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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

  •   The Sleeping Beauty Castle

      (很久以前,一位国王温柔的妻子终于为他生下了可爱的女儿。)
      (兴奋而幸福的父亲,为自己心爱的孩子举行了世界上最盛大和华丽的洗礼。)
      “妈,今天我生日。”
      呵,她不知道,多少年以后的这通电话,让我鼓足了几乎是一生的勇气。我紧握住话筒,声音不是很大,语气却显得很平静。至少我还知道自己应该平静……所以,才能听见电话另一端母亲沉默的叹息。
      “嗯,好的,不用来……谢谢。”挂上电话,环顾四周,是我自己的房子,有干干净净白色的墙。
      没有关系,我习惯了。

      (他邀请了十一位法力高强的善良仙女,作小公主的教母,这是高尚却理所当然的荣誉。)
      (她们携芳香而来,给她智慧、美貌、非凡的气质和更多珍贵的祝福,一如人们所期望的。)
      我直起腰,走向卫生间,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又在用消毒剂洗手了。镜子里的那个男人正在苦笑,眉眼单薄,黑色的瞳仁里没有神采。
      水哗哗流着,我甚至能感觉有哪些已经被污染、顺着水管淌入我脚下十几米处的地底。污水管里黑暗而肮脏,只是想象都会令人绝望。

      逃一般回到死寂的客厅,墙上的钟滴答不停,时间象我手上的水珠般滑落,它在证明着我每一秒的呼吸,也坚定地证明了这房间里面,只有我一个人的哭泣。

      (每个人都坚信,这襁褓里的无知婴儿将会成为天下最优秀的女性,)
      (并且在十六岁生日降临之时,她还会遇见英俊的王子,与他分享甜蜜的爱情和幸福的一生。)
      良久,我起身走向壁橱,打开门。里面堆着三四个笨重的纸箱,我吃力地搬开它们,灰尘飞扬。
      找到了,下雪的水晶城堡。
      我小心翼翼地把玻璃球捧在手里,吹去厚重的积尘。球里装的液体早已变得浑浊,是淡淡的褐色,象晦暗的傍晚。毕竟,它被收了好多日子,我几乎要忘记了。
      翻过来,再转过去,于是看见透明的玻璃球里,不太洁白的雪片缓缓覆盖了底座镶嵌的精致城堡和周围的树林。
      我几乎看呆了,为这十三年前特殊的生日礼物……目不转睛的注视中,它离我如此之近。

      忽然之间,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窜入脑海,并迅速渗透到五脏六腑和骨髓,我象被野蜂狠狠地蛰了一下,随即全身痛苦地麻痹了。
      好脏!
      然后,松开手……
      收藏或者遗忘了天的记忆,在一秒钟的时间之内,粉身碎骨。
      那是很清脆的一声,和其它所有玻璃破碎时一样铿锵有力。无数晶莹的碎片象冰屑般纷纷扬扬从地板上溅开,随即又从容地落回地面,终于沉寂下来。

      心碎的声音,是寂静,还是最初的那一声,和所有玻璃破碎时一样铿锵有力?
      没有来得及思考,纤尘不染的纯白色大理石上,九年前的脏水正蔓延着,踌躇着的恶臭。
      一愣之下,才发现自己又逃到了洗手池边,拼命地擦洗双手,皮肤已经隐约可见血痕。

      仔仔细细地把地板清洗了几遍,自言自语地说了什么,那声音却陌生得有些诡异,不象是从我的嗓子里发出来的,“好脏……”
      说不清楚究竟是因为我的恶意或者不幸。总之现在看来,哥哥所有的遗物都已经不存在了——爸爸妈妈为了逃避而丢弃的,还有这最后一个、当初我偷偷藏起来的东西,变成了一簸箕的碎渣的。
      要说再见么?
      脱掉用来扔垃圾的一次性消毒手套,我犹豫了一下,终于不想后悔。

      依稀记得就是在七岁那年生日,哥哥隔着厚厚的玻璃墙问我:\\\\\\\"小健,这个会下雪的城堡是我托护士姐姐选的,喜欢吗?\\\\\\\"
      我爱不释手地抱着生平第一件生日礼物,感激地点着头。
      “哥哥,你玩过么?”
      “没有,他们说这个太脏了,可能消过毒也不干净,我不能碰的。”
      “我玩给你看,看好了!”我兴致勃勃地说,隐隐有一种愚蠢的优越感,炫耀般。天使的羽毛温柔地在水里悬浮,似乎已经弥补了我有生以来因为哥哥而被忽视的所有幼稚的委屈。

