刺探的目光，将头埋进书里，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地说道。
等了良久，也不见身旁的人有什么回应；就在京凉以为他压根儿就没听到时，听到青玉闷闷地笑：“少爷，你该叫她娘亲的。”
京凉捏着青玉的衣袖，两手无措地绞着：“不要……我这样叫她的话，你该伤心了……她明明是你……”
“咳咳！”先生拿着书踱到窃窃私语的二人旁边，不满地出声提醒，“所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整日埋首低眉，与人私语者，终是成不了大事的……”
“嘁~”京凉把书一合，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青玉立在一旁，一脸的严肃正经。等先生愤怒地走开后，才转过脸来，无奈地看着睡得毫无形象可言的小少爷。
就是这样。那时候的我们，就这样简单地生活在自以为简单的世界里。
当青玉睁开朦胧的双眼时，窗外下了整夜的雨还没有停。怀里，空空如也。
“阿也。”
无人应答。
轻叹一声，青玉下了床，径直上了天台。
雨帘中，摩也侧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如猫儿般蜷起身体，仿佛尚在母体中的婴孩般，安稳而沉静。
青玉小心地走过去，靠着摩也坐下。感觉到摩也冰凉的脊背，青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仰头，看着雨幕出神。
“阿玉。”摩也叫他，同时缩了缩身子，背对着青玉坐起身来：“你，听过……百鬼夜哭的声音么？那是……很……很特别的一种声音。”
青玉就这么木木地看着摩也被雨水浸润的颈项，一言不发。
“女人说，我出生的时候，百鬼夜哭。……其实，我听得到……每年的今天，我都可以听到。……你听过吗？”摩也的声音极浅极淡，像是一阵风，掠过青玉的耳畔，除了一丝沁骨的凉意以外，再没有其它。
“阿也。”青玉觉得莫名烦躁，伸出手，想撑开摩也紧握成拳的掌。
这时候，楼下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摩也灿然一笑，蹦跳起来，跃上青玉的背：“阿玉，客人来了。去开门吧。”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乖巧表情。
“呜哇——”天刚蒙蒙亮，树林里便传来一声惨叫，惊飞了一群乌鸦。
一觉醒来，京凉竟然看见自己睡在了树上！一只乌鸦甚至站到了自己的胸口上，晃悠着脑袋打量自己，惊得京凉一个哆嗦便直接从树杈上掉了下来——非常完美的自由落体运动。
“操！什么鬼地方！”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正准备再发表一下对青玉的不满时，京凉惊喜地发现，雾散了，有暖暖的阳光照射进树林。而那座追逐已久的教堂，此刻，就岿然屹立在在百步之外！
京凉瞪大眼，一下子呆住了。
满眼妖冶。
不是京都长安那样的金碧辉煌，不是欧洲宫殿那样的洁白典雅，也不是血族城堡那样的黑暗阴霾。
是红。
火焰般的灼热，血液似的凄烈，刺痛了京凉所有的感观。内心深处，某种被压抑已久的感觉在蠢蠢欲动。京凉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禁忌之色的诡异能力吗？
当京凉还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他曾听Dick说过，魔的教堂是由一个叫做“红”的堕落精灵幻化而成的。
京凉记得，Dick在提到“红”的名字时，总是微微地笑着，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柔和。可是，明明是如此幸福的表情，为什么会沾染着这么浓郁的悲伤呢？如同照耀在浮冰上的阳光，温暖，却带着隐隐的碎裂疼痛感。
当时的京凉那样想着就那么问了：“你，在难过吗？”
Dick像是没有听到似的，倚在窗边，望着遥远的天空，轻喃出声：“那个傻瓜……我会找回来的。”
忽然意识到自己走神了，京凉摇了摇头，直视前方的红色教堂，迈开了脚步。
