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痴傻 小澈……我 ...

  •   莫柒不是痴傻,只是太聪明了,所以知道太聪明的人就会活得太累,所以装作痴傻,所以天长日久竟忘了自己是聪明的。

      自昨日收到姐姐密函后,莫柒一直在想,她不愿脱去痴傻这层保护,但她也着实害怕。姐姐一直心疼她,平日里甚至鲜少给她刺杀的任务,更不要说其他。但现在看来,莫柒已全然不知辰影的势力究竟渗入了哪些角落。

      她叹一声,其实始终沉溺在过去中的人,当真是她自己吧。

      叹完之后,生活总得继续。失去了安逸的日子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让她更加惊醒了。

      脑中又回味了一遍昨日苏谟的暗语,莫柒无奈地确定,那的确是“明日六人齐聚”。可若倾不是去了西边吗?不是几月都回不来吗?六人齐聚,还有谁在其中,今日便可一探究竟。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只怕是真如姐姐所言,“分毫之间”了。

      莫柒正锁眉沉思,忽听得两声叩门,低声道:“进来。”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之人赫然是林子澈。

      “大人,您说的事属下都已查出来了。”林子澈此时表情与初见莫柒时一般无二,那就是毫无表情。自昨日两人身份揭穿后,他一直便是这样漠然地与莫柒相处。她心中怨念,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干脆就真真把自己当成是普通上司。只是看着他眼里流转的从狮王一寸寸转为麻木,也有些于心不忍。

      她举杯喝了口茶,借此掩饰自己的情绪,然后略一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今晚皇室举行赏菊宴,皇帝、皇子皇女们都在场,还有一些士族名流一类也在受邀请之列。这是属下整理出的已知宾客的名单。”林子澈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卷薄薄的名册,双手奉上,“属下在重要人物旁写了备注,大人有需要可以看看的。”

      “辛苦你了。”莫柒接过名册瞥了一眼便放在桌上。为了这本名册,他也定是一夜未眠,连她未加吩咐的备注也有,“我猜这次行动的雇主也会现身吧。”

      “苏大人确实会来,不过只是带领羽林军做些警备。”林子澈见她提起苏谟,一瞬间有些惊慌。谁知莫柒摆摆手,淡淡道:“我不是说他。”林子澈疑惑,正等着下文,那边莫柒却已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

      “你与苏谟,是何关系?”莫柒与其说是无意间的询问,倒不如说是一声感叹罢了。不想林子澈竟还真毕恭毕敬地回答了:“林家世世代代出仕皇都,我的老家却是在越国北松。”

      林子澈说到这儿,抬起头来看了看莫柒,她紧咬着唇,复又松开,道:“继续。”

      “属下记得您也是越国人吧?”他问道,莫柒缓缓地点了点头,不只是她,还有殷珞、小正。

      “其实苏大人和澄大人也是的,还有我,生于北松。在刺杀越国君主的事件中,君主的亲军,两千人里活下来的只有两人,苏大人也是其中之一。但行刺者中也只留下一人,如您所想,自然是澄大人。”

      林子澈半眯着眼,好像沉浸在那段他并没有亲身经历的历史中:“另一个活下来的男人是苏大人当时的上司,已是满身是血,命不久矣。他嘱托苏大人照顾自己尚且年幼的孩子,然后拾起地上死去军人的剑奋力向澄大人刺去,当然,他死了。”

      随着他的叙述,莫柒的眼睛开始惊恐地睁大,这般似曾相识……林子澈依然面无表情,只管往下说去:“苏大人与澄大人做了个交易,保住了性命,按照与男人的约定抚养了他九岁的孩子。一年之后,也就是十年前,苏打人生前来到皇都,那孩子也被带来了,寄养在林风家,以庶子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林子澈说完,抬眼看着莫柒。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往日那个木纳可爱的小澈,突然变成了地狱中劫后余生的弃子。原来两人都是同样的境遇,同样在装着痴傻!

