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纪之龙蛇变》霜隐烛微

2、第一章 生如朝露

　　楼阁之上，静室之内。
　　黑色的地板光可照人，殷红的朱砂明艳耀眼，濯银的曲线勾勒出玄奥蜿蜒，七七之数的守魂灯一应排列开来，精准的压在阵列之外，而他依言站入法阵的中心地带，承受着体内戾气的横冲直撞，一如既往的从容淡然。
　　微微阖起冷漠的双眼，静静做出等待的姿态。
　　只是片刻的停顿，师尊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优雅轻缓，低沉如夜的呢喃：“准备好了没有？潮空。我要发动阵势了。”
　　他还未开口回应——实际上，对方也没打算等他开口回应。那声音只是微微一顿，而后，便仿佛有一声轻轻的叹息，几不可闻的逸出了唇角，淡淡的散落在微风徜徉的夜间。
　　“这是最后一次了。潮空。以后的你，再也不需要依靠任何法阵来维持生命。这是不是预示着，你和我的缘分也到了终结的时刻？”
　　对方自顾自的说，而他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末了，有些漠然的微笑了一下：“那也没有什么。”是的。真的没有什么啊。反正，你不在意，我也不在意。谁又能左右我们的情绪？
　　那声音于是轻笑，似真似假的抱怨道：“不知好歹的孩子。枉费我为你付出这么多精力。”
　　他听着，却只是漫不经心的笑了，微笑着回答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乐得付出，我无所谓接受。如此而已。”
　　那声音微笑，并不因他言语间的忤逆而生气，只是悠悠的问：“即使是死亡，也无所谓么？”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在开玩笑一样，然而他的眼里却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低声道：“本就是无所谓的东西。你想要，尽管拿去。彼之所予，彼之则取。如此而已。”
　　那声音依旧在笑，却似多了些许微妙的情绪，低低说道：“好一个‘如此而已’。”
　　笑声犹在，气息却渐渐远去，直至再也感觉不出。与此同时，一层缤纷艳丽的光幕，不知从何处喷薄而出，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渐渐笼罩了整个法阵。

　　光影缭乱的阵势中，他的心神安然沉静，任由微凉湿润的空气包围住自己的身体。那种微微潮湿的凉意让他觉得异常舒适，甚至有时会没有由来的沉溺。可以说，他之所以不拒绝成为师尊的弟子，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在于此处。
　　法阵开始运行，纯粹甘美的灵气从天地之中抽取，缓缓渗透入他的骨肉之里。他的意识迅速沉入识海深处，静静感受到灵气的洗涤和修复。渐渐地，竟有一丝沉迷。
　　模糊的景象开始走马观花般一一闪动，缭乱了人的视界。他知道自己是陷入了永恒不变的迷境，因为强制压抑的戾气，也因为师尊布下的聚灵法阵，不仅聚集了天地之间充沛的灵气，而且捕捉了许多漂移不定的思绪。
　　然而，虽然是在不能拥有自我意识的虚幻迷境里，他的一切感觉仍与醒时无异。唯一的差别之处在于眼前总有一层迷蒙的雾气，束缚了他的肢体，遮蔽了他的眼睛，让他的心渐渐地有些不平静。
　　似乎这一次与往常不太相同，因为在看似平静安宁的表象下，竟隐隐潜伏了异样的波动。修行者的本能让他下意识的警惕，身体的直觉却违背了他的意念，诡异的放松至极。前所未有的异况让他无法不震惊，然而一瞬的震惊过后，他反而慢慢恢复了平静。
　　如水的平静。
　　心念如水，气息如水，一身尽在掌握之中，不因任何外物痴迷，只作冷眼旁观世事。

　　心一静，他渐渐能够看清四周模糊的景物，尤其是那个影影绰绰向他飘来的身影。是什么？魂魄还是灵体？居然这样大胆，敢在他的师尊面前放肆？
　　他冷眼看着它一点一点的靠近，心中却始终是一片沉寂，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泛起，甚至到了最后，无动于衷的闭上了眼睛。
　　而后，隔着一层朦胧迷幻的雾气，有人在他唇边落下轻轻地吻。
　　轻轻地，细细地，温柔缠绵中又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吻。

　　仿佛是在胆怯畏惧着什么，又仿佛是在礼敬膜拜着什么。那个看不清面目形体的身影，一缕幽魂般围绕在他的身旁，眷恋虔诚的亲吻着，依依不舍的凝望着，对着他淡然阖目的容颜看了一遍又一遍，却似总也看不够，看不清晰。
　　那一瞬，像是晴空劈下了一道雷霆，转眼震碎了他淡定漠然的平静。他的脑海中刹那间空白如纸，平静如水的心境里更有狂澜掀起，前所未有的动魄惊心。
　　那一刻，甜蜜、疼惜、眷恋、窒息……种种此前从未体会过的情绪纠缠不清，一团乱麻似的混杂在了一起，让他完全无法作出反应。他什么都不能想，什么都不能在意。朦胧间身体像是漂浮在了云端上，轻盈得没有一分早已习惯的沉重。周身的血流温暖而强劲，好似飞翔的感觉真实无比，完全不似百病缠身的虚寒冰冷……
　　然而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那精致柔嫩宛如花瓣的唇，已经慢慢离开了他的唇角。轻声的呢喃开始在他耳边回荡不息，呢喃中还夹杂着隐隐的哭泣声，凄美得几乎让人心碎。那是他明明早已忘记，再相遇时却依旧熟悉得有如骨中之血的气息。