Dick，对不起。我也有一个傻瓜，需要去找回来……
一步一步地走近，每一步都沉重得有些抬不起来。京凉愕然地看到，脚下，每走一步，都会有鲜艳的血液溢出地面，沾上自己赤裸的双脚。他感到一阵晕眩，体内那股被强行封存的欲望快要喷涌而出了。
京凉迈开长腿，向着教堂蓝色的大门飞奔。脚下的鲜血如喷泉般涌出，在空中划出艳丽的弧线，溅了他一身、一脸。京凉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他清晰地听见自己咽喉处“嘶嘶”的饥渴声在叫嚣。京凉知道，必须赶快逃开这撩人的红色。
大门是用蓝色的鬼角做成的，泛着幽冥的冷光，蔷薇和玫瑰蜿蜒而上，带刺。
京凉踮高脚，伸长了手臂，用指节有力地敲击着门上尚未被藤蔓缠绕的地方。
门应声而开，仿佛等待已久一般。“咔吱”一声，光线照进黑暗的门内。原本平行的两个世界，就这样，被打破平衡。如此轻易，如此平静。而且，是在谁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
青玉穿着紫蓝色的短衫，出现在门内。他倚靠在门框上，偏着头，瞥见京凉，眼皮都没抬一下。这时的晨光是斜射过来的，青玉的脸上便有了明暗不同的两个色块，一半清亮，一半颓丧。
京凉想象过无数次两人重逢的场景。
自己会先一拳揍过去，还是先骂一句“青玉你个混蛋”？也想过会相顾无言，但绝不是这样子的形同陌路。
京凉小心斟酌着开口的字句。青玉却已转身走入了阴暗的长廊：“欢迎。主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闭上嘴，跟上。京凉想起，一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让人倍感无力的晴天。
“青玉，我们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问的人在哭着追赶。
“京凉，我们回不去了。你……明白吗？”回答的人在笑着流泪。
走廊很长很长，长到京凉以为这辈子都无法走完。
赤脚碾过地板，有一种黏黏的声音。京凉有些窘。从Dick的城堡里跑出来已近半个月，一
直没有好好的洗个澡，身上臭哄哄的，一双脚也变成了满是泥水的黑脚丫子。
青玉走在前面两三步的地方，拖鞋敲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清早的，你心情不错。”京凉上前和他并肩走着，努力让自己的言行自然流畅。
“是的。今天是主人的生日，晚上会在教堂里举办一场聚会。”青玉侧了侧头，“这样看来，客人来的还真是时候呢。”微笑，很客套的微笑。
京凉突然就怒了：“我有名字的。”
“失敬。”青玉不失礼数地问，“那么，请问，阁下尊姓”
“你知道我的名字！”京凉提高了音调，双拳紧握。可恶！他这是什么态度？完全的陌生人吗？
“是吗？”青玉保持着疏远的笑容，“也许我曾经知道。但是，可否请客人再说一次呢？”笑容扩大，青玉的双眼眯成两条线，让京凉看不见他墨色的眸子：“因为，知道您名字的那个青玉，不在这里。”
京凉愣愣地看着青玉。良久，低下头，一字一句地说：“我叫京凉。长安京城的京，秋日炎凉的凉。记住了，我是京凉。”
然后，一路无话。只有两个人迥然不同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回响。两边墙上的火炬“吡啵吡啵”地燃烧着，和着两人的节拍，舞动低缓的乐章。
尽头，是一扇未锁的门。从门缝间可以隐约看到，红色的烛火如鬼魅般在半空中肆意游曳，像恶魔的眼。
“阁下请稍候。”青玉推门而入，留下京凉一个人怔怔地站着。
收拾起散乱的情绪，京凉扫视了一下四周。Dick说过，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就要尽可能快地了解和适应周边环境。天花板上有幽灵悬浮，墙壁上有诡异的暗红色流光。宽敞的空间里，充盈着恶心的私语声和恐怖的尖笑声。没有窗户，没有镜子。
青玉，什么时候，你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正发怔着，一个冷冷的声音袭来：“血族京凉？”
