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成双》半世风烟

1、第一章 原来你就是

　　下雾天，杀人夜。

　　四年前，南阳郡曾经出过一桩骇人听闻的命案——在一个起雾的清晨，回影阁的头牌锦绣姑娘被人发现陈尸在汀麓江边，而更可怖的是，尸体的脸“不翼而飞”了！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一样，鲜血淋淋，惨不忍睹，就连去搬运尸体的壮汉都不禁作呕。如果不是她身着锦绣平素常穿的衣衫，右肩上还刺有回影阁特有的印记，人们实在是难以把这具冰冷的尸体，与一舞倾城的锦绣姑娘挂上联系。
　　尽管曾经恩客三千，但说到底，锦绣不过只是一介风尘女子，她死得再凄凉，对忙于生计的南阳百姓来说，不过也只是多了个茶余饭后闲聊的话题，自然也没有人愿意去官府投案追究真相，案子也就如此不了了之。

　　然而，事情总是不会那么轻易的结束。
　　就在三个月前，一个起雾的清晨。
　　渡口的船夫正撑起蒿竿，准备开始一天的营生，却看到不远处有一袭紫衣在江边徘徊，以为是哪家姑娘想不开要投江，便吆喝一声让她赶紧回家。
　　可那紫衣女子只是身形一滞，便突然跌坐在地上，嘴里还念念有词。
　　好心的船夫赶紧放下蒿竿，上岸去搀扶她。可就在他将要触碰到她的衣衫时，紫衣女子突然抬起纤细的手腕，用食指轻轻勾起散落在鬓边的黑发，仰起脸，问他：“你，看到我的脸了吗？”
　　船夫惊骇的瞪大了眼睛，哆哆嗦嗦朝后退着——那个紫衣女子分明是没有脸的！
　　后来，那个船夫逃回家后便大病了一场，醒来后却是疯了，见人就说：“锦绣姑娘回来了，锦绣姑娘回来了，锦绣姑娘回来找她的脸了！哈哈哈哈哈……”
　　之后的一段日子，又有好些人说自己看到了在江边徘徊的紫衣女子，甚至越说越玄乎。

　　流言便是这样传出来的——
　　锦绣死后，怨念徘徊于幽冥，化为厉鬼，于雾起时四处寻找自己的脸。所以，在起雾的时候千万不要独自出门，说不准在你的身后，正有这么一双哀怨的眼睛注视着你！

　　玉辟寒一挥手，抛了一块碎银子在店小二手中，适时止住了他的长篇大论。
　　这店小二也识趣，笑眯眯的将银子收入怀中，道了声“客官歇好”就退了出去，继续去另外一间客房好心告知各位外乡人本地的“风俗民情”。

　　房间里顿时清净了不少，玉辟寒皱着眉，摩挲着手上的茶杯。
　　什么鬼神之论，自己自是不信的，不过，近三个月来南阳郡出的这几桩“剥皮”命案却是震动了朝野上下。不为别的，只为这几桩命案的受害人都是当今圣上的“丈母娘”！

　　天下皆知，当朝皇帝是个好色……咳，爱美之人，而如今最得宠的便是新晋的贵妃——容贵妃，隐隐有被扶正为皇后之势。
　　尽管八字还没有一撇，但是作为贵妃娘娘她亲爹的南阳郡郡守——容秉昌容大人，却早已有了身为国丈的自觉，吃穿用度向皇家看齐不说，还天天神情高傲的接受四方官员送上的贺礼。
　　同样，作为贵妃娘娘的娘家人，上到郡守大人的正房，下到其第三十七房小妾，皆有成为皇帝他丈母娘的自豪感。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一人得道，某两种动物也升天的家族，这三个月来就像是中了诅咒一样，接连死人，死的还都是郡守家的小妾，而且皆是被剥了面皮这种凄惨的死相。
　　这怎能不震动绞尽脑汁给未来国丈送礼的“朝野上下”！

　　其实，这死几个人，皇帝陛下他也不是很在意的，但是看着心爱的人儿，由于担惊受怕天天哭得梨花带雨，皇帝陛下煞是心疼。
　　当下，便下了道圣旨，命正在南阳郡附近游山玩水的他表哥——玉辟寒，速速去彻查此案，不管是人是鬼统统都给解决了，必要确保贵妃她爹娘的安全！

　　自己千辛万苦避开了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却还是避不过这些是非之事。思及此，玉辟寒头疼的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
　　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无奈的轻叹一口气，抬手熄灭了蜡烛，抄起桌上的宝剑，从窗口翻身而下——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捉住这只作恶的“凶鬼”，才能为自己求得一时清静！

　　……

　　此时已值夜半时分，当空的一弯月弧为云气所环绕，只投下些许朦胧的暗光。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空旷的街道愈显诡异。

　　玉辟寒坐在郡守府西南角一棵高大的老槐树上，双手抱怀，皱眉打量着这座府邸——
　　用琼楼玉宇，雕梁画栋，金砖碧瓦来形容，也不为过。即使是在这半明半寐的月色中，整座府邸也隐隐映射出一种幽静的光亮。
　　容秉昌不过一个郡守，其府邸却是极尽奢华，就连京城那些高官显贵的府邸也是难及其一二，若与皇廷禁苑相比，恐怕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真不知道，如今真正的当政者、自己的姑母——太后娘娘看见了会作何感想。