      仿佛过了一世轮回,莫柒才艰难地开口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子澈一下跪倒在地上,朗声道:“子澈不敢私自,也不愿告诉大人这些,皆是由苏大人所嘱。”

      “昨晚?”莫柒沉默一下,问道,林子澈只是点点头。莫柒扶着额朝他摆摆手,示意他退下。他起身,却并未往门外走,反倒一直盯着莫柒,挣扎了片刻,终于开口道:“小柒,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你,其实……我是喜欢你的。我从第一次见到你时已有二十九天了,我想我大概是……从昨天发现我喜欢你的……”

      林子澈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头皮也在一阵阵的发麻,却还一脸视死如归的样子:“你别笑话我,真的。开始只是觉得你叫我小澈很温暖,直到你……你说我是个好人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这么在乎你对我的评价。还有在枫林里……”

      “可是,”他忽然无助地望着莫柒,“我开始顾忌你是皇子的人,现在又顾忌你是苏澄的人……”他越说越激动,直到莫柒的脸忽然变了颜色,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终于,那双眼睛颤抖地闭上了:“所以,你只要知道就好,不必在意,我今后也绝不会再困扰你了。我现在是你的下属……也好,这样便可一直一直护着你了!”

      林子澈最终向莫柒露出了一个凄厉的笑容,他们都还不知道,这是她看见他的最后一个笑容。林子澈右手覆上左肩,几乎要把头贴到地上:“子澈,信也。”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莫柒斜斜靠在椅子上,手中翻着那卷名册,目光掠过一行行方正古朴的小字,双眼却全然没了对焦。只听得她口中断断续续地呢喃,眼泪掉进了笑着咧开的嘴里。

      “小澈……我们都是痴傻的人呐!剥去了那些壳……里面血淋淋的……什么都不剩!”

      “苏谟!苏澄?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那就看今晚赏菊宴,六人齐聚,究竟如何吧!”

      清池中水了无波澜,只听得闺阁中佳人倩笑,夹一二鸣泣之音。

      “阿嚏!”不知为何,盈玉湖里的苏谟突然打了个喷嚏,他身下的女人微微一颤。苏谟偏头看着她,她立即又换上了一副可人的样子。虽说苏谟从不在风月场上多花钱,但毕竟也是现下的红人,自然是要好好捧着的。

      苏谟勾勾嘴角,露出一副不屑,与此同时又将常年握刀的手贴向女人的衣襟。

      此刻盈玉湖门前停了辆马车,由一匹全身透白的马牵着,而并不见车夫,马就这样自顾自地停下了。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白色的车帘被一只玉手掀开,跳下车来的不似众人所想的贵公子,而赫然是个女人。一头乌发用白梳堪堪固定,一双沉黑的眸子嵌在胜雪的皮肤上,更显惊心动魄。女人着一件素白的云纹绉纱袍,婷婷而立,黑是黑,白是白,爱憎分明。

      白马自觉地拉着车走向马厩,马童一边啧啧赞叹一边让开道路。

      女人走进大厅,盈玉湖的老鸨即刻迎了上来,这等女子一看便知绝无是来卖身的可能,只怕是来找自家男人的。

      她斜扫一眼老鸨,直接无视了她一脸献媚,直朝二楼走去。老鸨急了,可还得笑着不伤和气,在一众人看热闹的目光下尴尬地说:“姑娘,上边可是男人的地方,女孩子去可不好,当心出事啊!”

      底下的看客们都低头憋着笑,唯独女人依然是淡然自若,提裙一步步走上楼梯。老鸨暗中手一挥,几个精明的小厮立即会意地赶上去。女人回头,左手比着拿刀的样子在身前一划,几个小斯畏惧她还有什么家奴跟随,只得悻悻地退下。她又朝四周一望,那些企图从其他楼梯捷足先登的小厮也是尴尬地走下来。

      女人想了想,朝袖中一摸,三张千两的银票就这样轻飘飘地扔了下去。

      “盈玉湖今日我包了。”这是她第一次开口,末了,看看目瞪口呆的客人和欣喜若狂的老鸨,又淡淡补充道:“你们继续玩。”