京凉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惊觉身上彻骨的凉，稳了稳莫名的心悸，朗声答道：“是。”
“意欲何为？”再度响起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却依然极具穿透力。
京凉不由的抱紧了双臂，以此抵抗因怯弱而战栗的不安感:“……交易。”
门再次打开，青玉低垂着眼睑：“主人请您进去。”
京凉苦笑，埋首向前。然而，当他看清房内人的模样后，唇角的笑容僵住，好半天才硬生生地吐出两个字来：“摩也。”
一身酒红色的长衫，衬着苍白的皮肤，愈显艳丽。摩也就这样躺在紫色的皮质软椅上，殷红的嫩唇浅浅地笑着，妖精一般。
“真是稀客呀。”摩也左手撑头，笑容嘲讽。“当年名动长安的沈府七少爷……啊，或许我该改改口了。”以手掩口，摩也笑得残忍，“现在的您，可是吸血贵族Dick公爵最喜爱的宠物呢~”
京凉咬着下唇，定定地看着摩也，又瞅了一眼站在边上神情漠然的青玉。他松开紧握的双手，迎上摩也戏谑的目光：“那么，现在，公爵的宠物要和你做一笔交易。可以吗，魔？”最后一个字成功地让摩也收起了笑，也让青玉微微蹙眉。
“交易？”知道我是魔，还要和魔做交易吗？果然还是那个头脑简单的笨蛋少爷啊，“今天我生日，不谈生意。您先住一晚吧，明日再议。”话是对京凉说的，摩也却偏了身径直去拉青玉的衣角，笑容澄澈，“阿玉，好不好？”
青玉俯下身来，托起摩也的小手：“阿也说好就好。”
京凉别过头去，不看青玉宠溺的目光：“你不问我……想要什么吗？”
摩也嫣然一笑：“我只在乎，你给得起什么。”
“客人今晚就睡这间房吧。这里的东西应该很齐全，请自便。”青玉打开一扇橙色的门，递给京凉一把钥匙，“不过，请不要随便到顶楼上去，主人的房间在那里，他不喜欢被噪音打扰。”说完，便要推门出去。
“青玉，”京凉叫他，“你，都不会害怕吗？”
“害怕？您指的什么？”青玉微笑着反问。
“摩也……他是魔，不是吗？”京凉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平稳一些，“真的是魔啊……”
“是，是魔。”青玉冷冷地说，“嗜血之魔，靠近即死。”一字一句，咬字清晰。
京凉颓然地坐到床上：“既然知道，那为什么……你为什么还要……”
“魔又怎样？”青玉打断他，“活了这么久，你觉得我又是什么？”
京凉抬起头，惊疑地看着他：“你……”
“我现在很好。”青玉细长的眉眼间多了一抹真实的光彩，“京凉，我现在这样很好。”
京凉突然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可悲而又可笑。
窗外，不知何时，又沉默地下起了雨。
“阿也，该吃早饭了。”青玉推开摩也的房间。
空荡荡的，没有人。
“阿也，在吗？”
没人答话。
上了天台，不在。
进了花园，不在。
打开地窖，还是不在。
壁橱、沙发、衣柜、甚至烟囱……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青玉都仔仔细细地找了许多遍。哪里都没有。
一片死寂，就连平日里聒噪的幽灵和鬼魂都变得异常安静。
青玉有些慌了： “阿也……”声音轻润依旧，却失了几分温柔，多了一丝哀求。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密密地砸在教堂的石墙上，细碎却厚重的雨声让青玉灵敏的双耳失去了以往的灵敏。
青玉稳了稳急躁的心，跃上钟楼，静静地伫立在巨大的是时钟面前：“红，他在那里？”
一条白色的毛巾如人一般跑过来，拉了拉青玉的裤脚。青玉捻起它来，挑了挑眉：“浴室？”
在青玉领着京凉去房间的时候，摩也爬上了高高的大钟顶上，饶有趣味地俯瞰着教堂门外。那里，有一个徘徊的人影。
蓝色的眼瞳，是精灵？不对，鼻翼没有起伏，是血族。左手食指上的戒指应该是某个家族的徽章，还是个贵族？……摩也打量够了，一边无聊地把玩着手指，一边用脚后跟踢了踢时钟12点的刻度：“是那家伙吧？你打算怎么办？”
时钟没有回答他，只是无声地走在精确的刻度上。
“呿——没意思。”摩也跳下钟楼，准备回房，“不理你了，傻瓜妖精。”
