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终 夜阑风吹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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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风吹雨。檐瓦上的叮咚响了一夜未停。
睡梦中的叶开猛然睁开眼睛，额上全是冷汗。他呼吸急促，颤抖着手向身侧摸索去，却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握住。
“做恶梦了？”很近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
叶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个翻身，紧紧将那个人圈在怀里。
纵使是在很多很多年之后，叶开仍然经常被那个噩梦惊醒。
梦里总是同样的场景，他怀抱着一个人，坐在血似的落晖中，冷入骨髓。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落晖渐渐被浅灰吞没，每一根神经却连在怀里的那个人身上，于是他慢慢随着自己的怀抱一点点变得冰凉僵硬，像是在渐渐死去。
梦里的绝望是如此的真切，整个世界都在被一点点冻结成冰。
许多年后，叶开终于可以以一种平和的心态回忆起往事。他有时候会问自己，如果当时傅红雪真的就那样去了，他将会怎样。
叶开想象不到。
只是想想，就已经让他难以忍受。
于是叶开每次握住傅红雪的手，都会不由自主感谢上苍的恩慈。
此时叶开牵着傅红雪，行走在江南初秋绵绵的细雨中。那雨下得似有若无，但行走不一会儿便沾衣欲湿，叶开曾对傅红雪笑言说江南的秋不似北地的肃杀，但它却的确是默默地藏在愈发苍绿的木叶之中，藏在冰凉的细雨里，藏在红比花火的枫叶之中。
就像……这两个男人之间的感情，从不纠缠黏腻，却似后土般坚实厚重。
江南温柔的深秋里，叶开坐在落上林梢的晨光中，微笑看着不远处那个黑衣的人在满地红叶中舞刀，刀气卷起漫天红叶，那冰雪般的容颜遥遥望去美得如同一场触手即碎的梦。
叶开是个什么样的人？
傅红雪或许从前不敢妄下什么结论，但现在他却可以满眼宠溺地嗤笑一句，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叶开对这个世界有着饱满的热爱，叶开有责任有担当，叶开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但同时叶开也是一个极其恋家的人，死宅，每天早晨不被傅红雪殴打着叫醒，就一定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迷糊着起床。
他最大的爱好是亲手下厨做菜给傅红雪吃，还要硬逼他说自己做菜做的天下无双美味至极。
不过，傅红雪总臭着脸坐在桌边，一言不发地听叶开聒噪着自我陶醉，并选择性忽略一部分近似撒娇的抱怨。
傅红雪很少夸奖叶开的手艺。
但他总会将叶开给他的饭菜涓滴不剩地一扫而空。
叶开有种孩子似的黏人，有时候那种不肯稍离的纠缠耍赖会让傅红雪有些头疼。外出的时候他爱握着傅红雪的手十指纠缠，那样亲密的动作每每会让路人侧目。
但傅红雪不忍心甩开叶开的手。
他默默地希望着，就这样扣着十指，一直纠缠到生命的终结。
一个明媚的春日，叶开与傅红雪在江南遇到了阿飞。
阿飞曾是个很神气的人，身上配一个怪模怪样的短棍，吃饭的样子却很规矩，每一口都嚼得仔细，一碗面能被他吃出天下第一美食的样子。
但他们遇到阿飞时，阿飞却已似个老人。
他们坐在客栈里，阿飞面前摆了一碗面，面汤上飘着几片葱花，只是直到热腾腾的白气消失，面糊成一坨，面的主人也没有动一下筷子。
叶开心里有些发慌，道：“前辈，师父他……”
阿飞微微抬起头，道：“他还活着。”
很久很久之前好像有个女人曾问过阿飞，若李寻欢死了，你是不是也要陪他一起死？
