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灯下》金旧

10、拾 我要让你看

　　天界的月光，比人界的清寒许多，乌云遮蔽着天空，阻挡了遥望月亮的目光。

　　年被关在洞天池底，等待着所谓命运的降临。
　　被温暖过的人，之所以会格外怕冷，是因为心里总是渴求着那让人眷恋的体温，却恍然发现，那只是渴求。不过，他不后悔。

　　幸城，现在在做些什么？千月，是不是已经如愿，伴在他的左右？
　　那日幸城走后，年意料之中，接到了天界的传唤。
　　满目的苍白，是天界的法庭上给他的所有记忆。天界的元老们围坐一堂，审判着曾经受到万人敬仰，此时却被称为罪人的年。所有的判决票，全部都是否，最终裁决为终，也就是死刑。
　　年从始至终都闭着眼睛，不管裁决结果如何，他都选择安静的接受，既然这就是他的命运。
　　处于他死刑的方式还算庄重，是将他投入极寒的洞天池，使之窒息而死，能够保留到完整的遗体，死得也体面些，这算是作为他是曾经的神，才能受到这样特殊的待遇。
　　待年死后，新的神便会登位，而将为天界注入新鲜血液的人，就是幸城。
　　这样，他也死得安稳，至少是没有遗憾的。

　　这么想着，一滴泪，无声息的滑落，顺着眼角，滴落在衣袖上。
　　其实，他多想再看一眼那棵樱花树，或许，不仅仅是樱花树，还有树下的人，他多想再见到那人的脸，对自己说永生永世时那坚定的目光。或许，不可能了吧。
　　“命运，呵呵……”
　　他苍白的笑声在池底回荡，久久不肯消散。

　　翌日，清晨。
　　整个天界全都被素白粉饰，天空中飘起了鹅毛大雪。所有的人都聚集在洞天池，几乎是每张脸上都挂着哀伤的神情。
　　年在人们眼中是个优秀的领导者，他成熟，稳重，处事不惊，有着无人能抗拒的威严。他自身的超凡能力，再加上上天赐予的权要，光芒，年在位的期间保证了天界数年的和谐安定，无人不将其爱戴，敬重。人们甚至都还不相信，心中如此圣洁完美的神，会犯下天忌。
　　“我们怀着悲伤的心情聚集于此，悲伤我们即将逝去的君主，悲伤他犯下如此沉重的过错，悲伤就在今日，我们将要把他送入轮回，为他赎罪。上天指派给我们的神啊，望你能安然长眠。”稍龄长一些的元老用自己低沉沧桑的嗓音，致哀词。
　　“就在今日，曾经的神，雪米纳·年，将在此，被处于死刑，长眠于洞天池中，以祈求上天宽恕他犯下的罪。”审判官的发言。

　　发言结束后，人群开始骚动，纷纷为这位受无数人敬仰的神惋惜。
　　“哦不！天啊……”站在较前位置的，一个妇女晕了过去，看似是不能接受即将发生的事。
　　“上天啊，宽恕他吧！”
　　“免除他的罪吧，至少不要杀了他……”
　　“求求你们，放了他！”
　　“网开一面吧，大人们！”
　　“他还这么年轻……”
　　“妈妈，别让他死……呜呜……”
　　……
　　几乎是所有的人都在祈求不要处年死罪。

　　“安静！安静！你们这些蠢人！这是天界的法律，任何人都不能亵渎！如果再有人为他求情，那就上来陪他一起死！”大胡子审判官对着下面的人群就是一顿炮轰。
　　群众安静了一会儿后，吵闹声更加激烈。
　　“滚吧你，该死的托玛勒茨！”
　　“忘主的狗东西！”
　　“该死的是你！”
　　“臭大胡子，你在妓院消遣从不给钱，怎么不也立个法律，让你死个八百次！”
　　底下的人群哄笑起来，审判官气得吹胡子瞪眼，但也没了辙。
　　最后，除去神以外，地位最高的天祭司开口缓和了局面，“大家安静，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既然雪米纳·年犯下了天忌，理应为自己的过错负责，每个人来到这个世间，都是为了赎罪，圣法，就是作为上天的双目，督促着我们，如今我们做的一切，就是在完成我们的使命。这，都是命运。”
　　所有的人都没再说话，他们十指交叉放在胸前，安静地注视着池中塔上的年，无数滴眼泪将白雪融化。

