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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来 ...

  •   世界在飞速运转着,一个世纪的结束总是伴随着另一个新的世纪的开始。北京如同一个齿轮,在世纪这个巨大的机器中飞速地运转着。它巧妙地配合着身旁其他齿轮运转地速度,一下一下地紧紧与对方咬合在一起。
      拔地而起的大厦被一座座推倒,然后重建。尘土在空气中漂浮着,映衬着人们脸色的苍白无助。当清晨8点钟的钟声敲响时,各种各样的白领、高管如同蚂蚁般挤进了一座座刚建起不久的大厦中。他们的步伐坚定、迅速,从没有犹豫过什么,因为这个情景已经重复了不知多少遍,而这次只不过是过去、现在、未来那几十万次同样情景的其中一次罢了。

      大学在这一天也变得异常热闹,就连门口那个看门的老头也不时探出头四处看看。今天是9月1日,新生报到的日子。许多刚刚摆脱高考不久的学生还揣着自己那泡沫般的梦想向校园深处前进着。
      我坐在会场的后台一脸悠闲地翻着刚刚顺手从桌子上拿来的活动流程,沉重的金属乐从耳机中传出来,不断震动着我的耳膜。我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那块巨大的表,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表,新生欢迎会好像就快开始了。
      “简夏!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们一个人都没来呢!”从旁边混乱的人群中挤过来一个有些娇弱的身影,栗色的头发微微卷曲着。她抬起头,眼角挂着重重的黑眼圈。
      “亲爱的,你是有多久没睡过了?”我微微抬起头,看着林羽那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开始为一个小时前做出来这里的决定而感到明智。
      “怎么就你一个人,宫哉他们呢?”她抄起桌上的矿泉水猛地灌了一大口。
      “你说他们啊,可能还要等一会儿吧,应该是去拿琴去了。”我为了避免看到她那张充满怨念以及想要掐死我的脸,我重新低下了头。
      “所以亲爱的,你的意思是你什么也没拿就来了,对吗?”她的声音逐渐变得飘渺,我已经可以想象到她现在那张可以吓死鬼的脸了。
      “你可以这么认为。”当我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眼前早就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所有人都聚集到了舞台旁,又惊又恐地看着那两个刚刚从大二抓来的学生满眼放光地读着手中的演讲稿。林羽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不时转头看看墙上的那块打表,现在的她应该是在祈祷宫哉他们能够在不忘带什么东西的情况下顺利到达会场。
      其实我想说的是,与其在这里担心宫哉和顾溪准倒不如好好替Leo那小崽子祈祷。秒针在分速地向前跑着,林羽的脸在不停地变化着,她不停地拨着电话,但每次回应她的只是那单调到令人作呕的“滴滴”声。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想要活动一下,但却被林羽一把摁了下去,“你休想跑,如果宫哉他们再不来我就把你当做人质。”她恶狠狠地看着我,一副老娘我豁出去了的架势。现在的我丝毫不怀疑她所说的话,如果宫哉他们再不来,我很有可能就会被林羽直接扔到相声小组里跟他们一起说相声。
      正在林羽一脸歇斯底里的时候,后台的门被推开了,宫哉和顾溪准终于来了。在他们进门的瞬间,后台爆发出了一阵阵热烈的掌声,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一个个都泪流满面的看着他们,感觉就像是十里长街送总理。
      “下不为例。”宫哉把琴递给了我,一脸严肃。
      “这次宫哉为了把它提前拿回来都快把那家琴行的老板吓哭了。”顾溪准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副刚刚看完好戏的样子。
      至于Leo那家伙,在林羽彻底发飙前成功地赶到了这里,凭着他那张混血帅哥的脸侥幸逃过了被她扫射的危险。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ME——”
      此时的林羽如同被打了兴奋剂般迅速从椅子上跳了一来:“三位高富帅,拜托了。”她满眼放光地看着他们三个,完全忽视了站在他们中间的我。看着眼前宛然一副处于精神分裂边缘的她,我突然有种悲从心中来的感觉。当我还沉浸于对林羽那丫头的同情中时,宫哉已经拽着我走上了舞台。
      台下坐满了人,绝大部分都是女生。这明明是新生欢迎会但居然坐了这么多大二大三的人,眼前的景象不禁让我想起了三年前夏焱还在时的联欢会上。记忆的洪流从身体的各个部位逐渐向大脑涌来,思维慢慢变得迟钝麻木。
