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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青葱岁月已经渐行渐远。
      但十一年前的陶宁溪是何模样,陆遨至今难忘。也许他将记到永远。
      那时的他,是个阴郁的少年。阳光照到他身上,他并不以为理所当然。
      外人往往奇怪,这个男孩,英俊、聪明,又生在环境这般好的家庭,他合该神采飞扬才对,何以养成这样的个性?——沉默克制,好像要将一生的快乐都节蓄起来。
      的确有人明亮飞扬,那是陆贺,不是他。
      倘若人们知道他的身世,或许能理解这里里外外的反差。
      陆贺与陆遨同年出生,但一个生在四月,一个生在十一月。如果陆贺是陆从慎与贺敏宜亲生,那么陆遨则绝不可能。
      事实上,打从记事起,陆遨就知道自己身上流淌的不是陆家血液。陆家是知识分子家庭,家里人头脑开通,也许是开通过了头,他们从未想过在此事上多加隐瞒,哪怕是善意的隐瞒。
      年纪稍长一些,陆遨就知道了自己是如何被收养的。
      他的生母是名死刑犯,八十年代犯经济罪,一贯严刑重判;至于他的生父,从未现身,也无人知晓其来历。这就是他来到世上时背负的命途。
      他的去处本该是儿童福利院。但恰逢那时,陆家失去一个儿子,陆贺原有个孪生兄弟,出生三个月后夭折。那时,贺敏宜尚未从政,是瑞华的妇产科主任,陆遨在她科室里出生。她提出收养,陆从慎不反对,这才有了这个男孩后来的人生。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孩童长成少年。十七岁时的陆贺,是个万人迷,非常骄傲;十七岁的陆遨,默默锻造自己,如锻造一把无坚不摧的钢刀。他要自己在人世间各种可能的险恶中,安之若素。
      少年陆遨在自己和世界间筑起铜墙铁壁,直到那年五月,他看见一个女孩。犹如在沙漠辽远荒凉的地平线上,看见一个身影美丽的少女,手捧水罐,朝他走来。
      她没有露过一个笑,甚至没有正眼看过他,但她的出现,悄然融化他。

      那个下午,陆遨在城西新建的游泳中心参加市里的集训。之前他曾代表附中在校际比赛里拿了很好的成绩,因而被选入集训队,为即将开始的省秋季青少年运动会作准备。
      参加比赛,不是陆遨的志向所在,但他喜欢训练,丝毫不以为苦。
      在无止尽的一个个来回里,他似乎体会到某种往日难以感受的自由,一点点挑战并拉伸自己的极限,到终于能够停下时,力气将竭未竭,他从水中爬起,躺倒泳池边,身体泛起一种别样的令他沉醉的轻松。仿佛置身一片空旷原野,人都不见,只有风轻柔吹过。
      那天训练结束,出来时,天已黄昏,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热,春天正在收梢,夏天一步步逼近。
      陆遨在站牌下等车。远方山巅处的天空,透着冶艳的蓝紫色,他从运动包里拿出书翻动。不久车来,平日总是空荡荡的车厢,今天竟被挤得爆满。陆遨往后走,直走到最后一排,才找到一个空位。
      车开动,总算有几缕晚风吹进窗来。那时城西还未开发,一路景色荒芜,跃入视线的只有长在路旁的橡树,绿叶如冠盖。
      陆遨望窗外,但眼角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转回坐窗边的那人身上。
      是个女孩,穿一件很宽大的白褂衣,黑布裤,脚上一双黑鞋,那种古老的款式,头发束在顶上,结成发髻,当中簪一支木簪。
      他觉得很惊异,为自己看到一个道姑——这趟车自将军山开出,将军山里有城隍庙,挤在车上的这些人看样子多是进香客,中间夹一个道姑,其实不稀奇——但,她的年纪还这么轻。

