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身》Romanticplum

2、二

　　他醒了过来。
　　眼前依然是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器械，熟悉的液体流过器皿的声音。那台供给给他养分的机器发出单调枯燥的轰鸣，他心里失望的叹了口气，虽然他不需要呼吸，也不能叹气。但似乎那个女孩的一些思想已经进入了他的头脑，他已经学会在脑海中用这个动作表达自己的感受。
　　但与以往不同，现在他还是很高兴的，憧憬着下一次的见面。那时候，他将得到一个名字。这么想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些一成不变的让人厌烦的景色也突然变得可爱起来了。
　　可是就在他这么想的当儿，有什么人进来这个房间了，刚开始，他以为是创造他的那个老人，可是随即发现自己搞错了，因为这次有三个人影，他用他还没完全成形的视觉吃力的观看着，这三个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他们走路不发出任何声音，也基本没有气息。他们一言不发的靠近了他，他刚才居然没有感觉到，当他现在发现他们时，他们就已经这么接近自己了。
　　他有点害怕起来，心中紧缩成一团，他想逃开他们，因为他们的气息虽然微弱，但他却本能的从这气息中感觉到了一丝危险与不安。
　　但是好一会，他们什么也没有做，模糊的面孔似乎都凑上前来盯着他。
　　“今天好像和以往不太一样。”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来，他心里一动，似乎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这声音。
　　“是的，”另一个声音附和道，这个声线纤细动听，是个女人的声音，“好像稳定下来了。”
　　“这是好事情。”一个苍老一点的声音说，“我一直担心，这么多杂乱的细胞，也许根本就不能聚合到一起。”
　　“我倒是没有怀疑过这一点，我相信他的力量。”还是那个最开始的嘶哑声音，“只不过没想到能这么快。”
　　“那么，过不了多长时间，他就可以成型了。”女人说。“您亲手制作的怪物宝宝就呱呱坠地了。”
　　“这么说话真难听。”年老的声音说，“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呀。”
　　“谁不知道这是借口。”嘶哑的声音吃吃冷笑，“现在毁掉他也不迟。”
　　“如果你们要阻止我，应该从一开始就这么做。”老人说，“而不是等到他已经快被完成后。”
　　女人笑起来，“别生气，既然我们都已经是被诅咒的人了，就犯不着互相攻击。”
　　“是啊是啊。”嘶哑的声音嘲讽的哼道，“咱们都已经是快要完蛋的人了，这个家伙就作为咱们追悼会上对至高神明的献礼吧。”
　　“这个比喻有点乱。”又是那个女人的声音。“他本来就是个……”
　　“够了，”老人打断了他们的话，“我已经听厌了你们的牢骚，我以为你们已经有了觉悟才是。没想到过了这么长时间，你们还是没有想通。”
　　“不是觉悟，不是理解，而是认命。”女人的声音变冷了，“如果世上有我们唯一能怪罪的东西，恐怕就只有命运了。”
　　“您也是这么想的吧？大人。”嘶哑的声音接着说。
　　老人没有回答，于是三个人就一起沉默了下来。
　　好一会，他发现他们开始在屋内四处走动与观察。
　　“人类的智慧。”嘶哑的声音说，他好像在盯着一个小小的仪器看，“不过如此。如果没有我们的帮助，还不是一团废渣。”
　　“想让他们造出一个完美的生物，还不如让他们长出翅膀飞上天。”女人说，“他们现在只把科技应用在享乐上，而不知道这些都将成为寂灭。”
　　“不要再居高临下的炫耀你们的优越感了，先生女士们。”老人说，“要知道除灭苦难也是一门学问，有很多伟大的人为此宁愿付出一生。”
　　“我发现这个臭老头还把制造他的一些材料用在了别处。”嘶哑的声音突然说道，“也许他觉察出什么不对了？这一点上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这个不用咱们担心。”老人说，“他会自我完善的。我相信他有这种能力。”
　　女人这时候再一次凑近了孕育他的巨大的人造子宫，她盯着他看，然后伸出手指，隔着玻璃描摹着他畸形的轮廓，“嘿，我们要不要给他起个名字？”
　　不，不！他吃了一惊，心中马上反对的叫喊起来。
　　当然，这叫喊没有人能听见。
　　“起什么鬼名字。”嘶哑声音的男人说，“就这样不好吗？”
　　“可是那个……有名字啊，他凭什么没名字，很不公平。”女人斥道。
　　“他和那个不一样，他是什么东西……纯粹的，可怕的，肮脏的……”男人咬牙切齿的说。
　　“没关系，我已经替他想好了，”老人突然说话了，“既然他的肉身由这么多的细胞组合而成，那么，……就叫他沙鲁吧。”
　　“哼。”男人不屑的嘟囔。
　　女人却笑了，“哟，不错，蛮酷的。”她说，“现在，二票对一票，”她看了一眼扭过头去的男人，“那他就叫沙鲁啦。”
　　我不同意，我不同意！人造子宫里的他在心中狂怒的呐喊，你们没有权利决定我叫什么！可惜，这一切都无济于事。
　　“喂喂，你们看。”女人惊奇的说，“他的脑电波波动的很剧烈啊。”
　　的确，几个大幅度的锐角赫然突兀在了那道原本和缓的线条上，这是他无言的愤怒。
　　“他已经有意识了？”老人的声音中也带上了一丝吃惊的语气。“这么快，怎么可能。”
　　“他似乎听到我们的话了。”女人说，“也许是对咱们给他起的这个名字不太满意呐。”
　　“胡说八道！”男人嚷起来，他上前一步推开女人，飞快的在计算机里敲入“CELL”这四个字母，然后狠狠的敲下了“Enter”键。

　　他在心中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瞬间，他过去那个形体似乎被粉碎了，随后再次聚集到一起，时间被浓缩起来，又被释放，但是一切都变得不再一样。在他最后的意识里，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胸前别着紫花的女孩，在一个布满红砂的世界中静默的看着他。
　　对不起，我……
　　然后这一切猛然间被一种力量扯成碎片，连同他的思想与记忆。
　　他陷入了无梦的黑暗睡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