      “我们是ME。”顾溪准的声音将我重新拉了回来,我侧过头看着他此时充满担忧的脸,回给他了一个感谢的微笑。此时的台下一片掌声和尖叫声,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刚刚的一切,所有人的目光应该此时都集中到了台上这三个帅哥身上,当然这些目光中也夹杂着那些女生对我源源不断地怨恨。
      随着Leo轻快的鼓点,一曲熟悉的旋律在会场这个有些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着。记忆与耳膜一起震动着,表演就要开始了,或者说表演其实早就开始了。血管中的血液就像是被烧开了一样瞬间沸腾起来,心脏一次比一次用力地收缩着,仿佛这一次是最后一次。此时台下早就已经混乱地不成样子,只有林羽静静地站在一旁一脸自豪地一边给叶子奕打电话一边继续翻着流程表,而每当这个时候我都可以想象到叶子奕一边接着电话一边无奈地翻着白眼的样子。如果说林羽是条千年白素贞的话那么叶子奕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就相当于是法海,你以为我会说他是许仙么?不不不亲爱的,如果你这么想就说明你还不了解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怪人。至于林羽,当你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一定会说,这才是真正的女人。但亲爱的要知道,如果这个世界这么简单不就太没有意思了么?
      自从这条千年老蛇精成为学生会主席之后,每次大小活动都会有我们的演出,这大概也是她一直从大一就开始连任学生会长的原因。现在想想,每次演出前一个星期,她就已经完全暴露了她歇斯底里的一面,如果我不答应她把跟我住在一起的那几个小帅哥完整的带到台上,她就绝对不会放我回家睡一天安稳觉,说不上哪天就随便找个支教的差事把我扔到哪个穷乡僻壤里。在这点上宫哉和她达成了一种莫名的共识,这两人曾经合伙把我扔到四川的某个小山区里,最后还是夏焱坐着凌晨的飞机赶到那边把我运了回来。
      我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键盘后面一脸悠闲的顾溪准,拿着吉他就往他那儿走了过去。他一脸麻烦地看着我,从我手里接过了那把宫哉刚从琴行老板那儿抢回来的琴。“简夏你是有多讨厌这段旋律?”Leo一边继续挥舞着他那两支鼓槌一边一脸嫌弃地看了看我。
      “你要是再敢这么看我我就直接把你现在的邮箱地址和手机号寄给安以薇。”
      “怎么没有个法海把你这条千年白素贞收了?”
      “事实上法海已经让我用他那口锅扣在里面做回锅肉了。”
      宫哉和顾溪准丝毫没有理会我们两个在后面的这段精彩绝伦的对话,而是默契地向中间靠了靠挡住了我和Leo,而这场新生欢迎的表演此时已经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他们两个人的个人演唱会。当然由于我跟Leo的对话越来越精彩也就迫使宫哉不得不提前结束这个让他被我烦了一整个星期的表演,而底下那些早就已经失声尖叫的女生们也就只能继续在白日梦里回忆一下这几个帅哥的英俊相貌了。
      “最后我们预祝各位新生可以在这里找到自己的未来。”最终顾溪准还是以他那比官方还官方的语调结束了这场小型个人演唱会。
      宫哉用那种在大街上看两个二百五讨论另外一个二百五的眼神看着我和Leo:“你们两个真应该办个脱口秀,名字就叫作‘法海素贞听你说。”
      “放弃吧Leo,你说不过简夏的。”顾溪准把我的琴直接递给了宫哉,一脸同情地拍了拍Leo的肩膀。

      一下场便听到了林羽那如释重负的声音:“真是没天理了,学校仅有的几个帅哥都围着你转,怪不得台下坐着的那堆女的整天做梦都想把你掐死。”现在的她早就已经一副狼狈相,头发歪歪扭扭的盘在头上,走起路来松松散散的,几天没合眼的跨世纪黑眼圈在厚重的粉底下依然顽固地反抗着。这话她每天都在不停地重复着,而且每次都是一幅要死不活的样子。
      Leo那小子此时正在一边笑得无法无天,一边笑一边还不忘拍拍旁边正在拿东西的宫哉:“宫哉,你快听听,这就是广大劳动妇女们的心声。以后一定要对她们好点,不然她们哪天真的会抱成一团然后集体去找简夏算账。”
      “劳动妇女”这个词在林羽的耳朵里格外刺耳,在她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妇女”这个词,她上下打量了一下Leo,看在他是个帅哥,而且还是个混血的份上勉强饶了他这次。她清了清嗓子,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一脸痛苦的望向台上相声组。
      “亲爱的你放心,明天的今天我一定多给你烧点纸钱。”我一脸同情地拍了拍林羽的肩膀。
      “不劳你费心,老娘还死不了。”她转过头给了我一个白眼,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去催下一组表演人员。