      隔着洁净的玻璃,我看见哥哥用一种真切的向往注视着“水晶球”里的美景。他也看我,脸上带着丝复杂的微笑,但仍是那个宁静而平和的样子。我无法理解,毕竟他大上我十岁,已经算大人了。

      (可是,邪恶的黑女巫携着不详的冷风,闯进了欢乐祥和的洗礼仪式。)
      (“居然以没有第十三套金餐具为理由而不邀请我这法力高强的女巫,你们会后悔的!”她高声尖叫,声音象栖在她肩膀的乌鸦的翅膀扑腾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漂亮么?”哥哥问。他白色的病号服带了些淡蓝的条纹,在我被水晶城堡的雪花充斥的视野里,优雅得象那些天使的羽毛的主人。
      “当然了!”我欢快地回答,“谢谢哥哥!”
      他就在对面的房间,用充满爱意却忧郁的目光看了我很久,沉默。

      其实哥哥不说话也很帅,虽然有点憔悴和苍白,但他的眼睛从来不会叫人难过,护士医生和爸爸妈妈都爱他,照顾他。
      我是最喜欢他的。所以,就算永远没有人给我买奥特曼也好,没有生日蛋糕也好,反正我们家里没有什么多余的钱。只要哥哥记得我,对我好就行了。
      一刹那间,我为自己的宽容和懂事感到满意,也很骄傲。

      (坏魔女将魔杖指向了安心地熟睡的孩子,嘶哑地念起令人作呕的咒语。)
      (“黑暗的主宰,死尸的掌管者啊!我父!让我的嫉妒和愤怒,伤害这个无聊的小东西吧!”)
      电铃响了,打断我已然有些模糊的回忆。
      弦子站在门外,手上夸张地举着一个蛋糕。\\\\\\\"吃惊吗?感动吗?\\\\\\\"她大声问,脸上漾着得意的笑容。
      “怎么是你?”我有些愕然。
      “怎么不是我?女朋友来跟你庆祝生日,难道有什么不行吗?”她不客气地走进屋,撅着嘴。“好浓的药水味!我出国六个月,你的洁癖还是没有改啊。”
      我没说话。她总是这样,而且确实是太早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了。
      但是,倚在墙上看她忙着收拾而顾不上说话的样子,如瀑的黑发微微流泻,还有纤细的背影……我会觉得,如果——我是说如果,她就呆在我身边,给我一个不离不弃的承诺,或许就是这样的我,也有可能会得到一点的幸福?

      “嗟,来食!”
      我不经意又皱了眉头,伸手端起放上切好了的蛋糕的点心碟,走向微波炉。
      “等一下,奶油会融掉的呀!”弦子不乐意地说。
      开什么玩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没有消毒的东西,我不想吃。”
      她居然没有再开口,这样的顺从是很少见的,尽管它和抗议无异。
      打开微波炉,果然,奶油化作薄薄稀稀的一层,流到盘子里。“不吃了吧,是我不好。”弦子黯然道,“是我不好。”
      我有些于心不忍,“我吃。”

      弦子拉住我的手,轻轻放下盘子。她用一种我从不曾见过的耐心,用一种自己从来不屑一顾的细致的女人的语调,对我说话,象在耳语,又象就要哭了。
      “这个东西,是元祖的鲜奶蛋糕,是用来庆祝的——生日、婚礼,或者别的叫人感到幸福、值得快乐的事情。你和我都认识它,但是你从来没有吃过。你说,因为没有人认为你的诞生值得庆祝;因为你的出生被看作是接替你完全没有希望痊愈的优秀的哥哥,因为没有人关心你胜过关心你的哥哥,或者是愿意给你原谅。”
      “弦子!”
      “在你的哥哥去了之后,你在也不会碰你认为是肮脏的东西,这个也包括在内,我知道。”
      “弦子,你明白的。”我无力地应着。
      “我们在一起,快两年。从来没有一起出去吃过饭,牵过我的手,你要消毒。你喜欢说‘好脏’,我听不见‘爱你’。你不吻我。二十岁,你不上大学,你写书养活自己,几乎足不出户。……别再玩了,太不现实了!我知道你的故事,不代表我要承担你的一切。你不能为过去释怀,进不来社会,进不来我的世界;我不能忍受你沉湎过去不在乎我。”
      我惊诧地盯住她,那眉眼依然美丽,但没有笑意。
      “亲我一下,我真的要走了。”

