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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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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笑怎知是酒红
1 因为陈挚从来没有问过,所以蒋渊也不曾想要开口,反正他横竖也想不明白,更懒得和那个木讷的家伙去讨论。两个人一起走的时候,如果风刮得有点大,他会伸手搭在陈挚冰凉的肩头,稍微用点力把他揽在臂弯里,却始终是没有什么话说的,靠得很近,就能充分感受到他的瘦,然后一种莫名的无力感便升腾起来。
原来朋友是可以做到这个份上的,蒋渊会笑自己。
陈挚呢,还是很少说话,就这么地让他送自己回家送了高中三年,仿佛理所当然,又总是惴惴不安。他习惯于站在漆黑的楼道口看蒋渊离开的背影,那人喜欢穿白色的衣服,后背并不宽阔但看起来很结实。陈挚总觉得在夜色中他的身影隐隐发着清冷却柔和的光芒。
2 陈挚住的地方不大,日光灯明亮而张扬,他常常就那样坐在桌边发呆,喝一杯清水。他记得小时侯的事情,从来也没有试图忘记过。然而他已经不能理直气壮地说,那绝对不是因为那些过去,和蒋渊有关。
那个时候爸妈一直在吵,脾气也大,对小小的孩子没有很特别的耐心。有一天妈妈看见陈挚在吃糖,就问了一句:“哪儿来的?”
“买的。”他嗫嚅着。
“谁给你的钱?”
没有得到回答,李梅转头问陈清民,“你给他买的?”
陈清民头也不抬:“有时间管这些事,不如好好想想什么时候签字!”
女人恨恨地看了看电视机前的男人,回过身去抓住儿子的手。“说啊,哪里来的钱?”她生气了,“是不是从我这里偷的?”
“不,不是的!”
“那你说,你怎么有钱买糖?!恩?你真的以为自己没人管教了?!”
巴掌扬起又落下的瞬间,陈挚想起蒋渊的口袋。那里面总有许多钞票和漂亮的小画片,各种各样彩色的糖和弹珠。有一回他还发现一枚戒指,被那家伙掏出来的时候夹在一大把巧克力豆里若隐若现,好象是吃霸王龙得的奖品。
后来门铃响了,蒋渊背着书包站在门外:“阿姨,我家没有人,能不能先在您家写作业?”
李梅略微调整了一下情绪,“好,进来吧。”
陈清民把电视调到中央台的新闻联播,突然开口问:“小杰啊,你一直和陈挚玩得最好啊,知道他从哪儿来的钱买糖?”
李梅把陈挚向房里推,一边说着快写作业,一边扭头看向客厅里站着的那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他正很有规矩地把换下的鞋摆在鞋柜上。
陈挚听见了电视里的广告声,“太阳神,托起明天的太阳!”然后是一个清澈的声音,“我不知道啊,叔叔。”他于是低头,看被打落在地的棒棒糖,粉红色。
很多年以后的现在,蒋渊依然不能明白为什么在那个时候自己会那样的回答。其实一切都是陈挚转述的,其时的细节未必真实。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对方刻意捏造了这件事作为回忆。因为蒋渊一向认为自己绝对不会损人利己,况且是损人不利己。当然,他没有说出来。
陈挚知道蒋渊是不以为意的,他也不在乎,有些经历是注定只驻扎在一个人心底的,时间有选择的权利。比如,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蒋渊在傍晚放学以后在他的家里写作业,两个小小的孩子对大人惊天动地的争执充耳不闻。然后他们吃晚饭,然后两人洗脚上床。但是蒋渊总能详细地描绘出当时的情景,甚至哪一天的泡面是什么口味,一大早在枕头底下发现的臭袜子是谁的一只,摊在桌子上的作业是谁抄了谁。
“你骗人吧,怎么可能记得那么清楚。”
“我天才啊!你爸当时还很讨厌,什么事情都不做,只是看电视,对不对?”
“不对,我爸不讨厌。”
每当这样的争执由陈挚引起,他总是很认真,但是蒋渊反反复复笑着,于是就不了了之。陈挚明白,那是他骨子里有一股天然的骄傲和自信,他无意和自己辩论,也不想伤害自己的感情。陈挚只是装做浑然不知的样子,久而久之,他真要以为自己不知道了。
可以的,这样很好。Keep a certain distance,and without a beginning there\\\\\\\'s no ending.
“好的好的,是我爸比较讨厌,只顾着钱,从来不管我。我们走吧?”
“什么?”