      现在是下午5点,我坐在Leo那小崽子的跑车上,旁边坐着顾溪准。由于现在是夏天的缘故,天还很亮,炙热的阳光依旧烤着柏油路,让前方的道路变得波光粼粼。我靠在顾溪准身上,耳旁是从手机中传来的林羽那丫头无止境的抱怨:“简夏你要知道,这帮新生真不让人省心,这刚进校门多久就有人投标枪把一个三楼女厕所的玻璃砸碎了,是三楼啊,而且当时教务处的那个老大妈正在提裤子!还有那个相声组,说得这是什么相声,连你简夏都不如,还有这帮大二的女人,在你们走了以后就全跑了,搞得场子里没剩下几个半人,拜托,这是给新生开的表演,一帮老女人来凑什么热闹,还想学人家迎来崭新的第二春啊……”
      “亲爱的,你在哪儿呢?”我有气无力地冲回过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的宫哉翻了个白眼。
      “我在叶子奕车上呢,刚从会场出来。那家伙现在正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我。”林羽那没好气的声音在我耳边如同机关枪一样不停向外蹦。
      “宫哉也在这样看着我,当然连开车的Leo都忍不住从后视镜一个劲看我。”我叹了口气,彻底闭上了眼睛再也不想睁开了。
      “他们看你干嘛?”她终于暂时停下了她的抱怨。
      “看我正在跟你上演怨妇骂街的午间档戏码。”我没好气地从嘴巴里挤出几个字。
      “哦得了吧,谁不知道自从你认识这几个帅哥之后全校的女的就全变成怨妇了,要知道她们做梦都想把你从男厕所冲下去,还有,你说那个投标枪的是不是以为当时你在厕所里?”她的声音逐渐变得飘渺起来,我觉得我已经快要睡着了。
      我把手里的电话递给坐在一旁的顾溪准,一脸“我没办法了”的表情看着他。这个善良的孩子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拿起了电话:“林羽,简夏已经彻底睡死过去了,你要抱怨就只能亲自过来把她摇醒。”
      “好吧你告诉她我这就过去。”电话里传来挂断后的“嘟嘟”声,顾溪准把电话递给我一脸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脑袋。
      “我恨你,顾溪准。”我闭上了眼睛,想用睡觉这个方式逃离这个残酷的现实。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宫哉那张完美的如同假人般的脸,“简夏,你终于醒了。”
      他现在的样子就像是刚刚见到白雪公主的后母嫁给了七个小矮人,那双深棕色的瞳孔里写满了惊奇。
      “我是睡了多久?”我从宫哉的身上直起了身,一阵酸痛感迅速席卷了全身,感觉脊椎好像被什么人抽出去后又安了回来。
      “几个小时吧。”他扶着我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手指冰凉的温度透过衬衣传到我的皮肤上,“告诉你个消息,你那屋的门被Leo一把拽下来了。”
      “……”我拿起桌子上的水猛地喝了一大口,有种被歇斯底里时的林羽附身了的感觉。“他什么时候改行入室抢劫了。
      他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膀,看起来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的样子,“对了,林羽已经回去了,她让你醒来之后直接给她打电话。”
      我看着宫哉的背影,顿时觉得有一种昏天黑地的感觉,如果现在给林羽打电话一定会被她的毒液喷射到。如果我算的上是一个出名的毒舌,那么在林羽歇斯底里的时候我就只能算得上是一只无公害的小绵羊,这一点也是宫哉所认同的。
      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想去厨房找点吃的。打开冰箱门,看到里面有一份包着保鲜膜的饭,知道一定是顾溪准特意留下来的。把它拿出来之后打算放进微波炉里转一圈,调好加热时间之后,做到旁边的椅子上打算回忆一下刚刚做的那场梦。但不管我怎么用力地去想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是隐约觉得这些梦好像是真实存在的。我无意间看到微波炉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一看上面那串英文就知道是Leo写的。上面写着T3航站楼还有一个日期和时间,是七夕节那天。大概是Leo的哪个朋友吧,我这么想着,然后随意地把纸条扔在了桌子上。
      吃东西的时候突然想到要给林羽打电话,于是就急急忙忙地跑到客厅去拿手机。在客厅看到了刚刚从楼上下来的Leo,“呦简夏,你醒了?”他手里抱着一堆刚刚从楼上拿下来的杂志,拖鞋打在楼梯上发出“噼啪噼啪”的响声。“对了,你看见一张写着时间的纸了么?”
      “我扔在厨房的桌子上了,还有你什么时候添了个爱拆门的癖好。”
      我从茶几上拿起了手机,准备给林羽打电话。电话接通了,从电话那头传来了林羽的声音:“简夏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上一个星期呢。”
      “我哪有睡过一个星期,你说的那是安以薇那丫头吧。”我叹了口气,为她没有用那超音波似的声音震破我的耳膜。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那丫头,她今天下午2点整的飞机,T3航站楼,你快来,我一个人可管不了她。”林羽的声音从温柔突然又回到了迎新生表演的前夜,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她又要变成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了。要知道她表妹安以薇那丫头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跟Leo那小崽子凑到一起简直就是一颗重磅炸弹,能在一天之内就把你炸得认不出妈来,这一点我和宫哉早就已经有所体会了。
      “我才不管。”正在我即将挂断电话的时候,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
      “简夏,那丫头在美国见到夏焱了。”林羽的话就像一道惊天之雷,一下劈在了我的脑袋上,此时而变只剩下挥之不去的“嗡嗡”声。大脑突然停止了运转,眼前只剩下旁边Leo投过来的担心的目光。那家伙从电话里听到了夏焱的名字,一定是这样。这个名字已经三年都没有提过了,如今在这样一个情景下提起来,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我顿了顿:“那不是很正常么,本来美国也没有多大。”
      “喂,我看你真的是傻了吧,美国小么?”林羽的声音变得平静了很多,“你当时就应该追去机场的。”
      那天的一幕幕如同潮水般向我涌来,让我无从逃避,只能乖乖地站在原地等着它把我吞噬,让我成为它的一部分。“那个混蛋,怎么样都好吧,如果他敢让我再看到他,我一定让他好看。”心中的怨恨在他离开的这三年里不断腐蚀着我的心,我开始诅咒他,诅咒他随便找个理由赶紧死掉。诅咒他永远被无尽的自责和后悔缠紧,永世不得安心。
      “简夏,你恨的是那个女的,不是夏焱,你恨的是夏焱选了那个女的,而不是你。”林羽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我感觉我的耳朵里已经开始向外淌血,我已经顾不上此时Leo那家伙脸上那奇怪的表情,我只想尽快挂掉电话。
      “让安以薇那丫头给我消停点。”我挂掉了电话,直直地望着前方那面空白的墙。