      (她留下恶毒的诅咒扬长而去,身边乌鸦也消失在阴晦的苍茫夜色中。)
      (只有关于小公主令人绝望的未来的预言,如同一抹黑色的冷笑,徜徉在人们心上。)
      很久以后,我听见关门的声音。赤裸着上身,无力地坐在地上,冰凉的感觉从身下和包围着皮肤的空气传来。暖气开动得很足,空气干燥柔和,但是毕竟是12月了。
      我突然很想领略一下外界的寒意,因为这屋里的气息令我不安。但是几乎在同时我改变了主意,弦子现在不在我的世界了,她在外边的那一个。如果我要接受她的离开,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逃避。
      我呆在自己的地方就行了。

      于是我没有动,只是抬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我吻了她么?就是那样柔软湿润的感觉?
      甚至抱了她?她是不是真的哭着把手插在我的头发里,紧紧贴着我,不停地颤抖,仿佛受了惊吓?我究竟做了什么,是要留住她的,为什么她会走?她不是还没有给我过完生日?我究竟做了什么?
      我吻了她么?
      我究竟做了什么,就在刚才?

      不,我不记得了。
      艰难地站起来,包装得很精美的礼物放在桌上,伸手打开,水晶城堡再一次赫然在目。它比九年前的那个更加奢侈,透明得几乎不折光,透明得几乎象弦子的心。
      去年的圣诞节,没有雪花的夜晚,她硬拉我出门。那是我们唯一一次一起外出。
      趴在橱窗上,眼睛发亮的女孩紧紧盯着它,问正站得远远的我,喜不喜欢。
      我说不,她笑说你骗人,你就是喜欢。我问为什么,她吐吐舌头不说。

      哦,对啊,本该留她的……即使留不住。
      想去摸那个玻璃球,却又象触电一样缩回手。我诅咒着:好脏。
      好脏。

      (“成年前,她就会被纺锤刺破手指然后死去!”)
      (“她会被纺锤刺破手指然后死去!”)
      好脏。

      那一天……也是圣诞节,我的生日,很讽刺的样子。
      哥哥犹豫了一下,忽然狡黠而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这是我从来没有在他近于沉默的顺从和懂事中看见的。他说:“小健,我待会儿出去,水晶球可以给我玩玩吗?”
      “不行呀,”我慌慌张张地说,“妈妈他们不让你出来,否则你会生很重的病的。”
      “你知道我一直在生很重的病,不是吗?”哥哥轻松地说,“差不多啦,只出去玩几分钟,不要紧的。”

      抬头打量我所在的房间,和哥哥的几乎一模一样,窗明几净,都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儿,白色的帘子,我不认识的好多机器。但我知道这只是探视室,因为我们家这些年来为了哥哥天天在这里来来回回所以我才能在没有人的情况下进来还会自己用话筒和哥哥说话。它和那间一墙之隔的无菌室是不同的。哥哥只能呆在那里,因为那里干净。
      “小健……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了。”
      “为什么是最后的?”我警觉地问。
      哥哥笑了。“我的病就快要好了!”他神秘地说着,几乎要贴到玻璃上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有了一丝红晕,好看得很。“很快,我就可以摆脱这个病了!到那时,我就可以不被关在这里,我就可以照顾你、帮你,才不会要请求你呢。”
      “真的?”我惊喜地问。几乎没有等哥哥回答,就要去开门。

      “等一等!”他忽然又叫了一声。我回过头看见他正把手按在玻璃上,手掌因为用力的缘故几乎变白了。他的手指那么长那么细,是大人的手了。爸爸常说,他本该继承他的衣钵,弹很优美的钢琴。“手。”哥哥有些粗暴地命令着。
      我不解地伸出手掌,和他的贴在一起。我感觉不到他的温度,玻璃很凉。这时哥哥说,他永远不会离开我,永远都不想伤害我,我是他的弟弟,他最喜欢最羡慕我了。
      我说,别着急,马上我就可以摸到真正的你了!哥哥点头又摇头,我冲向墙角的小门,穿过两道消毒池,用吃奶的力气旋开了隔离舱门上的不锈钢栓。