　　醒来……醒来……求你……睁开眼睛看我一眼……哪怕只有一眼……我也心满意足……
　　求你……莫要忘记……我还在等你……请不要放弃……

　　那冰凉如玉的纤细手指，代替了温暖醉人的唇齿，给予他相同而又不同的抚慰。似有若无的触碰让他莫名的感到欢喜，而在此之前，他最厌恶的便是有人不经允许便擅自触碰他的身体。
　　那柔婉而清越的女子声音，一遍又一遍的呼唤和追寻，哪怕明明知道他听不分明，也依旧毫不气馁的孜孜努力。
　　可是她不知道，其实梦中的一切他都留有记忆，只是每每醒来便会忘记……

　　那一刻，心中莫名痛极，好想睁开眼睛拭去她颊上的泪水，将她抱入怀中恣意怜惜。然而他的眼睛无法睁开，他的身体一动也不能动，他甚至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是能够清楚明白的感觉到，那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一个爱他的女人，一个他爱的女人。
　　错觉吗？还是说，长久的孤寂终于把他逼至了疯癫？

　　正出神间，那微凉的纤细手指忽然远离，许久许久，再没有一丝动作接续。他隐隐明白她是要离去了，可是这样一想，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便占据了他的内心。那恐惧之中还夹杂着一丝隐隐的眷恋和渴望，是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可怕的情绪。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不满足，只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离去。
　　绝对绝对不要再让她离去。
　　这样想着，他的手指不自觉的动了一动，又动了一动，周围密密包裹着他身体的雾气似是察觉到他反抗的意图，立刻以更快更迅猛的姿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重重叠叠的堆笼着，毫不犹豫的将他的动作扼杀在开始之前。莫名的愤怒充斥着他的脑海，他的眼睛迅速变得血红，浓浓的戾气自眼底发散而出，令人悚然心惊！
　　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忽然沁入他心脾，氤氲蒸腾，隐隐带着劝慰的呓语，不舍而坚毅。他在不知不觉间停止了挣扎和抗拒，静静地侧耳聆听。那香气就在煦暖柔曼的微风中渐渐飘散开来，如此的温暖和熟悉，带动周围的环境也有了不易察觉的改变。虽然依旧是雾气朦胧而深不见底的世界，感觉却不再是绝对的悠然静馨，反而纠缠了一种莫名深刻的感情，一种入骨的绝望和哀意……
　　一念未及，突如其来的痛苦一瞬间攫夺住他的整个心神，令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反应。他的心跳声如同擂鼓，单薄的胸膛急剧起伏，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自主喘息，像是胸口里被人压了一块千斤的巨石，几欲窒息的痛苦感觉挥之不去，让他的眼角都不由自主的微微发红。
　　蓦然的悸动，像是灵魂出窍，刹那间一滴灼热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沿着光洁苍白的面颊缓缓跌入尘埃……
　　落泪的刹那，仿佛听到半空中传来一声微渺浩然的长长叹息，那叹息中有不舍的眷恋，也有怜惜的悔意，复杂而纯粹，陌生而熟悉。那种感觉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微微颤了一下，刹那间涌上心头的竟然是恐惧！
　　“静心。”蓦然，一只冰凉修长的手毫无征兆的抚上他脑后重穴，刹那间极寒的煞意宛如一丛尖锐的荆棘，不容抗拒的刺入他设下重重防备的内心。灵台一瞬回复了空明，他猛然睁开眼睛，发现眼前仍是简洁空旷的卧室，梦中那朦胧的雾气已然消失不见，而记忆也荡然无存。只有痛苦的感觉不曾消散，不屈不饶的残留在精敏冷静的脑海里，隐隐纠结着一丝屈辱、愤怒、哀伤、恐惧、绝望的余韵……
　　风里隐约带着淡淡的海水腥味，还有冰雪清冷干冽的芬芳……
　　这些气味，也是错觉吗？
　　茫然的站在法阵中心，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怅然若失的表情，神情怔忪无语，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正渐渐变得透明。
　　耳边忽然传来师尊长长的叹息声：“朝露一般的生命……终究不是人心能够挽留的。此去辟天大陆，便是山高地远，再无相会之期。但愿你善待自己，不要再让你爱和爱你的人伤心。”
　　叹息声入耳，他原本平静下来的心再次泛起微微的涟漪。刹那间心思已经百转，最后却只是冷静的做出了回应，亦或是——保证：“请师尊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生命，必不会辜负你的一片苦心！”
　　“如此，我也就可以放心了。”
　　没有回头，只听到轻轻的呢喃声，婉然落地，尘埃不惊。恍然间似看到师尊朦胧忧郁的眼神，里面有无止境的缅怀和担心，他于是淡淡微笑，任凭前所未有的温暖缓缓填满心中，直至再无一丝牵缠不定。
　　抬首望天，长夜混沌未明，叫人完全看不见曙光的踪影。然而冥冥中的宿命之轮已经开始转动，不可违逆，不可停驻。前进的方向就在眼前，可是这般的世事无常呵，即便未来已经触手可及，谁又能真正捉得住，看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