      大概是十分钟之后,我从刚刚的谈话中回过了神,大脑逐渐开始重新运转,心情也变得平静了很多。我抬头看了看墙角放得那块落地钟,刚刚过1点半。我缓缓地叹了口气:“Leo,反正你闲着也闲着,开车送我去T3航站楼呗,你的好姐妹安以薇要回来了。”
      Leo放下了手里的那堆杂志,用一种惊奇的眼神看着我:“你在开玩笑吧,亲爱的,那丫头会拆了我的,你要知道我去年是怎么把她运到机场的。”
      “不就是车在半路没油了,然后你就把她塞到一辆公共汽车上了么,她不会要你命的。”我叹了口气,开始从衣架上翻我的包,“现在北京的公交车可是要多好有多好,小空调可舒服了。”
      “那可是当时北京仅存的几辆绿色文化遗产,走起路来一蹦一蹦的。”Leo做出了一脸极其后悔的表情,他猛地抱住了我,“亲爱的,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抱你了。”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乖,明年的今天我会帮你烧纸的。”
      听后他立刻放开了手,满脸写满了“你是个狠心的女人”。“简夏,我恨你。”
      我看着他这张写满怨念的帅哥脸,阴险地笑了笑:“没关系,亲爱的,我理解。”然后就一把把他拽出了门。出门前我也没忘和楼上不知道干什么的宫哉报告了一下行程:“我和Leo去接安以薇啦,Leo说他会想念这里的。”说这话时我已经可以想象到此时宫哉脸上的那种莫名其妙的眼神,和他用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送给我俩的白眼。

