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当年少》枝白路

9、Chapter 9

　　Chapter 9

　　时间就像一个小怪物，当你不想它的时候它出现在你身边的任何角落，想着它为何还不消失；而当你希望它停下它又消失不见，并且会以火箭般的速度向前冲去。

　　季凡有时觉得自己穿越到了莫名的时间段，再和朋友们聚在一起竟有恍若隔世之感，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因为他们所经历的事自己已经经历过，知道他们抱怨的一切——不人道的上课时间、发疯一样的各科老师、没完没了的考试和排名、永远画不完的画写不完的作业……他仅仅微笑、也只能仅仅微笑或说句“哦，然后呢”，他不激动，也不想安慰。

　　几人聊着，小胖突然就愁眉苦脸起来：“我不想上学了……也不想画画了……真想去死啊……”
　　季凡窒了下，莫名觉得尴尬，抬头去看虞玥和柳亚琦，她们垂着头玩手机，也不说话，莫风安静的喝着咖啡。
　　顿了顿，季凡还是问：“为什么啊？”
　　“昨天我们七月月考成绩下来了，”小胖说，“我只排到年级三百四十名。”
　　柳亚琦说：“操……就这成绩你特么还不满意？！老子就排到年级四百六十多名！”
　　小胖鄙视道：“就考四百多名你还好意思说？我要考四百多名我妈不把我打死我自己都要把自己打死。”
　　莫风问：“你各科分数多少？”
　　小胖从书包里掏出攒的皱巴巴的成绩单递给莫风。
　　“语文110，数学126，英语128，文综243……”莫风报着成绩窒了下，“六百多分就排到三百多名？！这届学生的成绩究竟是好到怎样人神共愤的程度啊？”
　　季凡也被震惊了：“卧槽……当年我们考六百分以上就能排到年级前一百名了，怎么今年六百以上只能排三百多名？！这届学生开外挂了吧？”
　　虞玥解释道：“今年那些买进来的学生全剔除去了，他们高三被分到县里去了，县里六月份月考上580的都分到我们学校来了。”

　　一中是A省出了名的重点高中，几乎每年都以高达百分之九十几的本科升学率笑傲A省。T市人人都说，进了一中就等于两只脚踏进了大学门，谁要是在一中上学却没考上一所好大学会笑掉听闻此消息的人的大牙。T市人每年放榜时最津津乐道的不是“一中今年又考走了多少学生”，而是“一中今年谁居然没考上大学”。
　　因此早在孩子们上小学时，家长老师们就不停向孩子们灌输“必须要好好学习考上一中，考不上一中你这辈子就没希望了”等诸如此类的思想。T市每年初中毕业生近一万人，一中每年招生人数五百多人，当然不可能人人都进入一中学习，不少家里富裕的人为了给孩子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不惜花重金将孩子“买进去”。一中录取分数线很高，每年都会空出不少名额，这些空出的名额可以花钱买，一分两万八，换言之中考距离一中分数线差多少分买进一中每学期就要多交X（差的分数）*28000元人民币。
　　吊诡的是，这样昂贵的学费依然有不少家长埋单。一中从来不愁招不满人，只有家长愁自家孩子进不了一中。
　　T市的附属县T县也有一中分校，较之一中差不少，T市人通常称T县一中为县一中。

　　“两个学校除了名字平时也没见有联系，怎么这届开始两校联合啦？”季凡问。
　　“哈……”虞玥冷笑一声，“因为一中式微了呗，你们那一届考得没树人中学好，许多中考生今年都选择了树人中学，一中急了，只好对我们这届施压，期望考出个好点的成绩，好让一中领导捧牢他们的聚宝盆。”
　　季凡有点心虚的问：“我们这届考得很差么……还好吧……莫风都考上央美了，A省每年考上央美的才几个呀……”
　　柳亚琦白了季凡一眼：“矮子群里拔将军，有毛线用啊？”
　　莫将军说：“本来照一中这种法西斯政策就撑不了多久，现在有钱人多了，大学不是非上不可了，高考也不是上大学的唯一出路了，一中自然式微了。”

　　一中恐怖的升学率带来的自然是无比恐怖的学习压力，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是常态，每天堆成山的试卷、参考书是练笔，写作业写到凌晨两三点是正常，班级排名年级排名全市排名都要告知学生家长。考试成绩就是一中学生们在一中立足的根本，学习不好的学生课间上个厕所都得夹着尾巴偷偷溜出教室再偷偷溜进来。

