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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七、 ...

  •   七、

      夜从来很静。在这条僻静的街道,这幢破败的公寓,夜尤其静。

      静到,一点点细微的响动都难逃一双敏锐的耳朵。促织的低鸣,流浪猫跳过垃圾道的窸窣声,哪家窗口飘来的鼾声……当然,还有开窗声。

      临街四楼的一扇窗,吱呀了半天,终于,还是向外推开了。

      没有人会在意,促织依旧低鸣,流浪猫去而复返,男人或者女人依旧安睡。哪怕第二天,也没有人会在意这偏僻的街道,这破旧的公寓上,一扇打开的窗。

      这当然是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如果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这扇窗,从这栋楼建立后就不曾有人打开的话。

      夜风顿时无所顾忌地往屋子里钻,寒意袭人,推开它的人顿时打了个寒战。然而他还是没舍得关上,颇为眷恋地靠在窗边,大口大口地呼吸这冷冽的,充满了寒意的空气。

      人都说,身体上一方面有了缺陷,其他方面就会变得格外敏锐好使,所谓补偿。

      段海平似乎体验到了这样的感受。眼前漆黑一片,他扬起头,努力睁大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睛——却连一颗星眸都看不到。至于月亮,段海平估算着农历,自我安慰道,今天大概是没月亮的。

      没错,这个只穿着单衣就站在窗边吹着冷风的,单薄得好像随时都能被风吹倒的清瘦男人就是段海平。

      大概是因为之前昏迷太久睡得太足,又也许是他早就习惯了少眠的日子。直到子夜依然无法入睡,段海平摸索了一圈,终于还是找到了窗户。为了打开这不知道锁了多少年的窗,段海平可没少费劲,甚至一度怀疑这是封死的窗。其实只不过是一扇窗而已,如果是以前怎么会难住他,然而现在他刚刚恢复的那一点儿可怜的体力,真的经不起哪怕一点点折腾。

      微微喘息着,有些脱力地靠在窗边,段海平的心情还是不错的。额头上刚冒出的热汗被凉风瞬间吹干,他无暇顾忌是不是会再发烧。——现在的他对于身体一点儿也不在意了。就好像一个没用的壳子,他已死过一次,现在的一切,都是白捡的。

      想到这里他缓缓往前凑了凑,摸到了窗棂。突然心跳加快了不少,他一点点地探索着,往外摸去。

      没有栅栏,没有阻挡。这只是一扇窗,窗外就是那残破的,又充满希望的,宁静的,又终将喧嚷的世界。

      夜风往他的脸上身上不停地扑,他甚至忘记了冷,轻轻吸了口气,任自己沉浸站在这新鲜而真实的空气里,细细地品味这其中的味道。

      工厂的机油味儿,菜式的鱼腥味儿,晾衣架上的皂角味儿,垃圾桶的馊味儿,街市上的电车味儿……这也许是一种本能,他必须学会了用眼睛之外的器官来感受这世界。

      然而惆怅——初时只是一抹淡淡的影子,可是扎根在心头之后就怎么也无法摆脱,越来越重,越来越嚣张地占据了这颗一直坚强的英雄的心,甚至有演变成绝望的趋势——这样喧嚣灿烂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人在等我,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他想起自己的军师们,想起了妻子,想起了那么多组织的成员……他们都消失了,没有人会在这个世界等他。只有他一个人,继续在这里无谓地彷徨……他突然开始怀疑目前的一切了。——作为一颗死棋,归去本就是最好的选择……

      风,似乎越来越凛冽了。然而他却在这种凄寒中,在机体真实的不适中,找到了自以为的清醒。

      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已经完成了任务的我,惨胜如败的我,为何还苟活在这样一个陌生的房间。任自己被囚禁,失去自由,没有尊严地活着……

      他于是就想起了谭忠恕。以及那勺甜糯的,被冷得恰到好处的粥。……客观地说,他不该妄下结论。起码,他的宿敌给了他足够的尊重,还有……体贴。

      段海平摇了摇头,觉得那里开始疼,越来越疼……各种思绪涌上来,乱成一圈,要胀开了……

      他扶着窗棂,在风中无助地颤抖了起来。衣服裹在太清瘦的身体上,衣摆在风中上下飞腾得厉害。

      谭忠恕往前走,一抬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

      没有月亮的后半夜黑如浓墨,破旧的小楼上只有一扇窗口还亮着灯。而窗户大开,窗前的人一袭长衫在风中哗啦啦地作响,好像根本就是一缕游魂,好像随时都会飞去。

      谭忠恕只觉心口突然发凉,被什么攥住一般,一瞬间动也无法动。四肢僵硬站在原地,看着那人颤抖得像一片落叶……

      他的眼睛正向着自己的方向,谭忠恕有种错觉他正看着自己。谭忠恕甚至对他露出了一个礼貌的,招呼的微笑——可是没有任何反应。当然,这是当然的。谭忠恕默默嘲笑自己。他看不到自己,那双眼睛,那双如夜幕中星眸一般冷清,又如古井深潭般深沉的眼睛,永远闪着光,又好像水一样的眼睛——外表上看起来没有变,可是那些光泽,骄傲,不屑……永远也不会再出现了。

      谭忠恕心里又生生地抽着疼了。该死,一看到段海平,情绪就不能受自己控制……真是对手,永远的对手。

      他心底默默抱怨着,再次狠狠地瞪了窗口那个身影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飞快地奔上楼去。

      段海平扶着窗棂,摇晃了一会儿,意识似乎突然恢复些许清明,认识到自己这是又发烧了。他努力定了定神,凭着直觉转过身,告诉自己要往回走,睡一觉……

      刚转身就撞到了一个软软的什么东西,不,是个人……不,不像是撞上的,是被拽到怀里的……然后被扔回床上,一床被子就这么压了上来,四周掖紧……一双手抚上了额头,真凉……