      (她会被纺锤刺破手指然后死去!每个人都为这可怕的厄运惊恐不已。)
      (王后在啜泣,国王暴怒如雷,仙女面面相觑。女宾们在尖叫,男士们神色凝重,所有的老人都念念有辞,士兵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现在想来,我曾经详细地向弦子描述过我那时的心情。当她听说我有过一个相处了十一年却从未得以接触的亲哥哥,她不是急着追问为什么,而是用怜悯的眼光看着我,温柔得象我无数次的梦境中自己所能找到的归宿。
      我气喘吁吁地拉开厚重的金属大门,大声叫:“哥哥,你快出来,我们去玩!”
      然而最初哥哥仍然站在探视窗边,一动不动。他仿佛没有听见我的喊声,相反沉浸在了某种我所不能理解的心绪,甚至有些诡异。他的表情阴森而冷漠,薄薄的唇紧紧地抿着,象是雕像。
      但是随即他抬起头来,刹那间我看见他那么灿烂的笑容,几乎要融化掉我的心。哥哥那么漂亮,一缕略黄的头发垂下来,飘在深邃的眼睛前。我想哥哥刚才只是太激动了,甚至我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观察力。他向来是和善的。
      我没有动,站在门口,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敬畏之情,或者说是不知所措。
      哥哥也没有动,他站在床边,不落一言看着我。
      良久他张开双臂,\\\\\\\"来,小健。\\\\\\\"他的手臂细得很,也白,干干净净的。我点头,却没有走上前去。

      后来我的的确确是被哥哥搂住了。他的身体很单薄,胸膛不象爸爸的宽阔温暖,也没有妈妈的芳香柔软,可是他的心跳我听的格外清楚,象是就跳在我的怀里。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爸爸妈妈经常拥抱我,在离家演出之前,或者要去看哥哥而没有带上我的时候。他们蹲下来,我足足看见了他们的头顶,有时爸爸忘记锔油,而他搂着我的时间足够我数清他的白发。偏偏我总觉得他们离我很远,不暖和。
      哥哥牵我的手,步子迈得不大,我正好从从容容地跟着走。
      来到门边上,哥哥站住了,我想他是不愿意出去,就递上那个下雪的城堡。但是他摇头,换过左手拉住我,右手顺势抱住我的肩。他的手指扣着我的肉,叫人感觉有点疼,我没吱声。很快哥哥的手摸了摸我的头,还轻轻拉我的头发。我最喜欢这样的爱抚了,傻傻地笑。哥哥一定是喜欢我的,他的手那么亲切。
      哥哥突然放开我,大步流星跨过消毒池。他走到探视室的玻璃前,在外面看自己这些年来的住所。一张带护栏的奇形怪状的床,一个矮几,许许多多复杂的仪器——幸而它们此时并没有运行,否则光是看看就已经叫我头晕了,几本书。
      他叹了一口气,坐到护士办公桌边。桌面上有一瓶红墨水,几张废纸和空的血压计盒子。这时哥哥才拿过玻璃球。他把它放进空盒子,伸手拧开墨水瓶的盖子。\\\\\\\"我来教你更好玩的。\\\\\\\"他说。
      于是我看见,象鲜血般的世界,雪片飞舞,无言。

      值班的护士大姐姐买栗子回来了。“小健,有没有乖乖地和哥哥在一起?”然后惊呼。她慌张地命令哥哥回到他一直呆的地方,然后按铃,打电话,和许多人同时进消毒间,又冲进隔离间打开很多机器。
      哥哥被压在床上,但他目无表情,也再没有向我看一眼。
      父亲来了。他第一次没有先关照哥哥,而是狠狠地飞起一脚踢向我。我倒在桌脚。母亲来了,她不看哥哥也不看我,只是一个劲地哭。我从来没有看见她是这样的脆弱,我不明白。
      父亲始终没有象往常一样拉住哪个人就问怎么样,他又踢了我一脚。有人把他推到走廊,有人把我抱起来,我想该是这样。

      (随后的岁月,整个国家的纺锤纺车甚至纺线,在王室的命令下无影无踪。)
      (第十八年,公主生日宴后,一切都将在爱她的人们的努力下归于安宁。)
      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
      ……终于。
      哥哥终于死了。在圣诞节后的第四天深夜,他拔掉了输液器的针头,用最后一丝气力将那么粗大的金属针戳进了自己颈部的大动脉。没有人知道他在最后一刻有多么痛苦,在扭曲的脸上,他竟然留下一丝微笑。
      这是很久之后我的亲人才有勇气告诉我的事实。
      “十五年啊!”母亲的尖叫从此留在我挥之不去的噩梦中,她的绝望如此清晰地反反复复在我幼小的心头得到重现。而父亲的沉默和他颓然的老态,令我失去了安然的理由。
      是的,我记住了。
      都是我的错,我没有守住最宝贵的人,是我杀了他。