      在去机场的路上,我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的天气。今年的夏天还真是晴朗的不得了,太阳摇摇欲坠地悬挂在天空的最高处,孤傲地低头注视着地面上的一切。他的光芒在北京四处林立的大楼面上被无数次反射,给这个原本就很忙碌躁动的城市增添了分烦躁不安。树上蝉的鸣叫声逐渐被路上的汽车发动机声所淹没,路上的行人都带着墨镜或是举着一把把遮阳伞,脸上呈现着一种扭曲的表情,浑身散发着不耐烦的气味。坐在副驾驶座的我享受着车里的空调,耳旁是久石让的音乐,心情很是悠哉。这样的夏天我早就已经习惯了,没有蝉叫声的夏天我早就已经习惯了,没有夏焱的夏天我或许也早就习惯了。
      “喂,安以薇真的看见夏焱了?”Leo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用余光看着我。
      我把脸贴在玻璃上,感受着从玻璃那边散发过来的热量:“好像是吧。”我不在意地应和着,注意力全部在街边的那对年轻情侣身上。男孩长得很干净,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一条宽松的短裤,为女孩举着伞,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女孩站在伞下,长长的头发随意地别在头上,穿着一条浅黄色的裙子,抬着头冲着男孩笑,左手紧紧地挽着男孩的胳膊。
      “看什么呢?”Leo歪过身子看向窗外,“什么也没有啊。”
      我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好好开车。”

      到机场的时候林羽已经站在门口了,感觉她像是刚刚从二线抓到一线的高三老师,满脸写满了无奈与胆战心惊,手上举着一张巨大的牌子“安以薇,你给我放老实点”。隔着很远我就已经清楚地感受到了此时她那一身视死如归的味道,如果这时候递给她一个炸药包,她绝对会效仿董存瑞舍身炸碉堡,当然,她炸的不是碉堡,而是机场。“林羽你真的不至于。”此时我已经开始后悔来这里了,“安以薇这孩子好歹也算是个祖国的花骨朵。”
      在我说完“孩子”这个词后,林羽就已经表现出了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当你知道她这回给我带来多少麻烦事以后,你就不会再把她称为‘祖国的花骨朵了’。她完全就是来拔光‘祖国的花骨朵’的!”
      看着林羽此时的这副表情,我已经开始怀疑安以薇那丫头从美国偷了一颗原子弹回来。我同情地拍了拍林羽的肩膀:“她这回带了颗原子弹回来是不是?”
      林羽给了我一个白眼:“她不是没这个胆,只是没这个机会。她这回把美国LE公司董事的儿子Howard招过来了,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林羽拼命摇着我的肩膀,双眼中闪着泪光,她的样子像极了哭倒长城的孟姜女。
      “亲爱的,我当是什么事呢,不就是那个追了你一年的Howard,要不你就从了?”我笑着看了看站在一旁的Leo,那小子现在也和我一样露出了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此时的林羽突然露出了一脸阴险的笑容,像极了蓝精灵里的格格巫:“亲爱的,如果你知道和Howard同行的是谁,你就笑不出来了。”她得意地瞪了一眼在一旁幸灾乐祸的Leo,似乎在告诉他,你的末日也不远了。
      “莫非是DLT的那个Ivan?”Leo欣然接受了林羽的威胁,笑着搂了搂我的肩膀以表同情。
      “叮咚,答对了,就是那个金色眼睛金色眉毛金色头发,到处都金光闪闪的帅气外国小伙儿Ivan!”林羽笑着看着我,我感觉到后背突然有一阵凉丝丝的风吹过,要知道那个Ivan是个多特殊的人。他的到来也就意味着宫哉发飙的时刻。“我警告你Leo,不许告诉……”我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看到旁边的Leo正拿着手机,一脸兴致勃勃地说:“宫哉,安以薇那丫头把Ivan带回来了,你知道的,就是那个……”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那旁宫哉的声音:“你们在哪儿呢?”Leo愣了一下,当他意识到大事不妙的时候一切都晚了,现在的他只能老实交代:“在T3航站楼门口。”电话在Leo说出T3的那一刻就已经挂断了,而他只是无奈地说完了一整句话。
      “亲爱的简夏,你完了。”林羽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拉着我的手走进了T3航站楼。