　　“命运？哈，我从不相信！”
　　一个的声音，划破寂静的天空。
　　年听出了这个声音，他的心静如水，被惊起了涟漪。
　　“天界既比人界高两个纪元，所谓神圣的法律却如此死板，毫无人情可言，什么命运的安排，分明就是为了逃避现实的借口，既然命运什么都早已安排好，还需要你们在这凑什么热闹？”身着一席黑衣的幸城出现在众人面前，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如果你们口中的命运真的安排他必须死，就算你们不涉足，他也必死无疑。”
　　“你是什么人？闯入天界，说出这番大逆之言，扰乱民心，必将其定罪！”这次说话的是裁判官。
　　“连如今的神你也敢定罪，那，我该定你什么罪好呢？”幸城露出一个邪魅的笑，迷倒众生。
　　“什么？你是……”
　　“我是你的主子，幸城。”幸城那与生俱来的王者气质，瞬间挫败了他们的锐气。
　　“雪米纳·年还没被处死，你就不是神。”大元老开口反驳。
　　“哦？那就是说，你们还没权利用管束神的那套刑法来管束我咯。”他挑眉，一眨眼功夫便来到了年的身边。
　　“我们走吧。”又是那暖如冬日阳光的微笑，只对他一人。
　　“……”年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发生的一切，他，这是来救自己了？
　　幸城不等年回应，便将他打横抱起。才一天不见，却感觉他清瘦了不少，抱在怀里轻飘飘的。
　　“大逆！大逆啊！”元老们大喊起来，围在周边的侍卫立刻对他们发动进攻，却被幸城一一闪躲。
　　还没等后面的援兵赶到，眼看他们就要逃出大家的视线，天祭司设下风障，没料幸城的速度极快，突破了风障，回身洒下一把樱花瓣，花瓣混入风障中，扰乱了所有人的视线，两人消失在了花海里。

　　“这也太容易了。”幸城抱着年，离开天界，心中虽还是有一丝不安，但也管顾不了那么多。
　　“把我送回去。”年此时十分平静。
　　“不可能。”幸城不理会年，反倒是加快了速度。
　　“天界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
　　“这点早就料到了。”
　　“你要因为我一个人，连累整个人界？”年注视着那双琥珀色的瞳，那双让他无比留恋的瞳。
　　“我要让你看见，是谁在掌控命运，还要让天界看见，他们口中所谓的命运多么可笑。”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的自信。”年无力再与他争辩，此时，他只想享受这一刻的温暖。
　　“不仅自信，还要让你相信。”幸城把怀里的年，抱得更紧了些，“不会再让你脱离我的视线。”

　　幸城在所有人异样的注视下，抱着年回到殿中，此时他怀里的年已经沉沉的睡去，看似非常疲倦。
　　他轻轻将年放在柔软的大床上，命令任何人都不得进入他的寝殿中，并且在外面设下了极其严密的守卫，连只苍蝇都不会放过。
　　在第一时间，朝会上。
　　“全城进入警戒状态。”幸城也没有给出任何的解释，只是下令派出所有士兵，全副武装，随时准备作战。他心里很清楚，从天界把年救下来，会有多么严重的后果，再怎么说也是高两个纪元的生物，力量和技术，各方面都要胜他们一筹，这场仗，定会造成人界的大遭难。
　　“王，发生了什么事？”大祭司第一个发问。
　　“不要问太多，照我说的做。”
　　王这一句话，把臣子们所有的疑问都堵在了喉咙里，大祭司和副祭司下令派兵，大将们部署除帝都以外城市的军队，文臣们留下商讨谋略，都城中每个人都开始忙碌起来。
　　幸城一人来到藏书塔中，翻阅着历史文献，希望能找到一些关于天界的事。
　　“我的王，再找什么呢？”千月不知何时出现，闲适地倚坐在窗边。
　　“以前天界和人界有没有发起过战争？”幸城也没空抬眼看他。
　　“嗯……天界虽说掌管着天，地，人，三界，但从不主动涉足于其他两界，倒是那些地鬼很喜欢挑事端，偶尔会闯入人界制造些不太平的事件。还有，因为他们想争权，所以，天界和地界发动的战争也倒不少。”他顿了顿，“人界嘛……说句不好听的，根本入不了两界的眼，毕竟是最低纪元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造成不了任何威胁。”
　　“这么说，这场仗，人界会输的毫无悬念。”幸城的目光终于落向千月，但眼中却充满了不屑。
　　“按理来说是这样的，但是，有你在，就不一样了，毕竟你现在拥有了神的力量，高于一切生物之上，更何况……你自身还蕴藏着无法恒定能量，还有，你特殊的血脉。”他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像是对什么的渴望。
　　“你知道的还真多。”幸城将书放回原处，慢慢走近千月。“你还知道什么？”他撩起一缕千月的发丝，轻嗅了一下。那像是引诱般暧昧的动作，让千月有些受宠若惊。
　　“世间仅此一人，体内流淌着人类和地中魔王的鲜血，还掌握了天神的力量，你还需要准备什么？这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不是吗？”
　　突然间，毫无预料，幸城大笑起来，甩手丢开千月的头发。“哈哈哈，你叫，千月？”
　　琥珀色的眼眸中，那原本黑色的瞳孔，瞬间变化成为血性的红，就在窗外落叶飘下的霎那，幸城的手穿透了千月的心脏，那刺破骨肉的声音，对于幸城来说是那么动听。抬手间，一颗还未停止跳动的心脏从千月的身体里脱离出来，血溅满了身侧的书柜，是扎眼的红。
　　“你的名字我记住了，知道的太多，总没好事。”幸城挽过千月的脖子，对着他的耳侧轻声说道。说完后，手一松，千月的身体僵直着，向一边倾斜。
　　那双金色的瞳孔缩紧，变成了一条细线，苍白的脸蛋上溅到了两滴血渍，生命，悄无声息的就此结束。在一分钟前，他还呼吸着这里的空气，一分钟后，一具无力的尸体。

