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杯上写芙蓉》恋茶留香

2、第八章

　　卿婷的女儿，益清见到四海的儿子润泽时，才八岁，就像林黛玉初见贾宝玉，如一个幽美单纯的梦，两个心思纯净的孩子相识，让对方步入自己的生活。他们还未意识到两个人的相遇会对日后的生活产生什么影响。

　　卿婷只是把他们当做寻常的玩伴，而四海则把两个孩子当做他和卿婷的替身，期望他们能弥补自己心中的一点遗憾。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两个孩子第一次读《长干行》，还在对感情朦胧的时候，润泽说，将来他要有了孩子，一定让儿子叫竹马，女儿叫青梅。

　　益清说，俗气。

　　润泽得意地说，俗气是男的叫两小，女的叫无猜。

　　益清忍不住笑出声，说：无猜未必俗气。不过，我一直觉得观音婢才是好名字。益清心想，就为了他起的名字，女孩子就不能嫁给他。这么一想，她反而发起愁来，没有女孩子愿意嫁给他，那润泽一个人多可怜。

　　她把这话悄悄告诉母亲，卿婷笑她想得太多。不过她同时留了心眼，也许这两个孩子就是对方的青梅与竹马。

　　自此，只要条件允许，卿婷就带着益清一起去上海，而四海到北京，在不耽误润泽学习的情况下，一定会带着儿子一起来。

　　两个孩子，在一起度过了很多愉快的时光。

　　世豪也看出来，没有反对，他们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世豪虽说出身微薄，却被清政府赐封红顶商人，真是英雄不问出处。屠家则曾经家破人亡，又在四海的努力下渐渐恢复，但屠家因当年那场灾难，人丁稀薄，不复当年的繁华。

　　卿婷原想四海和世豪两人能有共同话题，却发现这两人虽说兮兮相惜，但至始至终交往清淡，并没有产生深厚的友谊。男人的友谊女人总不能看得透彻，就像男人不明白女人间的友谊，所以卿婷并没有管这件事，也许他俩真的就不是同一路人，现在这样也不错，不过他们有着共同的爱好——玩牌打麻将，一个有牌局绝少不了另一个。

　　卿婷讨厌这点，好在世豪会克制，从不豪赌，而且在人际交往中，这也是不可少的，因此卿婷只能忍着。

　　一日，卿婷在家看账本，益清和润泽在一旁玩九连环，奶妈哄着小敬孟睡觉。

　　突然陈妈跑过来说老爷回来，看神情是出了什么事。“屠先生送老爷回来的，说老爷的右手动不了了。”

　　卿婷丢下笔，赶快跑到客厅，正看见世豪右手僵硬，在丫鬟的帮忙下脱外套。卿婷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查看，连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去看过大夫没有？”

　　四海说道：“沈太太，我们刚从大夫那里回来，你放心吧，针灸一段日子就好。”

　　卿婷继续问道：“怎么突然右手就不能动了。”

　　世豪没有答话，四海打着马虎眼：“事发突然，事发突然。”

　　卿婷奇怪，继而明白了：“在牌桌上？”

　　两人表情更怪，就是不肯说。卿婷后来才知道，世豪和四海一整天都在玩麻将，几个小时都不挪动一下，世豪在准备摸牌的时候，突然发现右手动不了了，他当时一着急，就直接用左手拿了牌，这圈麻将才打到一半。

　　还是四海发现，世豪一直在用左手摸牌、出牌，问他怎么了。

　　世豪说的很轻松：“右手动不了了。”

　　卿婷很生气，玩麻将连身体健康都不顾了，气得直骂世豪：“你都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还能做出这种事情来，你是不是想等到左手都不能动了才肯从麻将桌上下来，还是两手都动不了就拿嘴叼麻将玩。”

　　世豪不敢反驳，只是低声说：“那太不文雅了。”

　　“你够文雅，独臂坚持奋战在麻将桌上。”因此卿婷好几天都没有给世豪好脸色看，帮他按摩的时候，没少下黑手，世豪能动的一边，伤痕累累。

　　世豪只能忍痛挨着，看到女儿懂事的随着妻子照顾他，他心里感到安慰，总有一个人单纯的心疼自己，只有女儿才会，哪里像妻子，妻子心疼中还带着埋怨，看他新添的伤痕就知道。

　　卿婷原想，经过此次，世豪对麻将的热情能稍稍减退，等世豪好了的时候，却发现他依然斗志昂扬奔赴牌局。四海一开始叫他出去玩牌，心里还有些犹豫，但世豪是个好牌友，他们的友情在麻将桌上得到巩固发展。

　　卿婷气得咬牙切齿：“沈世豪，你等着我再伺候你。”

　　世豪左半边身子还在隐隐作痛，他说道：“我哪还敢让姑奶奶您伺候，小病都成了大病，这要是大病，我还有几成活命的希望。”

　　卿婷啐了一声：“狗嘴吐不出象牙。”

　　“吐得出来才有问题。”世豪说着，拿起帽子准备出门。

　　卿婷想起一事，连忙叫住他：“等等，世豪你回来。”

　　世豪转身回来，问道：“什么事，太太？”

　　“算了，等你再说吧，反正不是什么大事。”卿婷又把他打发走了。

　　世豪无奈耸了耸肩，这才离开家。

　　父母间的对话不经意落在益清和敬孟的耳里，敬孟年幼，毫无反应，只是觉得妈妈似乎生气了，而益清则出神地想：夫妻间原来就是这样相处的。

　　益清渐渐长成一个大女孩，她有了自己的小秘密，也对在一些事情上显示出女性特有的直觉。

　　一次，她听到母亲跟天羽大哥说话，母亲说，天羽大哥是火命，火能生土，土多火旺。星像讲究，火命的男人，需要找一个土命的女人才夫妻和美，家庭兴旺。卿婷说，各种命都有好命也有坏命，就如水在江河中滋养生命，漫出河岸则危害生灵，火在灶膛中安全有用，可肆意燃烧就危险有害。男女婚配，当配两种相辅相成的命型，而不可两者相伤。