“铛——铛——”身后的时钟幽幽地响了两下。摩也转过头来，一脸了然的笑：“我就知道。呵呵，交给我吧。”
缩在炉灶边暖身顺带烘烤衣服的京凉只是一偏头，就看到窗外钟楼的石墙上显出了一张美丽女子的面容，女子眉间愁云密布。京凉感到心头一绞，如刀割般的疼。再细看时，石墙已恢复成原来的纹理，仿佛什么都没有出现过。
“欢迎~”摩也打开大门，摆上人畜无害的卖乖表情。
门外的男子惊讶地看着他，一脸戒备：“你是谁？”
摩也不答反问：“客人是留宿还是找人？”
男子的表情阴晴不定：“找人。”
摩也笑弯了的眼里瞬间多了一丝犀利：“男人还是女人？”
男子的嘴角僵了很久，才轻轻地说：“我只是找人而已。”
“请这边走。”摩也领了男子上楼。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光线消失的瞬间，金发的男子正好走到拐角处。他的余光看见，旭日隐在远方的群岚中，惨淡的光芒，如临死之人无神的瞳。回过头来，前面那个一直保持着天真微笑的少年早已收拾起伪装，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俏皮地咬在下唇上，唇线勾起的弧度，妖娆而残酷：“很快，你就会见到的。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和阁下做一笔交易，不知阁下有没有兴趣。”
离开男子的房间，摩也觉得有点累。
他舒服地躺进白色的浴池里，把水龙头扭到最大，水流狠狠地砸在他的头上，头皮有些发麻。
他听见青玉在叫他。他不想应声。所以他只是咬着指甲，缓缓地滑到水底。
红色的烛火如萤火般悬在天花板上，微弱的光，穿透水面，照在摩也苍白的身体上。
恍惚间，摩也分明看到，自己被映红的体表，不断地渗出血来，新鲜而腥臭。捂嘴，摩也有些想吐。
伸手挡住光线，手掌边缘印红的光圈，如阳光般温暖。
阳光？摩也苦笑，什么时候，自己的脑袋里竟多出这样一个美好的词语？
阳光……
收回手臂，遮住双眼。摩也迷迷糊糊地浅眠，想到女人，想到红……想到青玉，想起他第一次蹲在自己面前，呆呆傻傻的样子。那时候的青玉，十八九岁的样子吧……不，应该更年轻一点，是十五六岁吧……太久远了，已经记不清了……
“哎~你没事吧？”背着一个大竹篓的少年蹲在自己面前，指了指自己的左脚踝，“都流血了。”
摩也没有回答。他还不会说话。不是不能，是不会。他还没有接触过多少可以交流的生物，他不知道要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少年的问话了。
魔的成长，总是比其他生灵缓慢很多。所以，那时的摩也，虽已有了十岁孩童的身体，却才刚刚学会行走。小心地走出用低级法术掩护起来的山洞，没走几步，就被石头绊倒，不仅扭到了脚踝，还被划出了血。
“呐~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呢？你家在这里吗？”少年一直在旁边碎碎念着，“可是这荒山野岭的，没有人烟啊。你家人呢？怎么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呢？……”
摩也恶狠狠地瞪着他，想让他闭嘴。无奈，少年的双眼一直放在他流血的伤口上，完全无视他满含怒气的目光：“你怎么都不说话？不疼么？怎么一直流啊？得看大夫呀。啊，我这里有些草药，不知道有没有用，你要不试试看？”说着，少年还真的从竹篓里抓了些草药出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就要往摩也脚上凑。
摩也慌了，那什么东西啊你就往我脚上吐！？一巴掌拍过去，少年无辜地抬头：“干嘛打我？”
赏了他一记白眼，摩也又挣扎着尝试爬起来，脚上的血却越流越多，连脸色也越来越惨白。孩提时期的魔，极其容易受伤，却也极其容易医治。只是破皮就会血流不止，但只要一点唾沫就能很好地止血。
摩也用目光狠狠地剜了一眼青玉。靠！你个混小子倒是快走啊。我可不想被你看到自己把手伸进嘴里沾唾沫止血的样子。