      (然而不幸的降临那么突然,使人们没有理由不相信它经过成熟的预谋。)
      (温柔的公主在城堡阴暗的塔楼顶上,遇见一位辛苦纺线的老妇人。)
      我没有再见到哥哥,从自己挨打的那天起。

      (她在同情和好奇心的驱使下,决定帮助老人使用笨重的纺车。)
      (纺锤就这样刺中了她!)
      (得逞的女巫撕下精妙的伪装,为自己的罪恶感到得意洋洋。)
      抬手看表,已是深夜的十一点了,又一个失败的圣诞和生日。我似乎总是这样的人。
      弦子现在在哪儿呢?外面似乎是很冷的。

      (公主陷入长眠,她甚至没有来得及穿上众位教母亲手为她缝制的长裙。)
      (但她并没有死去,城堡和国家也随之沉沉入睡,似乎在等待苏醒的时分。)
      其实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觉得哥哥还在。虽然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但每每夜深,我就有着强烈的喜悦之情,他真的从那个玻璃的监狱里走了出来,用手摸我的头,还轻轻拉我的头发。然后他陪我玩,我们手牵手,掌心里有微微的汗,但是手依然握得很紧。我们还一起吃饭,一起洗澡,一起睡觉。他的脸白皙漂亮,干干净净,就象表妹最喜欢的一个洋娃娃。闭着眼睛的时候,哥哥也是很安详很放心的样子。我想那绝对是因为我是一个这么听话健康的弟弟,他才没有什么顾虑和难过。陪他好好的,我可以一辈子安安静静,不吵不闹。谁忘了我都不要紧,谁讨厌我都没有关系,真的。
      我只是想看哥哥乖乖沉沉地睡,没有交错纷杂的橡胶管插在他身体里。
      然而那张清秀的脸竟然扭曲了,浮现一丝怪异的微笑。当然,他依然稳稳睡着,而且从未起来。

      (荆棘缓缓包围曾经金碧辉煌的城堡,历史渐渐抛却了一个显赫的时代。)
      (但是美丽公主的传说,终究没有被人们遗忘。)
      爸妈很快离婚了,因为所以。谁都没有把我放在心上,但我明白的远远超出大人的想象。只有外婆偶尔来看我一次才会惊叹,十一岁的小孩,白头发都有了。然后她就秉着人性本善的意志,劝说女儿女婿,大的没了,可得把小的看好了。
      我知道,和他们的“已经没有理由在一起”一样,他们并没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分开。签字的当天爸爸就搬到外面,但因为一切还没有安顿好,他从幼儿园接我回妈妈那里.当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的刹那,我就明白,他是抱着一线希望的.只可惜,门锁居然已经换掉了——在第三天的下午。
      他像一下子老掉了半生,铿锵一声是那枚钥匙落地。我从地上捡起来,握在手里。可是他很快消失在那堵自己再也没有办法打开的门前,和我茫然的视线之中。
      是的,永远。
      我试着开门,但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黑暗缓缓地降下,因为它的胜券在握。我坐下,很乖很乖的样子,反反复复掉眼泪,一直到天亮没有人出现,给我擦眼泪。它们真的是自己干的,可后来我偶尔想到,总觉得它们永远也没有。
      而那一夜,妈妈再不曾回来。

      (她在沉睡,她会醒来。)
      我用飞快的速度在母亲的冷漠和父亲的沉默中长大。十六岁时候我说,要一个人住。于是就有了现在的这套房子,每个月不菲数目的固定的生活费。很遗憾我还在依赖着不断苍老的他们,很遗憾我还是不能彻底地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因为我没有办法真正面对社会……洁癖。
      因为他们,她们,它们,很脏。
      我没有办法忍耐不经消毒的任何东西,它们是有毒的,是危险的,是致命的。就像哥哥因为我的肮脏而死掉,有一天,我会因为随便什么的肮脏,像他一样死掉。我可以死掉,但是既然当初没有,那么至少不是现在。
      “或者,你只是不能容忍自己的肮脏,你所认定的肮脏。”