　　曾经，有个美丽的公主，因为她的国家无故遭受到地鬼的侵害，百姓死伤无数，为了阻止这一切悲剧的继续发生，她不惜牺牲自己，为的就是保住国家平安。
　　她独自一人深入地界，恳求地魔结束对人界的侵略，可怎料，地鬼不但没有停止对人界的侵害，反倒是变本加厉的残杀着人类，公主绝望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自己却无力回天，她的父王和母后全部都惨死在了殿中，生的希望在她心中一点点被抹灭。
　　地魔享受着无尽的杀戮给他们带来的乐趣，但从公主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吸引了这个残暴的魔王。
　　那张宛若天使般美丽的面孔是他从未见过的，但唯一可惜的是，那双迷人的琥珀色瞳孔，此时却比黑洞还要空洞，眼睛像是从没干过，泪汪汪的，红肿的可怜。
　　“多么绝望的灵魂，看起来那么美味。”是富有魔性的低沉嗓音。
　　公主没有丝毫反应，只是呆愣在原地，看着地鬼一遍又一遍将她的视线染红。
　　“你不怕死？”地魔不知为何，第一次有人这么忽视他，但他却丝毫不生气，他有些渴望这个女人，渴望能看见她的笑容，一定会很美。
　　公主看清了地魔的脸，青白的面颊，血红色的眼球，邪恶的笑容。与书中描述的恶魔没有出入，但那张英俊的面容，却是出乎意料的。“还有什么比生不如死更可怕的？”公主注视着地魔，没有半点畏惧的样子。
　　“呵，那，我要你做我的女人，你怕不怕？”地魔甚至还没有得到公主的回应，便告知地界这个女人即将成未来的王后。
　　整个地界都无法接受，魔王竟然让一个人界的女人做他的王后，简直荒谬至极，但地魔不顾及任何人的反对，包括公主本人，硬是给她灌上了魔王王后的身份。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公主发现自己竟然爱上了这个曾经恨入骨髓的魔王，从完全忽视的状态，到愿意与他交谈，再到相爱，这一切的一切都太不可思议，她从未想过一个凶残的魔王会那般执着的对她，只得博得红颜一笑。
　　没过多久，公主为地魔生下了一个男孩，这一切本该幸福的发展下去，但是地界也有地界的法律，这一切传到了地中判官的耳朵里，地中判官是掌管地界法律的魔。地魔触犯了刑法，与人类结合，旦下地界，人界的混儿，违反了三界正常的生存规章。
　　最后，地魔被处绝刑，除掉了魔王的地位，打入烈焰谷，将永生受到铁火焦灼。而公主拼其自身全部的力量将他们的孩子送到人界，保住了他的性命，而后，自愿与地魔一起陷入烈焰谷。
　　而，那个死里逃生的两界混儿，就是幸城。
　　一家普通人家收养他到了八岁，便因为战乱，人们流离失所，幸城也从那以后过上了孤身一人的生活，他在人界的最底层活了十八年。

　　地鬼和人类的血液本该相斥，但幸城体内的两股鲜血却完美融合，致使他拥有着超乎一般的人类甚至是地鬼的潜能。他是混儿的事，除了自己无人知晓，不过可能地界还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但他们都不再愿意涉足罢了。
　　自己知道这件事时，是成年那天，他的身体变得格外强壮，皮肉无比坚硬，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强于凡人，他的力量极大，有时还会产生对杀戮的渴望。
　　这一切都迫使他想要战斗，争夺，他发誓，他要得到一切他不曾拥有和曾经失去的。

　　直到今天，万人之上的王者，他掩饰了自己是混儿的事实，统领着人界，将银华国度无限壮大。
　　还不够，不仅仅是人界，他要地界和天界都归他所有。
　　人野心大到一定的程度，恐怕会有把自己给吞噬的那一天。
　　没人能懂幸城心里所想，除了他自己。

　　像乌云遮蔽明月般，两点血红，浸染了一双琥珀色的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