      年轻道姑闭眼在睡,于是,他得以悄悄打量她。那是一张非常素净的脸,没有修饰的眉毛细细长长,头发乌黑,鬓角边的皮肤雪白。
      陆遨心中暗忖,她是不是也有一个晦暗的出身,又或经历过什么,不然为何会做道姑?
      车驶过一段颠簸的路面,沉睡中的道姑垂了颈项,一顿又一顿地向前点着头,车打过一个转弯,她的脑袋落到陆遨的肩膀上。
      陆遨不好意思推开她,只得坐正,头往后仰一点。这才看到她塞着耳机,隐隐约约,陆遨听到里面播放着音乐。她开了很大的音量,歌声轰响,唱着一句:“ My girl, my girl, don’t lie to me. Tell me where did you sleep last night.——我的姑娘,不要对我撒谎。告诉我昨晚你在何处过夜。”
      吉他声歇,陆遨已经可以确定她听的是涅槃的“纽约不插电”。这个认知,较之刚才更令他惊讶,因为太跌宕。
      他再次观察她,她双手抱着一个布包在胸前,包口敞着,他看见压在CD机下的衣服,是熟悉的海军蓝和更熟悉的那露出一个角的徽标。
      陆遨有一瞬的迷惑。这个坐在自己身边安然沉睡的女孩,一身道姑打扮,耳朵里听着摇滚乐,怀里抱着附中的校服,她是谁。
      后来他想,他之所以那么地被她吸引,一定与最初这一瞬的惊异与迷惑相关。
      车入市中心,他先下,她仍在睡,脑袋仰靠在椅背上,微微张着嘴。

      第二日上学,陆遨不经意间回想起昨日睡在自己肩头的那张脸孔,但他并没有在学校里见到她的身影。
      直到周末,他才又在那趟从将军山开来的公车上看到她。依然是黄昏时分,天落大雨,这次车上的人不多,他一上车就看见了她。
      她仍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陆遨穿过空落落的座椅过道,走到她前面,她也仍像上次那样闭眼靠着座椅在睡。陆遨在她身旁坐下。
      这回她穿松身白衬衣,牛仔裤,长发没有束起,披散在了肩头。
      她没有听音乐,但有书,盖在腿上。陆遨默念封面上印着的书名——《被遗忘的性》。念完,他忍不住转过脸多看了她几眼。
      她一定是淋了雨,白衬衣打湿了,贴在身上,隐隐约约显露出内衣的花样。
      后来,陆遨坦然回想,异性间的吸引,又岂会与色相无关。
      她胸前衣扣上系了小小一朵栀子,花瓣有些蔫了,但香气馥郁依然。
      那天晚上,陆遨很迟才睡着,鼻尖若有似无总能闻到栀子花的芳香味道。

      翌日清晨,在去学校的路上,陆遨问陆贺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白衣服的女孩,有时候梳个发髻,很像道姑。
      陆贺上下打量他。
      陆遨补道:“我们学校的。”
      陆贺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原来你也有这一天!跟我说,长什么样儿,我帮你找。”
      陆遨收了声,不予回应。
      陆贺撞他肩膀,“说嘛。”
      “没什么。”
      陆贺耸耸肩,“搞这么神秘,说了我又不会跟你抢。”
      “你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事儿吧。”陆遨撇下他,飞车走远。
      是的,她神秘不羁,他不知道她在哪里,是什么身份,叫什么名字。他没想到自己也会耽溺于这样的虚妄。
      不过,四天后,他终于在校园里遇见她。活生生的,他触摸过她,听过她的心跳和呼吸。

      十七岁的陆遨颇有异于常人的地方。那时他最钟爱的读物是《奈特人体解剖彩色图谱》和《奈特人体生理学彩色图谱》。
      陆贺看见每每问:“你不觉得恶心?”
      陆遨通常不理他,即便答也是一个字,“不”。
      这样的对答已经预示将来继承陆家志业的,不会是老大陆贺,而是养子陆遨。
      每天的早餐时间,陆从慎教训儿子,小儿无可挑剔,大儿令人气结。
      针尖对麦芒,陆从慎威严,陆贺却也不会老老实实听训,“你拿我跟小遨比?我怀疑他都不是人类。他是机器人。”
      贺敏宜搭腔,“你怎不说他是超人?”
      陆遨一声不响,心里并不像面上那么平静无波,陆贺尽可骄纵,但他?他不认为自己有犯错的资格。
      青春期的骚动,梅雨天的惫懒,未尝没有沾染他,只是他控制得比别人好。
      然而那个周五发生的事,实在惊心动魄,远远超出一个少年人的担当,虽然事后,师长们纷纷感叹,“幸亏有陆遨,否则后果不堪想象。”