　　都还没当上国丈就敢这样挑衅皇权，这个容秉昌要不是缺心眼，要不就是想造反。
　　现下皇帝派了自己来查这几桩案子，就保不准姑母什么时候会心血来潮，想看看“剥皮案”的进度，只要稍微一查，便能知道这座比皇宫还奢华的府邸的存在。
　　到时候甭说什么国丈，恐怕这容秉昌九族都会灰飞烟灭了。

　　正在玉辟寒思考现任南阳郡郡守未来命运的时候，树下传来了“扑哧扑哧”挖土的声音。
　　玉辟寒回过神来，透过叶间向下看去——
　　只见一身型瘦小的黑衣人，背着一个与其身型形成巨大反差的锦缎包裹，正在树下“不辞辛劳”的挖着坑，嘴里还在念叨：“贪官啊贪官！就该多劫劫这种贪官的富，来济我的贫啊……”

　　原来是一个小贼。
　　玉辟寒神思一动，捻起一片树叶便向树下打去。

　　话说，那黑衣小贼正专心致志的埋着刚刚从郡守府搜刮来的钱财，就感到一股凉意“呼啸”着向自己袭来。
　　条件反射的向旁边一跳，埋头一看——只见一片树叶稳稳地插在了自己刚刚手拿的金瓶上，抹了抹额头的冷汗，转身就要溜。
　　玉辟寒哪里给他这个机会，自己在这树上坐了半宿，正瞅着无聊，便来了这么个小贼，正好拿他来活络活络筋骨！

　　玉辟寒从树上一跃而下，单手向那小贼袭去。
　　哪知那黑衣小贼身手极其灵活，头也不回的便躲开了自己的招式，还顺手用一支白玉雕花的紫毫在自己手上敲了一记。
　　玉辟寒乐了，这个小贼看来还有那么两下子，姑且再逗逗他。于是便不紧不慢地抽了根树枝，和那黑衣小贼周旋起来。

　　那小贼被缠住无法脱身，也是急了，以极快速度噼里啪啦抛出许多不明物品，大喝一声：“看我暗器！”
　　玉辟寒向左半步避开毫无技术含量乱扔过来的暗器，低头一看，愣了——只见这些哪里是什么暗器，赫然是一些做工华美的女子衣物，其中还有一件镶珠锈金的肚兜！
　　再抬头，那黑衣小贼已然趁自己一愣神的功夫脚尖轻点，窜出了老远。
　　玉辟寒抖落尤挂在树枝上的肚兜，也轻身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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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黑衣小贼在前发足狂奔，看似步伐凌乱、动作笨拙，但其借力之处却未惊起一丝尘埃，整个人就如冥灵一般，在半空中飘忽不定，还趁闲暇工夫频频回望打探，可速度又丝毫不落。即便是自己使尽了全力，也只是堪堪能跟上而已。
　　玉辟寒略一皱眉，心中隐隐浮上一个念头。

　　两人一前一后的翻墙过院，中间始终不远不近地吊着点距离。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由郡守府的西南角，追逐至东边的院落。这里似是府中主人的居所，环境更为清幽，错落有致的院落也多了起来。
　　可是，饶是玉辟寒再专心的追那黑衣小贼，也还是察觉到了异样——偌大一个郡守府，竟然没有一个守卫！

　　玉辟寒心下疑惑，脚步也略微迟疑。黑衣小贼一见玉辟寒慢了下来，便一个闪身钻进了临近的一个院落。
　　玉辟寒暗恼自己大意，也一个鹘落追了进去。

　　此院院中栽满了南阳独有的碧玉梨树，树枝上团簇的梨花，青碧如玉，一缕悠远的清香漂浮在空气之中，叫人心旷神怡。树边清新雅致的石亭，更有一种让人想坐下把酒畅言的欲望。
　　不过只是一间院落，便已有如此景致，看来这个容秉昌对这座府邸的修建真是下足了功夫。
　　玉辟寒虽心中感叹，却不忘四下察看着那个黑衣小贼可能躲藏的地方。

　　“啊！”突然在一座小假山上传来一声轻呼，虽然声音细小，但哪里逃得过玉辟寒的耳朵。足尖轻点跃上假山，树枝一挑，便从山石中挑落个人来。
　　那人身披一件暗红色斗篷，从头到脚裹得严丝合缝的。但其自从被挑落在地，就趴在那儿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还未等玉辟寒质问，那趴在地上的人就抖着嗓子说话了：“饶了我吧锦绣姑娘，饶了我吧！我不过只是三个月前才被纳的第三十八房小妾，自从您老人家开始光顾郡守府，我便被弃在后院了。天地良心啊，我可是连老爷的面儿都没有见过啊！还不能算是郡守家的人啊！冤有头，债有主，锦绣姑娘你去剥别人的面皮吧！呜呜呜呜……”
　　原来不过是一个被“剥皮鬼”吓破胆的女子。

　　玉辟寒听她哭得凄惨，头隐隐作疼，转身便想继续去寻那黑衣小贼。却听见院落外突然喧闹了起来。
　　“快快！老爷新纳的那第三十八房小妾同人私奔啦！”
　　“那对奸夫□□，竟然在今晚的饭食中下了迷药，实在是太可恶了！”
　　“什么？已经逮住了？”“对对！在西角门那边？走走走，咱们快去瞧瞧！”

　　玉辟寒猛地收住脚步，回头一望。
　　只见，刚刚还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弱女子”此时已然起身，现在正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自己，本来裹得十分严实的披风滑落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夜行衣。
　　黑衣女子见玉辟寒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略微有些尴尬的捋了捋之前狂奔散落的头发：“呵呵，原来你就是那同我私奔的奸夫啊，幸会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