      身旁不时有人擦肩而过,不管是什么时候,这里总是最忙碌的地方。每分钟都有人在这里重聚或分离,这里已经见证了太多的喜剧和悲剧,多到它已经厌倦了这样的戏码,再也不会表现出丝毫的同情。我和林羽并肩站着,等候着安以薇和她带来的那两个大麻烦。而Leo则是一脸忧心忡忡地望着入口处,等待着宫哉的到来。究竟是宫哉先到,还是Ivan先到呢?从我的角度讲果然还是宫哉先来比较好,这样就可以避免我在见到Ivan的那一刻大脑里弹出什么疯狂的想法。而一旁的林羽大概就没有我这么好运了,现在叶子奕和顾溪准两个人去英国参加一个发布会,就算现在马上飞回来,也要飞好一阵子,可谓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我看着林羽,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而林羽只是回给了我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在外人看来,她就是一个较弱的小女生,但真正认识她的人才会了解,这丫头歇斯底里起来是会六亲不认的。
      “亲爱的,我终于见到你们了!”当我再次回过神的时候安以薇那丫头已经抱着我的脖子开始鬼哭狼嚎了。
      “你多大了?”我拍了拍她的后背,特意装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毕竟在这些路人的眼中,我可是一个正常的女生。
      “你快告诉我Leo那家伙去哪儿了,我要杀了他。”安以薇松开了抱着我的手,露出了她的本来面目。
      我歪过头看了看旁边,发现那里早就已经没人了。Leo那家伙在听见安以薇喊声的那一刻就已经跑出航站楼了,现在绝对在门口盼望着宫哉的到来。只要他来了,安以薇就有麻烦了,毕竟可是她把Ivan从遥远的英国招过来的。自从安以薇那丫头扑过来的那一刻起,我的神经就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我望向出关口,等待着那个不知是福还是祸的人。
      两个身材高挑的男人手里各自拿着自己的上衣,嘴上挂着英式的笑容。其中一个更白一些的男人向这里挥了挥手,薄薄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在说什么。我认出了他就是Ivan。其实他真的很帅,金色的碎发,刘海有些长,微微挡住了眼睛。高高的眉骨下是一双金色的眼睛。他的睫毛很长,笑起来微微眯在一起,很迷人。他有着英国人特有的高鼻梁,嘴唇像刀锋般薄,透着淡淡的粉红。我总是说他、宫哉和夏焱在皮肤的颜色上就像是亲兄弟,远看起来整个是三个吸血鬼。“简夏,还真是好久不见。”Ivan走过来,轻轻地抱住了我。我看着旁边正在幸灾乐祸的林羽,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Ivan,飞机还真是准时啊。”我听见了宫哉的声音,还是那种富有磁性的声音。Ivan松开了抱住我的手,走过去和宫哉拥抱。我看着他俩,顿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趁着这个时候,我转身看了看刚刚那个幸灾乐祸的女人。
      “我超想你的,林羽。”Howard就像是一个刚刚拿着心爱的糖果的小孩,一脸兴奋的看着林羽,“怎么没看到叶子奕?”他的声音透着得意,好像在说“叶子奕根本不如我,你应该跟我在一起”。
      林羽清了清嗓子,表现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他和顾溪准一起在英国参加一个发布会,过几天才能回来。”
      “看来是去RHC公司的那个发布会了,”Howard若有所思地说:“估计很快就会见面了吧。”
      林羽看着此时正在沉思的他,脸上挂着慈母般的笑容。只有我才知道,这张大家闺秀的笑容下隐藏着怎样一颗恶毒的心,林羽现在绝对在奸笑着说:“臭小子,你的死期快到了。”我缓缓地叹了口气,为接下来混乱的生活祈祷:但愿别在出什么岔子。此时的我早就已经没有精力去关心还在一旁逃命的Leo,回去还是做宫哉的车好了。“宫哉,回去吧,我饿了。”我无视掉眼前正处于发飙前夕的宫哉,拉着他和Ivan的胳膊就往门外走。
      宫哉看了看我,一脸无奈地说:“冰箱里不是给你留饭了么?”
      “被林羽那家伙毁了。”我回过头狠狠地瞪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她,使劲握了握Ivan的手臂来提醒林羽她的表妹安以薇造的孽。
      林羽欣然接受了我充满怨念的目光,一脸豁达地说:“走吧,我们坐Leo的车,Howard,你应该带车本了吧,我说的是中国的,帮我把车开回去。”她一口气说完了这一大长串话,然后就拉着一旁傻笑的安以薇往门口走,剩下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车钥匙的可怜的Howard。亲爱的Howard,林羽那张大家闺秀的脸才刚刚撕开了一点点而已。要知道能暂时镇压住这丫头气焰的只有叶子奕,你还要继续修炼啊。

