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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嫁(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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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着大红的凤戏牡丹嫁衣,头上盖着并蒂莲绣纹的喜帕,手握玉如意,听花轿外面一路吹奏着百鸟朝凤曲。碧芊为我梳妆时的话语犹在耳:“姑娘瞒得我们好紧,易容术好厉害,婢子服侍了姑娘这么久,今日才得见真容。”是了,我总不能戴个人皮面具去成亲吧。但是,如果可以,我宁愿在罗浮山陪爷爷度日,也不想卷入这是非的漩涡里来啊。
上元节,爷爷特许我自己下山,我便戴上这早已做好的人皮面具,到最繁华的寿仙城赏灯。月上柳梢,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浮动。宝马雕车,人潮如织。不防月生黄晕,天色突变,骤然间下起倾盆大雨。慌乱中我被一辆马车撞倒在路边,那马车跑得急,在雨中横冲直去。小腿摔伤,站不起来,而周围的人们只顾赶回家,谁也没留意到我。初春的雨很冷,我冻的瑟瑟发抖。就在这时,一把伞遮住了我头上的雨。由此我和若珩相识。他带我到最近的客栈时,我已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睡醒后才知道自己发高烧,已经给郎中看过也吃过药,腿上的伤也包扎了。身上的湿衣服也是他请客栈老板的女儿帮忙换的。我抚了抚面颊,人皮面具不在了。他笑说,你可把我吓了一跳呢,在灯光下看清你的时候,你的脸皮竟然起皱,我才知道你面上戴了东西,不过女儿家在外面,还是多一重保护的好,等你好了,我还给你戴上。也就是在那一刻,我觉得他是个足以让女子托付终生而不悔的男子。好在腿上只是伤了皮肉,我用自家制的玉露膏,两天就恢复如初了。我怕爷爷着急,赶着要回山。临别时若珩把伞交给我,约好下月十五还在这家客栈见面。万料不到赶回罗浮山,爷爷却告诉我楚奕轩中毒的事情,并且已为我定下和他的婚事。当我知道楚奕轩所中之毒是“缠绵绝”,无论如何不肯答应。缠绵绝,是有情人约定同死之药。相传饮下缠绵绝,来世便得做夫妻。爷爷看我执意不肯,便问,难道你不想报仇了吗?报仇两个字,我有好多年没听过了,几乎已忘了它的存在。此时爷爷提起,犹如醍醐灌顶。是了,我在罗浮山藏身十八年,竟忘了那国仇家恨么?我从来都不是能选择自己命运的人啊。既然如此,与楚奕轩的婚事,也不可能是真的。
只是而今,天下皆知我要嫁与楚奕轩,却不知道,这只是一场虚华的仪式,水月镜花般的传说。
正在冥想,乐曲戛然而止,花轿停了下来。
一个少女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入我的耳中,夹杂着许多的怒气和不甘:“苏翀,不许管我!我就要拦轿!我要看看她究竟是哪一点好,让奕轩哥哥娶了她!”
沈昭发话了:“宋小姐,今天是公子大婚之喜,请宋小姐看在两家相交多年的份上,不要让沈昭为难。小姐还是请回吧,误了吉时,公子可是要怪罪的。到那时,宋小姐也不好担待。”
旁边另一个声音劝她:“佳蕙,别闹了。回去吧,宋伯伯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哼!你怕我爹,就不要来缠着我呀!谁许你跟来的?我就要闹,就要看!沈昭,你走开,要不然我就把这花轿拆了,看你们还怎么成亲!”少女发着脾气。
“宋小姐,你这是故意为难在下了?”沈昭的声音颇不悦。
我轻轻叹了口气,这样争执下去,动起手来都不好看。便道:“宋小姐好奇,就让他进来看一看吧。”
碧芊在轿外急道:“少夫人,这不合规矩的。万一有个差池,婢子只怕,不好收场啊。”
我明白她说的有个差池,是怕宋佳蕙会伤害我。可我毫不担心,仍坚持道:“没关系,宋小姐出身名门,不会太为难我的。何况,她与公子相识日久,难道就忍心断了情分?”