      老鸨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捡起钱,两片手指捏着扭到了后间去。客人们虽说被准了“继续玩”,可再没人有胆子带身旁的女人上楼去了。于是便纷纷推测这富婆是要去找谁的,一时间众说纷纭,好不热闹。

      她缓缓走上二楼,又有些后悔,不是为了银子,而是害怕面对。终于,她吐气,推开门。

      尽管早有准备,她还是被眼前的画面惊住了。苏谟头发已是尽散,乌沉沉的一大片披散在床沿。他身下的人儿一衣裙几乎被拉到了腰上,春光乍泄。

      苏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却依然伏在那女人胸前,微微喘着气。待到平静了,这才支着床沿直起身,转过来,露出一片精瘦且满是刀疤的胸膛。他平凡脸上不变的带着隔膜的笑容,此刻越发灿烂起来,甚至隐隐有了一丝温柔的意味。

      “阿澄。”

      妓女惊恐地来回望着自己身上的恩客和夺门而入的美人,一双小手颤抖着想要遮住自己的身体。然而苏谟却将她用被子包着有力扔到了墙角,转向澄问道:“能上来,你给了多少银子?”

      “三千。”

      “今天这个不值钱,够了。”苏谟最后望了一眼已经不再发出声音的、被裹得紧紧的小妓女,“一会儿就麻烦你的人了。”

      澄不置可否地看一眼,又收回视线,道:“你说过会帮我的吧?那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她依然波澜不惊,可任谁都能听得出她话语中的冷意。

      “我听说术士与人约定,事无大小,总要用‘不可违背之仪式’,你那么聪明,怎么忘了呢?”苏谟又往后坐了一点,懒懒靠在床头,望向澄的眼中满是戏虐。

      她向床边走了几步,直至正好能俯视着他,低声言道:“十一年前我能杀了你,那么现在,我也能。”

      苏谟听了开始笑,从喉咙深处蔓延出的笑声,低沉黏腻得令人恶心。他笑完一阵,这才答道:“你忽略了,十一年来我没死的原因,其实是因为你下不了手。你今日来找我又有何用呢?”

      “或许我是杀不了你了。”澄想了一下,竟是承认了,“但苏谟,有些事做得太出格了,我也救不了你。”

      “没事的,阿澄,他们没有理由怨恨我们。”他笑着,然后拍拍床铺,“陪陪我吧。”

      澄抬起头,于是他只能看见她的下巴。不知多久,她终是转身。

      “阿澄,你说那些孩子是你的亲人,是亲人也不能知道我们的事么?我只是害怕,有一天会被忘记呐。”苏谟缓慢地低声说着,澄的脚步不停,但她一定都听见了。

      推开门,烛龙璟然已在候着了,他行礼道:“方才老鸨将银票都退回来了。”澄不作声,算是默认。临下楼时,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吩咐道:“允儿,苏谟房里的妓女,叫殷珞去改了记忆吧。”

      “是。”他答道。

      澄坐在马车里,苏谟躺在床上,他们都不曾挪移半分,距离却是越来越远。只是两个处处精明的,还在心心念念地想着对方。

      隔着不远的璎珞阁二楼,大掌柜绫纱兴致勃勃地讲着方才盈玉湖的事情。璎珞默默地听,脸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正讲到兴头上的大掌柜看老板这副样子,尴尬地收住嘴退了出去。

      “珞珞,今晨见你就不高兴的样子,如今你一大竞争对手被人拆了台,怎还是闷闷不乐的?”说话的是一位年轻商人,只是他目光沉稳,衣着朴素,既不似年轻人般浮躁,也不似商人般奢靡。

      “我哪有不高兴,”殷珞显然是在敷衍,“天离你先回去吧,你说的商铺的事我会帮忙的,只不过怕是要等两天了,这次赏菊宴,我担心会出什么乱子。”

      年轻商人闻言也不拖沓,只是走之前开了个玩笑:“生气的人最傻了,干嘛气坏自己,钱也赚不成了!”

      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幕帘后,殷珞才虚脱般朝门外喊道:“绫纱!晚上的东西准备好了就快了给我梳头!”

      “哎!”门外是大掌柜喜气洋洋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痴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