      等我拉着Ivan和宫哉到停车场时,Leo已经坐在他的跑车上一脸痛苦地看着我。现在的他,就像个落魄的王子,浅灰色的瞳孔中透出无尽的悲伤和孤苦。宫哉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正在一旁求救的Leo,淡淡地撇了撇嘴。他转过头看了看我,最后目光留在我拉着Ivan的左手上。我无视了他的抱怨,侧过头看着正在一旁满脸兴奋的Ivan:“你不会就这么来了吧?”
      “嗯,剩下的在我来之前就已经托运到住的地方了。”
      “你先回酒店么?”我看着他那双微微眯起的双眼,他的眼神就像朝阳一样温暖。
      “我就在简夏住的地方的对面啊,这次没住酒店。”他用那只空闲的手拉起我的手,笑着说:“终于见到你了。”
      我刚想回应他的笑容,就感觉另一只手被捏紧了,我侧过头看见宫哉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长长的睫毛如同刀锋般:“你不是饿了么,那就快点上车。”他的手很凉,皮肤很白,就像被著名的冰雕师用冰雕刻出来的一样。“嗯。”我点了点头,松开了紧握着Ivan的那只手,拉开了车门。如果这时我侧过头,一定会看到Ivan此时紧皱的眉头,还有那张绷得很紧的嘴。

      在回去的路上,Ivan坐在我身旁,宫哉在前面开车。我用余光看着Ivan,此时的他就像是一只受伤的麋鹿,修长的腿弯曲着,长长的睫毛将车窗外的阳光剪碎。我看不到他的眼神,但却能感受到从他眼睛中透出的悲伤。我伸出手,用力握了握Ivan放在膝盖上的手,希望可以缓解他此刻的悲伤。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眼睛微微眯起来,睫毛很长,嘴角微微上翘着,像极了一个不慎坠落凡间折断翅膀的天使。我看着他金色的瞳孔,不知不觉好像进入了他的世界,那个有着蓝得让人感觉有些空荡荡的天空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对Ivan的感情究竟是什么,他就像是一个一尘不染的天使,用他浑身散发出的光芒温暖着我。他的笑容是一种可以撕破朝阳般的温暖,他给我的感觉是任何人也无法替代的,即使是夏焱还有宫哉。
      第一次见到Ivan还是高考结束的那年夏天,也就是夏焱离开的那个夏天。记得那个夏天,蝉鸣不绝于耳。记得那个夏天,阳光如同今年一样灿烂。记得那个夏天,我才刚刚18岁。那时的Ivan也是和Howard一起来到北京的,好像是陪同他们的父亲到这里进行一个收购计划。我和夏焱一起在西单的大悦城里闲逛,那天天气很热,但在商场里却丝毫感觉不到暑气。从很远的地方我就看到了站在5cm店门口的Ivan,他在笑着,眼睛微微眯起来,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在他旁边站着安以薇、林羽和Howard,安以薇看到了我和夏焱,跑过来和我们打招呼。Ivan从远处看着我,笑得更加灿烂。

      “简夏?”他站在我面前,微微低下头,低声念着我的名字。
      我点了点头,抬起头迎上了他的笑容。

      我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这一切都被宫哉看在眼里,后视镜中闪现着他透着忧伤的双眼,狭长的丹凤眼中写满了深入骨髓的悲伤。

      生命的齿轮在不停地旋转着,发出咔嚓咔嚓的摩擦声,就像是有人被折断了肋骨所发出的骨头断裂声。时间在不停地向前走着,不停记录着关于我20岁的记忆,一个世纪的五分之一。