阿飞淡淡道，我也许不会陪他死，但他死了后，世上绝没有任何人会再看到我。
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超越了友情，是一种凌驾于世俗之上的伟大情感。纵使他对表妹情根深种，他超然一生，也丝毫不妨碍他们之间奇异的羁绊。
他们之中的一个人枯萎了，另一个人便也要随之凋谢。
傅红雪轻轻握住叶开的手。
叶开侧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慢慢镇定下来，道：“他老人家……在哪里？”
阿飞道：“他若想见你，你自然能见到他。他若不想见，你问也无用。”
阿飞微笑着看了一眼傅红雪，道：“你师父托我带给你一句话，他说他很抱歉因为当年的事情拖累到你们。”
叶开摇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阿飞慢慢地站起身来，对叶开傅红雪二人道：“你们这样，很好。”
阿飞笑得有些苍然，那苍然便一直固执地着色在他的背影里，让人看了不由伤感。
当夜，叶开坐在房顶吹了半宿夜风，被终于看不下去的傅红雪用武力制服，扔上床榻。叶开缩成一团，浑身冷得像块冰，于是傅红雪便静静地环着他，怀抱温暖沉默。
一夜无眠，两人安静着躺在床上，瞪着眼看窗棂外渐渐泛白的天光。
于是在第一缕微末的光射进房间时，叶开忽然回过身来，抱住傅红雪，在他耳边轻轻讲道：“小雪，嫁给我吧。”
叶开眼睛湿润，表情带着微微溢出的满足和安恬的笑意。
这是浪子叶开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主动求婚啊……对方不应该是感动到热泪盈眶然后欣然接受附送热吻一枚吗？
但这句话的后果却是……史上战况最为激烈的一次上下大战……
这该死的温柔。
一个月之后，叶开牵着瘦马，拽着脸酸的傅红雪再次来到塞北，登上那座阔别已久的雪山。雪山上的阴谋与鲜血早已被洁白的雪花覆盖，人踪寂灭，只剩下无人知晓处几冢荒坟孤守。
叶开径自在一冢荒坟前摆上蜡烛与祭品，回过头，对站得很远的傅红雪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小雪，我们大婚，怎能不让你父亲知道？”
傅红雪站在远处，全身紧绷如刀。
叶开叹息一声，走过去，牵住傅红雪的手。他宁定地望进傅红雪眼睛深处，像是要将勇气注入对面人身体里一般。
傅红雪终是拗不过叶开，被叶开拖着一步步走向那冢坟墓。
傅红雪是个孤儿，父亲曾经是包涵他生命意义的一个概念，又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被生生夺了去，连带着他的勇气，他的信念，他的一切。
当傅红雪终于接受和习惯了自己孤儿这一身份的时候，他又忽然找到了自己的父亲。
他甚至还与他生活了一段时间。
他的父亲给了他两次生命，却始终在他的生命中缺席。傅红雪本能的抗拒，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一旦接受了他，会给他的世界造成怎样撕心裂肺的动荡。
为何每次都是在失去他的时候，才让他知道他的存在？
“大悲赋，那是生命的馈赠，必须要以生命偿还。”倪慧如是说。
于是她治好了傅红雪，即使傅红雪杀了那个她爱了一生的人。
只因为有一个也会大悲赋的人，将以剩下的所有生命为代价交换的功力交托给倪慧，令她治好二十几年前他亲手送给别人的唯一儿子。
倪慧没有办法拒绝。
傅红雪一步步走向那座坟冢，感觉眼睛越来越模糊，直到有什么夺眶而出，淹没了他所有的倔强。
他双膝一软跪在那人坟前，沉默地流泪，听见身旁握着他手的那个人用一种沉稳的声线一字一顿坚定道：“烟波客前辈，小雪今生交予我照顾，请您在九泉之下安心，我叶开终身以许，定不相负。”
傅红雪忽然将头颅深深扣入雪中，然后轻轻叫了句，父亲。
傅红雪的生命被这两个字注入了沉重的力量，他紧紧握住叶开的手，紧紧握住。
他的生已不再单纯属于自己，这份生命应当变得饱满甜美。
他的掌心握着属于这场生命里最本真的幸福。
他再也不会松开。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