      那是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
      陆家老爷子小生日,宴席定在老和平,他们这些儿孙辈今晚都得去拜寿。
      放学后,陆遨找陆贺碰头,到了隔壁班教室,却扑了个空。他想最后一节课是体育,那么,这会儿陆贺肯定还在操场。
      陆遨寻去,果然就见他在踢球,满场跑动,盘球一路过人,直杀对方禁区。换来场边看球的女生一阵欢呼。
      陆遨喊他,“该走了!”
      陆贺挥挥手臂,“再多二十分钟就结束!”
      之前连着几天下雨,好不容易天晴,不踢满整场,他岂会罢休。
      陆遨当然知道他,便打了个手势,转头往看台去。没走几步远,球场爆出惊呼,紧接着是他身后沉闷的一声“砰”。
      陆遨转过身,那一刹,真如同电光火石,他看到她躺倒地上。
      再没哪张脸,会比这一张更令他记忆深刻。
      他一愣,她怎么会在这儿?刚刚并没有看到啊。
      球已经滚落一旁,她双手按着胸口,拧紧眉,表情非常痛苦。
      肇事者和围观者纷纷趋近,但陆遨已经蹲下,跪在她身畔。
      他拍她手臂,她没有反应。不过转瞬,她嘴唇周围颜色已变成青紫。
      陆遨慌忙伸手掐她人中,没有用,她已陷入昏迷。
      他将她身体放平,俯下身将耳朵贴到她胸前,听不到呼吸、甚至没有心跳。
      “打120!快!”他冲四周聚拢的人群喊。
      能怎么办?
      那当下他根本来不及多想,脑中一片空白,但手下已有动作。陆遨一手托她下颌,一手捏她鼻子,自己深吸一口气,脸埋下,嘴唇对着她的嘴唇,将这一口气吹入。
      围观者嘈嘈议论,他听不见,只是一口一口给她做人工呼吸。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她的心跳,他忘了给她按压心脏。
      于是,慌不择路地在她身上找按压部位。他手摸着她胸脯。
      书上说胸骨下三分之一处,会是哪儿?
      他找到她乳`房下端,右手掌放下,左手交叠右手上。
      陆遨定一定神,用力按下,再放松,一下,两下,口中数着数,数到十五,又将她下巴抬起,做两次人工呼吸。
      如是反复。
      渐渐觉察到她颈动脉跳动,他停下手问:“你怎样?”
      听不到她回答。
      陆遨迟疑一下,托起她下巴,深呼吸,再将气吹给她。
      这时他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恐惧与慌乱,而她口唇也略微转红。因此,当他嘴唇再度碰到她的嘴唇时,心里便生出一丝异样感觉。
      他清楚地意识到,与自己口鼻相贴的是一个女孩子。而且不是别人,正是她。
      在两次口对口呼吸后,她动了一下。
      陆遨看到她胸腔起伏,便将手从她身上拿开了。
      周围的世界恢复存在,他抬头看看周围人群,皱眉说:“你们散开些。”
      他的话在忽然间有了某种权威的效力,围聚着的人群给她让开了空间。
      陆遨看到陆贺,问:“打120了吗?”
      “打了,他们说很快就到。”陆贺蹲下来,向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陆遨看着她问:“要不要通知你家里?”
      她头动了动,声音极轻地报了一串数字,陆遨耳朵凑近,记清了。
      “我去打电话。”他起身。
      陆贺叫:“这里怎么办?”
      “你看着,把那个包放她脑后,让她枕……”
      他正交待,一个女孩跑过来,挤进人群, “陶陶、陶陶……”
      陆遨又对陆贺说:“别让人碰她。”
      他跑去小卖部,拨通了她说的那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男人,他想应该是她父亲,声音焦急,问送去哪家医院。
      “瑞华。”陆遨说。
      他听见,她父亲叫她小溪。

      后来,老师到了;再后来,救护车也到了。他和陆贺都被拦在了车外。
      救护车拉起笛,呼啦呼啦开远时,陆遨才感到后怕。不过,他知道她已经安全了。
      这就是他认识陶宁溪的经过。
      她曾说他们是患难之交,她的这条命是他救回来的。
      是吧,然而陆遨很快发觉,自己也搭上了点什么。不是失去,而是再收不回来。
      那个夏天,他常常做梦,醒来,便觉自己正自梦的崖边坠落。
      跌坠中有刺激,有欢愉,更有茫然。
      太多事变得不能再由他把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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