      宫哉的车开得很快,车窗外的景物在急速向后奔跑着,我看着窗外,感觉眼睛有些花。“你待会儿想吃什么?”Ivan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我。他的中文说得很好,语调很可爱,就像是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
      “桌子上还有东西没吃完,待会儿回去的时候再热一下就好了。”我看着他那双海蓝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脸上不禁绽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但他的笑容却在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眉宇间充满了失落感,像只受伤的麋鹿。
      “那个就别吃了,一会儿回去,我给你做新的。”宫哉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没有从后视镜中看我。
      “太爱你了,就等你这句话。”我笑着说,“Ivan一起吧,叫上Howard他们。”我看了看坐在一旁正一脸失落的Ivan。
      “好。”他点了点头,紧皱的眉头稍许有些舒展开来。
      我看着这个时候的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Ivan似乎并不属于这里,他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他单纯、善良,温柔,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温暖的光芒,每次靠近他都会有种被治愈的感觉。无论刚刚发生了什么,只要待在他身边就会被他的光芒所保护,暂时忘记悲痛,沉浸在这短暂的幸福中。就是一个这样的他也会伤心,也会难过,每次看到眉头紧皱的他,我总觉得心脏在不断地抽动着。就像现在,看着此时的他我有些束手无策。
      宫哉和Ivan就像是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宫哉的身体就像是由最坚硬的钢铁铸成,他的内心已经坚强到了一种几乎接近于冷酷的地步,他就像是能工巧匠精心雕琢出来的一件艺术品,让人感觉完美得不真实,无法靠近一步。即使是已经认识他这么久的我直至现在都不能确定我是不是真正了解他,他有太多我不理解的地方,有太多我无法体会的感情。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四周被直冲云霄的玻璃所隔绝开的世界。
      “简夏!”我被Ivan的声音从刚刚的思考中拉了回来,我看着一脸担忧的宫哉和Ivan,咧嘴笑了笑。最近经常会这样陷入自己的思维中,无法自拔,一个人在自己的世界中思考着周围的一切。
      “到家了,”宫哉帮我打开了车门,在我脑袋上弹了一下,“你不是饿了么?还不快下车。”
      我慌忙点了点头,下了车。虽然已经时至傍晚,但由于是夏天的缘故,天还很亮。太阳的光芒不再那么炙热,蝉叫声也减弱了一些。路上偶尔会看到一些老人相伴行走,彼此依靠,向着路的尽头慢慢前行。我很喜欢这个时间的夏天,让人感到温暖可靠,想要永远停在原地,融化在他的呼吸中。

      林羽是在我进屋之后才到的,她手里提着安以薇的行李箱,脸上是无比悲痛的表情:“简夏你知道么,安以薇那丫头居然告诉我她要在北京住一段时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你知道么?”她把手里的行李一把扔给了刚从车库走过来的Leo,一脸悲苦地握着我的双手,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正在参加什么情感访谈节目。
      “这意味着Howard会缠着你很长一段时间。”我尽量表现出了一脸耐心的样子,虽然我的胃此时已经开始举牌抗议,我甚至开始怀疑它马上就会揭竿起义了。
      “这意味着安以薇那丫头会把我家拆了的。”她拼命地摇着她的头,头发在后面一甩一甩的,看起来还真是风情万种。
      我同情地抱了抱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有我呢。不行就报警吧。”
      林羽一把推开了我,一脸鄙视地看着我:“祝你和Ivan还有宫哉相处愉快。”
      “我会的。”我一脸得意地看着林羽,能让她如此语塞是我的骄傲,“Leo,如果你再敢大夜里的收拾你那堆琴,我就把你扔到林羽那儿去。”说着我还不忘一脸威胁地瞪了一眼旁边表现出一脸无害的Leo。
      Leo看着此时正耀武扬威的我没有说什么,只是缓缓地叹了口气,然后把手里的行李箱扔在地下,拉着站在旁边嘴角挂着笑意的Ivan和一脸兴奋地看着林羽的Howard进了屋。此时院子里只剩下一脸怨妇相的林羽,还有此时仍旧沉浸在刚刚的威严中的我。未来即将从这里开始,从这栋房子前开始。今后究竟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现在的我能做到的只是继续向前走,成为那些即将发生和已经发生的故事的一部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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