      (等到王子出现,等到纯洁的爱情诞生,等到纯洁的吻,公主会再醒来。)
      (她会微笑如整个春天的明媚,整个夏天的灿烂,还有整个秋天的清净,整个冬天的纯粹。)
      (失去的时间将得以继续,停顿的生命将重放光彩。整个城堡,整个朝代,会获新生。)
      是弦子说的.那时我试着写了一点东西投稿,她成了我的责任编辑.
      第一次见面,我冷冷地用对讲机吩咐她:\\\\\\\"门边有一次性消毒毛巾,请你擦擦手脸.壁橱里的漱口水用过后吐在杯子里,出门时请带走.\\\\\\\"她一脸错愕地听,随即毫不顾忌地大笑,夸张的手势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子.但还是照做了.
      ——是的,她既没有拂袖而去,也不曾背地里窃窃议论,我反而惊讶了.
      她开始频繁地出入于我的宁静的空间,尽管我从来没有同意她这么做。当然也不反对,我想看见她的笑容。“看你的样子,好象一直不是很开心呢。”她那个人啊,连问这种话都是笑得灿若桃李,实在是奇怪的心思。
      是的,第一次,我遇见的人,和哥哥的生,和他的死,没有半点关系。第一次看见这么纯净的脸,象透明般,不笑的时候也象在笑.第一次,她和我哥哥没有半点关系。
      我想,她是在他消失后才出现的.也许,只有她不会追究一切.
      所以我自己说了。她听得甚至有一些心不在焉,却胸有成竹。
      所以那一天,看着弦子灿烂依旧,却隐约有着红晕的表情,我说:\\\\\\\"好的.\\\\\\\"

      (恶毒的魔法,会失去效力.)
      她开始试图改变我,我在最初也曾经试图说服她,因为我的无意改变.我不是不相信她,但我也知道人没有办法抹灭过去----即便是她。
      我作过的事,是我作过的.
      她开始会发火……是否人和人近了,就会把很多事情当成是理所当然?无论那事是多么的不理所当然.象弦子这样生而为阳光的人,是不会承认的:因为人是一个一个的,所以心是一颗一颗的,所以没有谁和谁能靠得足够近.我始终在努力和任何人保持一种最安全、最能令我感到舒适的距离.
      这一生,只有一个人走近过我.他集万千宠爱和关怀于一身,他的优秀曾经令每个人都感到一种有关于自己的希望,他的不幸甚至带给每个人的都是绝望.而最终,他又走得远远的。
      远远的。
      我不是没有疑惑,但是变的是什么?是我们力不从心的相亲相爱,还是我们无力回天的心有灵犀?或者正是因为从来没有,才让我终于发现了所谓的残缺。弦子照顾我的生活起居,就连垃圾都心甘情愿地帮我倒。

      (别人的时间,飞逝.)
      我渐渐开始相信因果轮回和宿命报应,否则一切无从解释。有些事情是我其实很清楚的,但我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
      曾经我很小,什么都不懂,有人对我好,即使只是他在对我笑的时候眼睛里有我的脸,我都会很高兴很感激,很喜欢他。就象弦子,你甚至没有办法忽视她,无论表面上是怎样的超然。她轻易一笑不带一丝企图的,就好象在告诉我她的全部真心。她真的很好。所以今天的事情不是我愿意的。我不该……抱她。
      哥哥对我真的很好。许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送给他的礼物都是奢侈的,但是他从来不会据为己有。他每次都把它们原封不动地给我,甚至自己碰都不碰一下。我每次去看他,他都会告诉我,我是他最宝贝的弟弟,唯一的兄弟。
      有一次我问:“哥哥,要是我们还有弟弟,或者妹妹,要不然很多个,你会最喜欢谁?”他不暇思索地说:“我只有你一个弟弟,不会有别的。”
      “为什么?\\\\\\\"
      “因为我你才能来到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因为你被生下来的。放心啊,小健!”
      放心?我为什么要担心?那时我不懂。现在我却……也不懂。