　　季凡没去过树人中学，不好评价。但自己在一中呆了三年，自然明白莫风的意思。
　　“今年A省高考人数比去年少了三万多人，有钱的都出国了，多才多艺学习好的都参加高校自主招生了，大概只有那种只会死学习的学生才参加高考吧……”季凡说。
　　“那你怎么不出国？”虞玥问。
　　“啊……那是因为我想呆在国内啊……”季凡摸摸鼻子说。
　　“其实说真的，高考对目前的中国教育坏境来说是最佳的选择了。至少高考相对来说是公平的，凭的是分数，只要学习好就能上大学；如果废除高考制度，有钱有权的人会垄断高等教育资源吧。”莫风说。
　　“确实。”季凡赞同道，“像国内‘公知’推崇的欧美教育制度实际上就是建立在金钱基础上的，经济没发展到那一步说什么都是放屁。”
　　小胖耸耸肩说：“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我还是越来越厌学了……一想到学习考试就想死……”
　　季凡打了半天腹稿，安慰道：“诶……这个可能是考前综合症吧，适当放松一下就好，不要逼自己逼得太紧，把高考当游戏就好……虽然说大学很重要，但也不要有太大负担，尽力就好……”
　　啰啰嗦嗦讲一堆话，也不知自己在讲什么。
　　莫风喝完咖啡扔掉杯子，一句话秒杀小胖：“那你就去死吧，不敢死就好好学习吧。”
　　小胖愣住，石化，半晌才点点头：“你说的对，我要考上央美把录取通知书甩在老师脸上。”
　　虞玥说：“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老王说的，与你共勉。”

　　几人把点的东西吃完，季凡提议去江边逛逛放放烟花，还饶有兴致的向小胖他们描述上一次在江边看到的男男告白场景。
　　哪知几人都没表现出太大热情，小胖苦着脸说晚上七点要去补数学，虞玥拉着柳亚琦说还有十几张速写要交，实在没时间。连莫风都迟疑地表示晚上想回家吃饭。
　　季凡顿时被打击到，只好说：“那下次大家都有空再聚吧……走了，拜拜。”
　　季凡走到小区门口又折回去，对莫风说：“我去超市买点东西，你先回去吧。”
　　莫风心不在焉的从季凡手里接过钥匙说：“哦……好……”

　　莫风刚踏进家门就听见老妈狮吼：“莫风！你还晓得回来啊！季凡呢！晚上订了酒店！请老师们吃饭！”
　　莫风惊到，问：“这么快？！”
　　莫风妈妈说：“一个星期前就订了，你以为现在酒店好订啊！多少上档次的酒店一天要摆几十场谢师宴……季凡呢？”
　　“季凡去超市买东西了……”莫风觉得不舒服，他极力想要削弱自己考上央美而季凡复读对季凡的影响，他太了解季凡，那个家伙总是张牙舞爪的掩饰自己拥有一颗脆弱柔软的小心脏。
　　“那就快打电话给季凡叫他回来啊！傻愣着干嘛！”莫风妈妈不满道。
　　莫风打电话给季凡，响了很久都没人接，不由心里窃喜，发短信给季凡：“晚上我要去亲戚家吃饭，你自己吃可以吗？”
　　放下手机对老妈说：“电话没人接，我给他发短信了。”
　　莫风妈妈心烦意乱地赶莫风回房间换衣服：“把衬衫穿上，吊儿郎当的哪有一点学生样子……”

　　季凡并不是真有什么东西要买，他只是想一个人静会儿。
　　正值下班时间，超市里挤满了下班买菜准备回家做饭的人，季凡冷眼旁观一张张疲惫的面孔，想人类这样机械的活着真的是在活着么。
　　“你究竟是活了一千天，还是重复了一千天的生活？”
　　绝佳的问题。

　　莫风打来电话，但季凡并不想接，任由手机不停震动然后停歇，看到莫风发来的信息，季凡笑笑，把手机塞口袋，随便买了点零食，结帐，晃晃悠悠荡回家。
　　刚进家门，莫风妈妈就打来电话：“小凡你在哪儿呢？今晚我们出去吃，几个老师也来……”
　　“……”季凡瞬间明白莫风妈妈的意思，根本不是去亲戚家吃饭，而是要摆谢师宴啊。一时间季凡也不知是该感激莫风还是该鄙视莫风。
　　“阿、阿姨……我现在在外面，有事情……对不起，去不了了……阿姨，你们去吧……”季凡嘶嘶的倒吸冷气。
　　莫风妈妈有些生气的样子：“你个孩子，早没事晚没事，怎么偏偏现在就有事了？算了算了，不去就不去吧……你这孩子……”
　　季凡扫了莫风妈妈的面子，愧疚不已，但是真的不想去参加什么谢师宴，在栋梁旁边自己这根废柴太特么碍眼了。

　　季凡烦躁的在屋里绕圈，翻着手机通讯录想找个能收留自己几天的人，他实在不想在这儿观摩莫风如何被夸奖了。
　　但季凡翻了半天通讯录，找不到一个能联系的人。小胖他们要备考，父母也在，不好打扰；苏渔是个女生，又远在北京，自己父母快回来了，不能跑出去太久；莫风自己现在唯恐避之不及，更不可能联系……
　　剩下的……只有110和仅有一面之缘的程明朗、章泽了。
　　要不就去上海吧……季凡想，赌赌运气，明天一早就去买车票吧。

　　季凡在车上一直犹豫要不要打电话给章泽，让他收留自己一两天。一方面季凡实在是无处落脚，另一方面此时他太需要有人陪着自己了。
　　直到大巴快开入上海市区，季凡才鼓起勇气给章泽打电话。
　　他不确定章泽是否有空，甚至是还记不记得仅有一面之缘的自己。
　　忐忑地拨出电话，铃声响了很久，久到季凡开始绝望，他都打算把电话挂断时那边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