　　世豪说：“这些话也有一定道理，比如火命，性格强烈，水命天性慵懒，木命沉稳安静，金命最是柔嫩是个会享福的，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两个人要是凑到一起，不能和睦相处天天矛盾不断，这个家就不算是个家。”

　　益清听出父母的意思，是要为天羽大哥定亲，她心里好奇，天羽大哥的妻子会是哪家的女儿？她会是个怎样的女子？

　　天羽说：“要是金命的和火命的相恋，难道因为他们命型不相同就拆散他们？水命的喜欢上土命的，总不能说他们是和稀泥就不答应他们的婚事。”

　　卿婷笑道：“命型定婚姻也不是永远对，只是性格相差过大，动不动就容易发生争吵的情侣，很难在婚后和睦相处的。我知道，那些宣扬自由恋爱的，并没有错，不过，长辈见识多，有时候也该听听长辈的意见，陷入情爱中的男女，总会把对方的优点放大，而缺点则视而不见，可长辈旁观者清，听听长辈的意见也不坏，长辈也不一定就非要拆散两个人。”

　　天羽想了想，脸色微微一红，问道：“姑父，姑姑，你们觉得《红楼梦》里面，贾宝玉该娶林黛玉还是薛宝钗？”

　　卿婷说：“如果贾府没有衰败，林黛玉没有身亡，自然是林黛玉，林黛玉本身就是好姑娘，虽说她也有缺点，但都是无伤大雅的缺点，反而让她更可爱，更重要的是，贾宝玉心里有她，而不是其他人。”卿婷从不觉得林黛玉是个只懂诗词不懂生活的女子，她能管好她的潇湘馆，也能在说出贾府进的少出的多的话。

　　天羽继续问：“姑姑，那贾府衰败了，贾宝玉就该娶薛宝钗？”其实，薛宝钗也是个好姑娘，但一想到她整日兢兢业业鼓励丈夫上进，不然就是“无用”、“闲人”，而她又近乎完美，自信心不够的男人可会被她打击得更无信心。他偷偷瞄了一眼世豪，心想：姑姑就很厉害，难为姑父一点都不介意。但他又想到，姑姑姑父一起生活到现在，人人都道他们是恩爱夫妻，当年姑姑姑父也不是经媒人介绍，而是相爱在先，听说当年姑姑的父亲一开始并不同意。

　　在外偷听的益清也想到父母身份悬殊，可能走到一起，还生活和美，但他们的和睦和命型有关系吗？

　　卿婷解释说：“无论何时，贾宝玉娶薛宝钗都不会幸福，薛宝钗再好，贾宝玉还是出家了。”
　　世豪说：“那些都是书上的男男女女，他们的悲欢离合都是在书中，人都是要生活的，要在现实中解决自己的问题，天羽，你看乔家的青莲，那姑娘这几年越发水灵，你心里觉得怎样？”

　　天羽脸色变了变，说：“青莲，就像湘云是贾宝玉的小妹妹。”

　　世豪又想了想：“刘家的细云，也是你青梅竹马的玩伴，是个好姑娘。”

　　天羽却说：“细云像是探春。”

　　世豪忍着笑，又问道：“吴家的薏眉，咱们和吴家多少年的交情，这姑娘可以说是看着长大的，性情最好不过。”

　　天羽苦着脸，说：“姑父，命型不合。”

　　世豪又举出几家姑娘，都被天羽用各种理由否定了。

　　最后世豪才说：“陆家的约梵，也是个不错的姑娘。”

　　这次天羽说：“姑姑姑父，我听你们的意见，你们拿主意吧。她命型很好的，姑姑，你说是不是？”

　　于是大家都知道，天羽的林妹妹是哪一个。

　　益清心里暗笑，父母竟然这样打趣天羽大哥，分明一开始就知道天羽大哥喜欢约梵姐姐，却不明说，故意看他着急。

　　益清想：自己是什么命？她想问父母，却不好意思开口。她相信，自己若是有了心上人，父母不会粗鲁的阻拦，但是她也知道，如果父母不满意，她也是不能如愿的。

　　益清问母亲：青梅竹马好吗？

　　卿婷说：好也不好。好的是知根知底，坏的是如果情意出现的过早，多半不会有好结果，人总是要长大，懂人情世故，那时候就变了，想法自然也就变了，不在合适的时间，没有合适的机会，也不过是朵烂桃花。

　　卿婷和其他母亲不一样，不会拒绝和孩子谈论那些朦胧的情感，与其让孩子自己去猜去想，到最后做错了路，不如自己去引导他们走上正确的路。

　　益清十四岁的时候，父母开始商议，是否要送她出国留学，益清听说，润泽也准备几年后出国。

　　益清和润泽不是时常在一起，每次见到，双方都会或多或少有些变化，他们在不断接受对方发生的变化，但到另一个国家，完全不一样的生活方式，思想理念，这时候所造成的变化，是空前的。

　　益清等润泽再来的时候问他，是不是真想去？

　　润泽说是，他问：清妹妹，你一起去，好吗？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你。

　　益清板着脸说：谁要你照顾。益清有点不高兴。

　　他们的一举一动，世豪卿婷都看在眼里，卿婷对世豪说：做决定吧，拆散还是默许。

　　世豪反问她：有个叫青梅的外孙女，和一个叫竹马的外孙，你不介意？

　　卿婷说：敢叫两小和无猜才需要棒打鸳鸯，和四海通通意见吧。

　　世豪心想：这家人，真不是起名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