      我看见弦子的目光,隐隐有一线怜悯,那是我所不愿意见到的,但是我不想告诉她。我从来不是多嘴的人,更何况这本没有什么。只是从那一次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跟她说些有关哥哥事情的想法。她冰雪聪明,又那么直率,也许她真的忍不住了,会把我长久以来一直不想了解的一些东西,说出来。
      我对她作了一个手势,她象回过神来一样说:\\\\\\\"啊,圣诞节快到了,我们怎么庆祝?\\\\\\\"我一楞,难道圣诞节就应该怎样吗?
      \\\\\\\"我们就不出去了,知道你不愿意跑。\\\\\\\"她伸手点了我的额头。
      我希望自己没有皱眉。

      (当年的仙女们都倦于守侯了,收敛了翅膀上星星点点明亮的光辉。)
      (城堡开始蒙尘,而梦变得漫长。)
      我想出去!
      第一次有如此强烈的欲望,甚至压倒了我对于\\\\\\\"外面\\\\\\\"的肮脏的畏惧。
      我知道外面很冷,漂着雪花,雪花是白色的,冬天,风是清而凌厉的。可是现在的弦子不会冷吗?不会哭吗?
      我知道,外面有太多的东西是我所畏惧的,那些经由我们的肉眼绝对无法看见甚至身体都没有办法感觉的病毒,恶意的空气和永远无法预知的阴谋,那些仿佛是网一样的危险,但是现在弦子正一个人待在那里。她首先是一个女孩,无论笑容有多坦荡,无论是怎样的坦坦荡荡让我嫉妒。她不该是一个人在那里啊。除了那么懦弱的我之外,有没有人保护她,象捍卫一个神圣的梦想?我究竟能为她做什么,仅仅是冷漠和伤害?
      她是怎么让自己善良得一塌糊涂的?我知道自己很少答应陪她出去,总是一脸不耐烦的样子。而我也忘不了她第一次在街头挽上我的手臂时,仰起脸看我,笑容只是一个孩子。虽然后来我因为她拣起路边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而没有再让她碰我,她的情绪却始终高昂,仿佛刚刚经历了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刚刚经历的……

      我身上还残存着汗水和□□,甚至弦子的气味。房间里,漂浮的是一丝不安的气息。我,抱了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女孩子。她在最快乐的时候,泪水苦涩。

      (真的有王子?目光坚毅,眉毛斜飞入鬓。)
      (长途跋涉,他似乎是累的,但是身体,健康的古铜色闪著柔光。)
      我,要出去。
      洗澡,居然是敷衍式的,只让水从头上似是而非地流过瘦削的身体。关上淋浴,赤脚站在残水逐渐流尽的浴缸,脚掌下有怅然若失的空虚。拖鞋,浴巾,内裤,衬衫,长裤,袜,鞋,外套。还有……钥匙。
      弦子,我多希望我届时的拥抱足够坚定和纯净,完美无瑕。
      这一次,我只想给你,而不涉及……远去的人。

      开门,清冷的空气在公寓走廊就扑面而来,冷,关门,砰的一声,下意识地回头,伸手推一下,不动,嘴角上扬,突然相信自己的眼睛明确地亮了,再转身,跑。电梯恰到好处地开了,冲进去,底楼,指尖触及金属按钮的坚硬,心中前所未有的勇气。
      仍觉陌生的接待大厅,灯光明亮,富丽堂皇。这是我住的地方,我躲了好久的地方啊。我要离开一下了。
      快步,跑!我能听见风在室内扬起的声音。

      (他找到了……)
      我,一直希望能够再一次地看见我的弟弟。
      如果可以,那一次,我会诚心诚意地告诉他,我最喜欢的人就是他了,不骗人。就算,我有多嫉妒他,多想要象他一样肆无忌惮地跑来跑去,在灿烂的阳光下,哪怕只是在玻璃门外边不戴呼吸器地走一走……就算我再羡慕他健健康康的身体,因为没有足够的照看而总是有一点邋遢的小脸,就算我再恨自己的命、自己的病,就算我要反反复复死上很多回,就算我要伤害所有人,所有人!
      ——我也要老老实实地告诉他,我真的,很喜欢他,很爱他很爱他。
      我真的后悔,我从来没有告诉他我有多痛苦,虽然那个时候他不会懂,可是,他应该是比谁都想要而且该了解的。我们是兄弟,一母同胞,命运迥异血肉相联。
      他比我小十一岁,他出生的时候我就已经呆在那个玻璃的笼子里面苟延残喘了。他看见的只有我苍白憔悴的脸,我从来没有带他一起玩过。可是他的看我的眼神总是清澈见底,有我所不能理解的向往。

      我是被现代医学判了死刑的,就算我不想知道,这么多年无穷无尽的治疗也都已经把真相告诉了我。爸爸妈妈都被我拖老了,可是我不能也不敢、不甘开口。
      十一岁的时候,爸爸告诉我我有了弟弟,我以为他们和我自己可以放弃了。
      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原本对我没有任何意义的圣诞夜,他们居然把妈妈的产床,安排在我的病房外,只隔着一道玻璃墙!