“是你说马上要去报到了,要最后一次看看咱们的高中的嘛。”
“啊,好。”
3 最后一次站在校园里,陈挚的脸上只有平静。夏末的阳光象白色的校服衬衫一样刺眼而虚弱,看着面前一群高高瘦瘦的学弟面无表情地走过,他下意识地向身后的蒋渊靠近了一点。
蒋渊顺势把陈挚的肩揽过来,臂弯加了一点力:“走吧?”
那人没有反应,视线落在依然张扬而鲜艳的录取榜,仿佛收不回来。高考以后的整个暑假都在拼命地玩,试着象蒋渊一样放肆大笑,可是再回到这里,心情似乎还是没有改变。陈挚不无嘲讽地想,我果然还是学不会他的没心没肺。他承认自己太过于习惯沉默,而不知不绝就会走神。
正觉得没趣的时候手机响了,蒋渊顺理成章地撤回胳膊。和一个无关紧要的朋友扯着,他突然想起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天热得一塌糊涂,几乎交的是白卷的自己鬼使神差地走回学校的教室。他看见桌子椅子惨不忍睹地倒了一地,大概都是心有余怨的考生干得好事。
站在一片狼籍的教室里发了几秒钟呆,他居然一张张地把桌椅都扶起来,还按着平时5*8的座位拖放整齐。地上全是废纸,所以蒋渊没有开电扇,汗流了一脸,懒得擦。等教室重新变得仅井井有条,他转身关门走了,并且把钥匙丢在三楼男厕所的纸篓里。
“想什么呢?”是陈挚在问了。
蒋渊的表情倏忽掠过一丝落寞,却又不着痕迹。“我们去吃饭,我请。”
还是在麦当劳,而吸引蒋渊的始终是那个工号N702的汪庆。她正在收银台前擦桌子。因为不到五点,又不是周末,所以很闲。看见两个男孩走来,她熟稔地打了招呼。“今天吃什么?”
“两个大杯,两条鱼。”
“我,我来。”陈挚急急说,然而在蒋渊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却不由得连掏出钱包的动作都心虚起来。以至于听到他说“还是我来”的时候,他竟然会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好象一个错误终于被纠正。
蒋渊心里升腾了无名的火气,他最近经常会有这样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长久以来都在纵容着陈挚,而竟然长久以来都没有发现这一点。他不喜欢看陈挚近乎怯懦的表情,好象时时刻刻等待着他的纠正,可是他明明什么也没有做。他不再吭声,只简单向汪庆点了头,就端着盘子走到靠窗的座位。
“你们什么时候开学?”
“九月十三号。”
“那我可能不去送你了,我爸要带我出去看看。”
“美国?”
“恩。”
喝完一大口可乐,蒋渊的心情似乎又恢复了。他恶作剧般地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看到陈挚完完全全抬起一张清秀的脸,就满意地扬起唇角。“知道我为什么会认识她?”
“谁?汪庆?”
“废话。”
“不知道。”陈挚把头低下去,好象宁可专心地吃自己的汗堡。
“拜托,那是你家以前的门牌号码啊!很巧,她长得又不错,所以我才和她打招呼。”
“啊,哦。”
4 蒋渊也有没有忘记的事情,真的。只是他不想说出来,好象很奇怪。
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陈挚跟了母亲。她同意签字的当晚他就跟着她搬出了公寓,法庭宣判的那天,蒋渊逃了晚自习陪他。
“我想回去拿点东西,我好象还有什么没有拿。”
蒋渊没说什么,而那个时候说什么也是没有用的。他跟在朋友后面,看见他的肩膀无比单薄,甚至比女生还要瘦弱。他想,他算不算营养不良?十六岁的男生,不应该这么苍白、这么瘦的,难道是他父母的这么多年就这样直接地拖累了?