      谭忠恕暗骂了一句活该,拿酒精浸了毛巾去敷他额头,就看到有泪从段海平眼角默默地淌下。

      明明已经昏迷了——谭忠恕抬了抬他手臂,软软的没反应——为什么还会流眼泪。

      他突然有些不忍心看,扭过头,看着那扇大开的,风仍呼呼作响的窗。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那时他目光清澈,带着不自知的,掩饰不去的骄傲,声音温润,就那么看着他,似笑非笑地,缓缓念出这句词。

      那是他和他说再见。他那样的人,本该用那么仙人一般的方式告别吧……

      谭忠恕突然砸了砸自己脑袋,飞快地站起身来奔到窗边,狠狠地,甚至仇视地关上窗子,插上窗栓。

      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谭忠恕莫名地觉得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不,还不够,锁在哪里?谭忠恕跳起来,又去柜子里找锁。

      却一下子看到一副打开的手铐扔在桌上。

      谭忠恕愣了愣,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又从兜里掏出钥匙试了试——这纯属多此一举——确定这是自己给段海平拷上的那副。也是自己今晚来的目的。——当然也许如果没有这个理由还会有其他来此的借口。

      那种面临对手的感觉,紧张的,刺激又兴奋的感觉,一瞬间回来了。谭忠恕甚至无法抑制地勾起嘴角笑了笑,倒像是为他高兴。

      段海平。他不愿意看到他风中残叶的样子,无力反抗瑟瑟发抖的样子,虽然这触动了他不知道哪里搭错的哪根神经激发了他强烈的保护欲,虽然这样子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地动人甚至能燃烧起他的欲望——但这并不是他想要看到的段海平。

      谭忠恕这才发觉,自己是那么喜欢,那个骄傲得叫人生气的,果敢、睿智、从容的男人。

      是的,他喜欢他。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却有多么明显的事实,他就知道,却迟迟不能承认。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没有一丝月光也没有一颗星的夜幕,由衷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从柜子里找出药品,又去厨房烧了开水,再细细吹得温度正好,谭忠恕麻利又温柔地把退烧药给他吃下。

      他上次回去后就专门咨询大夫了,如果再发烧,阿司匹林这种药还是可以吃的。

      喂了药,谭忠恕坐在床头,默默地看着这个人。

      自从他昏迷之后,他眼睛坏掉之后,谭忠恕其实已经仔细打量过他很多很多次了。宽却不俗气的额头,高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下巴……他有着属于男人的线条,然而这线条中,温润的眼眸,低垂的长睫毛,以及柔和的唇线……又给他蒙上一层柔软的,像是四月春晖一样叫人沉醉的,温和的光辉。

      此刻他紧闭着那双眼睛,睡颜安详像个孩童,连那喜欢乱颤的睫毛也平静地一动不动。

      谭忠恕定定地看着,觉得心里也随之温柔且安详了。

      这是一种怎样诡异的状态。谭忠恕默默地嘲笑自己。在那个人脆弱地睡去时,自己像是守护他的爱人,而当他苏醒,并且恢复一贯的才智时,自己又必须,并且甘心站到他的对面,成为彼此生命中无人替代的宿敌。

      谭忠恕扯起嘴角笑了笑。——只是他睡去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所能记住的,便只是宿敌了。

      突然那么疲倦。

      打了个哈欠,谭忠恕没有多想,褪了外衣,钻进了被子里。

      段海平睁开眼。虽然仍是模糊的黑色,但总有些白色的斑点闪过——他由此判断这是白天了。

      高烧初褪的感觉格外轻松,也免不了无力。他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好好回忆昨天,突然意识到——此刻,身后,有人紧紧抱住自己。

      段海平深吸了一口气,先是扯掉了左边的手,再扯掉右边的,然后轻轻推开了这人。

      推动他胸膛的时候段海平感觉得到他赤裸的肌肤。他深吸了一口气,猜到了这是谁。

      谭忠恕,看来,你的麻烦很大啊。大到连家也不敢回,跑到我这个监禁者的屋子里挤着睡。

      段海平欣慰地笑了,扭过头继续装睡。他并不知道如何面对也懒得面对这个人,尤其是在这个……略显尴尬,虽然自己也说不上来哪里尴尬的情况下。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吧,他想。

      谭忠恕其实早就醒了。被段海平轻轻拉起手,又轻轻拉起手,再轻轻推在赤裸的胸膛时,他又可耻地悸动了。

      硬着头皮挺了一会儿,他突然翻过身去,又紧紧抱住了段海平。

      本能地要挣开,只是现在的段海平和谭忠恕力气差距太大。谭忠恕完全没有什么反应一般,继续紧紧地把段海平钳在怀里。

      他贴上段海平的脖颈,嘴唇若即若离,蜻蜓点水地一路抚过,在耳畔停住。他几乎是含着对方耳垂,缓缓开口,

      “不要死。”

      必须承认这实在是非常平常的一句话,然而,在这般暧昧的姿态下,谭忠恕用梦呓一般的声音,叹息似的口气在段海平耳畔哼出来,倒真的有了一派旖旎眷恋的风味。

      谭忠恕感受得到段海平全身都僵硬起来。他会有什么感觉呢?谭忠恕笑着想,随之放开了他,立即翻身下了床。

      只是一个恶作剧而已。

      谭忠恕不无忧伤地想,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堕落到会做这么无聊的事情了。

      他麻利地穿好衣服,去厨房准备早餐前,还是回头帮段海平掖了掖被子。

      你就装睡吧。看着那人闭着眼,皱紧眉头,紧张又严肃的睡颜,谭忠恕突然觉得非常好笑。

      他飞快地在那人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去厨房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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