又摔倒了。少年终于忍无可忍，扯了绷带就强行按住摩也的腿，把草药密密地敷上去，用绷带打结绑好。少年一脸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这样就好了，可以暂时安心了。呐，我背你下山去看大夫吧。你没钱也没关系，我可以替你付。”
拉起摩也的胳膊，少年背对着他蹲下：“快上来吧，太阳快下山了。等天黑了，走山路就危险了。”
摩也看着少年并不宽厚的肩，犹豫了一下，终是趴了上去。算了，就借着他的脚踏进人间吧，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嘛。
夕阳西下，在两个孩子的身上满满地镀上了一层暖色。如果把此刻定格成一幅画的话，你一定会有种怅然欲泣的错觉。交叠在一起的剪影，如命运一般，被拉得好长、好长……
“哎~你是哑巴么？”少年小心地用肩碰了碰背上的人。
摩也自然没有回答他。
少年自顾自地说着：“太晚了，医馆可能都关门了。不如，你跟我到沈府去，我让少爷帮忙……啊，少爷！少爷还在书院等我！说好要去接他的，我居然忘了！”边这样念叨着边拔腿往书院方向跑去。
大概是蹭到了扭伤的脚踝，摩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重又放慢了脚步，少年歉意地说，“你看，我的记性真的不是很好，老是忘这忘那。抱歉抱歉。还疼吗？”
颈间传来湿湿的凉意，少年问：“很热么？怎么都出汗了？”
摩也将头埋在少年的肩上，轻轻地摇了摇头。
少年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我跟你说，我家少爷是个好人呢。一点少爷架子都没有，虽然很有少爷脾气啦。不过，就是个小屁孩儿。”
“……啊，对了，”少年突然站住，“都没跟你说我自己。我叫青玉，青草的青，玉石的玉。是沈府的下人。……”
摩也安静地趴着，将少年的名字深深刻进了心里。
青草的青，玉石的玉。我记住了，青玉。
女人说，人类最容易丢失的就是自己。青玉，如果哪一天你弄丢了自己，我会帮你找回来，让你重新记起自己的名字。
摩也承认，第一次遇见青玉的时候，自己……看到了光。
摩也也承认，自己是一株背阴的向阳植物，带毒的向阳植物。
所以现在，那一束阳光，已经被自己纠缠着，一同沉入了黑暗之中了。那可以吞噬掉一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就在摩也快要睡着的时候，浴室的门被撞开了。
青玉有些喘，额际渗出了细密的汗，声音也不似以往那般波澜不惊：“阿也。”
摩也“咯咯”地笑着，从水里露出小脑袋，琥珀般的眸子在灯火的映照下页染上了血色。
“阿玉，”笑容扩大，如孩童般单纯，“怎么了？你出了好多汗……”
“哗啦”一声，摩也只觉身下一轻，整个人被青玉抱出了浴缸。凉意袭来，又觉心口一暖，已被青玉搂进了怀里。
“阿、阿玉？”摩也有点手足无措，还是第一次看到清醒状态下这样失常的青玉。他伸出手想捧起青玉的脸，却反被青玉抓住了双手，动弹不得。费力地抽出一只手来，摩也短叹一声，拍了拍青玉的头：“阿玉。”
青玉将头深深地埋进摩也的颈窝：“我叫你，你为什么不应？”
“哦，我没听见。”摩也无辜道。
“骗人。”青玉的声音闷闷的，明显不信。
摩也笑了笑，不再说话，只是搂着青玉的脖颈，偏头盯着头顶的烛火出神。
“阿也，”青玉轻晃他，“以后，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你叫我，我不会应。”摩也淡淡地说，“因为，是你先把我弄丢的。”
青玉抬起头，一口衔住摩也粉嫩小巧的唇，用力地撕咬、吮吸。他尖利的牙齿咬破了摩也的下唇，引得摩也一阵呻吟。吻痕一路向下，到达左颈的动脉。摩也闭了眼，双手揪紧了青玉的衣襟。他知道，青玉累了，也饿了。
疼痛，却是极尽温柔的疼痛，如同混合着糖果的毒药。
青玉两颗虎牙泛着幽幽的冷光，深深地刺进了摩也的颈项。
“嗜血之魔，靠近即死。”摩也一字一句地说，“真不知道，到底是说你还是说我……”
天阴了，起风了。风中，夹着谁，一声长长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Part1. 嗜血？噬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