楼道里是一片漆黑。七楼,熟悉的楼梯漫长而陌生。
陈挚太安静了,蒋渊隐约间觉得不安,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明天早上再来吧,等你爸爸在家的时候。”
然而前面的那个人好象没有听见,于是蒋渊也没有再开口。
终于到了,但是陈挚的钥匙打不开那扇门。
锁换了,那是蒋渊的第一反应。一种几乎是下意识的后悔,清晰地浮现出来。为什么不早点劝他回去,让他回去?眼睁睁地看他的钥匙打不开过去的门,眼睁睁地看他的心猛地抽搐、再抽搐。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为什么不坚定地劝他回去,,而只能看他受伤;而事实上令他更疑惑的,是这种自责居然,似曾相识。
他看着他拿着一把再无意义的钥匙,徒劳地在一扇坚硬的门前,反反复复掉眼泪。
后来他们就坐在冰冷的台阶上,等着谁。那时侯是真正的冬天,寒意隔着厚厚的牛仔裤传到屁股上,终于渗透到全身。蒋渊伸出手臂搂住右边的陈挚,感到他好象连呼吸都没有了。他感到恐惧,这种恐惧甚至是真实的。
5 陈挚被烟呛了很多次,忍不住抬眼看对面的一群人。蒋渊坦坦然然坐着,神情间是陈挚陌生的淡漠。于是他重新低下头,伸出指尖碰到了冰镇啤酒瓶壁的水珠,仿佛触及空气。
走出那家PUB,蒋渊的脸一下子松弛下来,看向陈挚的时候眼里闪耀的依然是过去的那样光彩。远远的霓虹灯亮着,他的表情焰火一样轻盈。“今天本来是想也顺便给你庆祝考上大学的,但这是朋友的店,而且他们要来,我实在没法子。”
街道上的空气是热的,但不污浊。深呼吸一下,把心沉下去。“你怎么……抽烟了?”
“那里空气不好,我要深呼吸啊。”
“哦。”
“怎么了?”
“还好。”
“饿吗?刚才也没吃什么。我们去麦当劳吧。”
晚上十点的麦当劳人很少,快要打烊了,汪庆蹲在柜台下整理餐巾纸和番茄酱。蒋渊突然笑得很诡异:“你先忙吧,别管我了。”陈挚再迟钝,也没有不知趣。
这就是蒋渊的20岁生日。回去的路上陈挚不无自嘲地想着,而他的影子随着一盏盏路灯的变换而从容地长短。他觉得自己和他的世界正在分离,蒋渊就象一个迫不及待长大的孩子跑着跳着欢呼雀跃,而他则好像一直停留原地,就那么怯怯地,好像做了天大的错事。
一整天陪他晃来晃去,直到汪庆把他接收了去,自己的任务才算结束,好累。
回到出租屋,室友凑巧不在。楼道的灯是坏的,陈挚在门口习惯性地摸索钥匙,但腰际空空如也。几乎是同一时间,他想起了什么什么,头痛欲裂。陈挚慢慢地坐倒,一群莫名的色彩以张扬的姿态缓缓逼近他,最终穿越他颤抖的身体,继续蔓延。
蒋渊的手机是在午夜响起的,他猛然睁开眼睛。“谁?……在医院?!”他睡意全无,握住手机的手指无意间已经用上了很大的力气。
然后他清清楚楚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能够斩钉截铁。
“不,我不去。”
6 挂上电话,蒋渊坐在床上直等到天亮。好像总有什么不对劲,蒋渊感到异常的烦躁,他甚至无法维持一个同样的姿势超过一分钟。好像总是有什么在错着,不是他设想的,更不是他能够操纵的。究竟是什么?他狠狠扔掉手里的易拉罐,有不少可乐溅在他手里。盯着地上蔓延开的深棕色液体,汪庆昨天晚上的话仿佛还响在耳边。
“我喜欢你。”
他把她拉出来,不就是想听到这句话?为什么竟然不能回答?
蒋渊摇摇头,下床、穿衣、拦了出租车奔向医院。
陈挚不在昨晚电话里所说的病房,医生说那个瘦瘦的男生醒来之后就和送他来的室友回去了。蒋渊下仪式地握紧了拳头,扭头就走。
“你怎么会贫血!”他气冲冲地冲床上的他喊。
陈挚看着破门而入的蒋渊,捧着水杯的手不经意间一僵。但是他还是尽力平静,“是你不想管我的,况且……你对我也没有义务。”
几乎是瞬间冷静下来,蒋渊恢复了常态。“哎呀不好意思,但昨天晚上汪庆太热情了,实在是脱不开身啊……你看,我这样重色轻友而是年才出现一次,频率不要太低哦!”