轿帘掀开,我也取下喜帕,微笑以对。一个清秀玲珑的面孔出现在眼前,双眸之中原是嫉恨嘲弄,很快变作惊讶,失落,黯然。摇了摇头,泪光闪动,抽身离去。
“佳蕙,佳蕙,等等我。”那个叫苏翀的男子声音也越来越远。
轿子被重新抬起。百鸟朝凤也重新奏起。楚奕轩,唉,像宋佳蕙这样为他痴心的女子应不止一个吧。幸好,我不是真的要嫁给他。
不晓得过了多久,鞭炮齐鸣,人声鼎沸。轿子落下,碧芊进来扶我,我才明白已到山庄。我走出轿子,一只手伸了过来,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手掌上有薄薄的茧子。碧芊小声道“是公子”,我才搭了手上去。他的手心里几乎没有温度,握着我的手不松也不紧,仿佛只是握着一盏杯子。我心里明白,因为我的手,几乎和他一样冷。
终于行完所有的礼仪,我被送进洞房,落得彻底的清静。碧芊把所有看热闹的都唤了出去,关上门。
凤冠压得脖子有些累,我扯下喜帕,看着桌上龙凤喜烛。室内满目皆红,织锦绣缎,金珠宝器,装点得富贵华丽。帐下红衾正中放着一方雪帕,是新婚夜验证新娘贞洁的。我收了起来。烛芯一寸一寸燃尽,更漏悄悄,终是静谧无声,一人独坐。他,大概是不会来了。我嘴角漾起一丝苦笑,摘凤冠脱霞帔,换了衣服,熄灭蜡烛。
次日一早,只等到卯时,碧芊方进来服侍,见我已然梳洗毕,歉意道:“公子临走仓皇,不及与少夫人道别,嘱咐少夫人醒来才可禀知。今晨橫须山盘龙阁来人报称,莫盟主猝然离世,公子已带着徐霖大哥赶去了,并吩咐府中一切事务皆由少夫人做主。”
这倒是出人意料,我没想到他走得那么快,一时有些思绪混乱,便说:“照常就是。对了,沈昭还在吧,就交给他。”我已看出沈昭为人谨慎,办事稳妥周详,有他在府中料理事务我大可放心。
用过早膳,本该是府中一干人等来拜见我这位新女主人,我让沈昭把所有不必要的礼仪都免了。反正我又不是真的入主楚府,何必搞那么多名堂,还是低调些吧。
今天是二月十三,还有两天便是我和若珩约定的日期,此约我当然是不能赴了。但不知他听说枕羽山庄娶亲的消息,会不会想到那坐在轿里的人竟然是我?若他知道了,该如何看我?
楚家祠堂坐落在山庄后面的瑶珠峰,祠堂院里种了很多梅树。听说楚夫人去世后便埋在这片梅林中的一株红梅下。我先进祠堂给楚夫人灵位上香。
在罗浮山时,爷爷曾告诉我关于楚氏夫妇的一些旧事。楚奕轩之父楚晟启年轻时是江湖上纵横一时的浪子剑客,为人正邪不定,且自视不凡。江湖上的黑白两道对他又怕又敬。因他生的英俊潇洒,又做人风流倜傥,许多江湖女子都迷恋上了他。他却偏偏只看中了一个青楼女子,偏那女子又另有心上人。楚晟启怎肯放手,便找那女子的心上人比武,那男子自然不敌,又实难将所爱之人拱手相让,羞愤之下当场自尽。女子闻听后,亦自缢殉情。楚晟启随即名声扫地,人见人弃。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从那后便自暴自弃纵酒度日。直到那年冬天,他倒在一片梅林雪地里,不省人事,被路过的碧游山庄三小姐陈曦颜所救。后来楚晟启在华胥山建下枕羽山庄后,亲自去碧游山庄求亲,遭到陈老庄主所拒。陈曦颜遂对陈老庄主说了一番话,迫使老庄主答应她嫁给楚晟启,但是从此不得回碧游山庄,父女情分亦断绝。两年后陈曦颜诞下楚奕轩,因难产去世。楚晟启悲痛难当,悉心教导楚奕轩到十六岁,便决然隐退江湖,从此不知所踪。
梅花已谢,美人已逝,虬枝纵横,为谁临风。
回山庄的路上,我问一直陪着我的沈昭,为何山庄每年都换一批侍女。沈昭说其实山庄并不需要这么多侍女,无非是为了照顾穷困拮据的人家,这个规矩便是当年楚夫人立下的。所以这么多年来,山庄名声卓尔,善名远扬。很受周围百姓拥戴。
我想向他打听那个叫春儿的姑娘有没有进到府中,想了想还是算了,毕竟也不是什么要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