陈挚似乎也松弛了神经,想要笑笑,却失败了。一下子,又是令人尴尬的沉默。
“可以了可以了,探视时间结束!”董烨恰到好处地出现,蒋渊顺理成章地告辞。
“麻烦你了。”
“这么客气做什么。我也有责任,你妈把你拜托给我,我成天在外面跑,都没顾上你。”
蒋渊是站在门外的,他听见。责任,是怎样的责任?难不成住在一起,就有义务去关照那个白痴,才有资格问一句他怎么始终那么瘦?这样的朋友,非但无聊,简直不论不类。
他抽出一枝烟点上,吸了一口就灭掉了。
“妈的……”
7 陈挚在董烨离开房间之后,才记得放下手里的水杯。他发现自己的手腕是真的很细,仿佛一折即断。蒋渊曾经折断别人的手腕,那是初三的时候。他在讲述这件事的时候没有丝毫掩饰自己的得意,一缕浏海滑下来垂在额前,一个纯粹的、几乎没有任何恶意的小男孩,顽皮,也仅此而已。
是的他们长大了,甚至在无厘头地衰老特明年究竟算是什么样的人,陈挚再不想追究。来不及了,真的,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已经不行了。
陈挚看着蒋渊已经很久了,看着他活得洒脱自在,看着他花很多很多的钱,看着他决不坦率地怨恨着对自己不管不顾的父母,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周旋在形形色色的人群间,看着他笑,看着他可以轻易被自己洞悉的寂寞和心虚,看着他永远禁闭的心。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看不到最想看的没,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你有四年没有看见他们了吧。”
“他们忙着赚钱养我啊。”想了一下,蒋渊突然点头又摇头。“其实,我也想告诉他们偶尔回来一趟。但是他们确实过得充实,习惯就好,让他们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他们未必喜欢的。”
“别说了。”
那是四年前的他们,而今天的陈挚甚至没有能力和蒋渊进行一场完整的对话。尽管如此……还是没有分开。原来朋友,是真的可以做到这个份上的?
他记得的那个开不了门的夜晚,蒋渊的手臂轻得象羽毛一样,但那样的存在感却是无比鲜明。后来他只好去蒋渊的家,因为母亲当天晚上就出差了。那真是很大的房子,空旷而安静。也深了,蒋渊睡得很熟,甚至太熟了、太安静了,简直不象在他身边,而是一个精灵无声无息。
陈挚睡不着,但是他还是让蒋渊睡了。
就象现在,陈挚真的觉得自己走不动了,但是他至少要让蒋渊走下去。
8 蒋渊说他从美国这一趟玩回来,想要开一家酒吧。他把摩托车发动起来,陈挚跳上后座,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真的不想再上学了吗?”
“当然啦!”
身后突然没有了声音,后视镜照不到陈挚的脸,蒋渊偷偷伸手调了一下,发现镜子里那家伙眼睛正死盯着自己,把他吓了一大跳。
“喂,开车专心一点好不好?”听了这话,蒋渊的脸小小地红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加大了油门,“你放心,车在我在,车亡你亡!”
“我能放心才怪……”
“这车,可是比我生命还要宝贝的东西啊。”
很快到了陈挚的楼下,蒋渊没有下车,把口袋里的三星S208的手机掏出来,打开后盖换了张SIM卡,抬头喊住陈挚,扬手一扔。陈挚双手接住,听见他说:“五百块贱卖!”
陈挚一楞,对方的车已经绝尘而去。他在楼道口站了很久,汗水很快湿透了黑色的T恤。他看看手机,那是上个月刚买的新款,还是他陪着去挑的,将近四千块钱。他不是不懂蒋渊的好意,他照顾自己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上楼收拾东西,董烨还没有下班。明天就是离开这座城市和朋友们的时候了,陈挚一边给纸箱粘胶带,一边想到一句词。
“别时容易见时难。”
他把自己搞得满心疑惑。
9 蒋渊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一个所以然来。英伦半岛的阳光暧昧地照在他不很年轻但是英俊的脸上。他不知道陈挚去了哪里。也许他知道,但是他真的不想知道。所以,他不知道了。
是那一天陈挚对他说了一点什么。他似乎没有笑,但他却笑了。——蒋渊明白自己是不想笑的,也清楚自己内心深处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但是,就好象小时侯,明明说一句“钱是我给他的”就可以救他的,却没有。
其实只要承认了就可以救他的!!但是,他没有那个勇气。
后来……后来他们喝了很多的酒,醉了,真的醉了。他们做了什么?做了什么?
不,不,他真的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
醒来时,陈挚的血流得漫天漫地。
顾不得穿好衣服,他把他送到医院。留下身上所有的钱,蒋渊走得远远的。知道结果——不是他的权利。
呼……是啊。是要有一天,他老了,醉了。膝下的孙儿为他的童颜而欢跃。他轻抚酣热的脸颊,笑得满头白发一抖一抖,怎知是酒红啊,吾爱!他们怎么知道,那只是因了酒红啊,吾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