      她是三十五岁的人了,在我的眼前喊得撕心裂肺。我没有看见血,医生和护士把她围着,爸爸却象是畏惧似的站在一边。我明白他本应该是在妈妈床边握紧她的手的,可是他没有。他宽阔的后背虚弱却坚定地靠在隔离舱的透明墙壁上,紧紧地,我甚至能看见肌肉被挤压变形的轮廓。他说小健你妈妈的手抓着床单,你有没有看见?他说,小健我很想去握住。
      他说,小健,可是无论是我还是你妈妈,该抓住的只有你的手。
      他说,小健,你也是这样来的,残酷而又令人欢喜。
      他说,小健,你记住了没有,你也是这样来的!我们不会让你轻易走掉,绝对。
      他说,小健,大家都很怕,真的。
      他说,小健,儿子,你弟弟就要来了,高兴吗?

      我居然没有哭,因为我明白从此以后我只能笑,笑得温柔快乐平静安详,笑得象什么样悲哀的事情都从来没有在我们身上发生过。我活得很好很好,不是么?
      我就看着小康如我所愿地健康成长,快乐单纯,活泼天真。如大家所愿的,我再也不想杀掉……大家所爱的我。我想看的是大家各得其所,都……好好的。
      日子,一天一天。父母的钱赚得很快,去得很快,似乎一样轻易。所以小康一直以为我们家很穷。他们在老,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相应,我顺理成章地感觉到自己来之不易的成长,或者也是衰老。唯一让我们欣慰的是小康的眼神,直指人心的明亮和美好,没有变啊。

      我……希望你健康,在我们的生命一点一点耗尽的时候。这样我可以全心全意再挣扎一下,真的。我,我们欠你很多,连你的出生,都好象是为了我一样。
      我一直活在无菌舱,呼吸着消过毒的空气,防备着那些即使是正常存在都会让我心肺功能衰竭的细菌,象一个被小心翼翼呵护的瓷娃娃。而小康却可以风风火火到处乱跑,汗流浃背,小手脏兮兮一抹,就搞得象一只小花猫。他为什么总是喜欢把脸贴近我,好象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隔,哥哥哥哥地叫,声音从一开始的含糊不明到后来的清脆响亮。还在他要爸爸抱着过来的时候,小手就会直直地伸过来……我亲眼看过他蹒跚学步的样子,好可爱好可爱,一不小心就跌倒了,还哇哇地哭了,哥哥抱哥哥抱!哥哥抱哥哥抱!哥哥抱啊!
      我,很想。可是。
      等到小康哭累了,就笑了,他还是哥哥哥哥地叫,一点怨恨都没有。

      他长得好快,个子比同龄的小孩都要高,头发总是乱糟糟的,笑起来格格的。总是自己跑过来看我,给我看他得的小红花、五角星、一百分的考试卷、奖状还有小小女生的“情书”。受了委屈,被人欺负,气冲冲地跑过来说上一大通,“哥,等你好起来,要出去,替我报仇啦!”或者,就是哼哼唧唧半天不吐一个字,眼圈有点红,就把头低下来。
      “哥哥,快点好嘛,带我去玩。”
      很想啊,我!小康,你成天在玩,到处地,那么自由健康,什么都不用想不用面对不用负责不用承担,能看到星星月亮,太阳底下大汗淋漓,下雨时总是弄湿衣服,你怎么会懂这个恒温无菌舱里,靠他们辛苦赚来的一堆一堆钱磨蹭下去的我,你怎么就能懂我!你怎么会喜欢我,为什么喜欢我?你,真的什么都不懂么?你不恨我?不恨我!

      我不信。但是无论怎样,你不能喜欢我。我不能让你喜欢我,我就是死,也不能。
      小康,对不起。就让我拥抱你一下,好吗?爸妈是爱你的,要给他们一点时间去好好意识到这一点。我不想你忘记我,虽然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可是我要你以后的日子,过得好好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我要你以后的世界没有我,却幸福。

      (那是他的公主,无论骄傲与否,有多么美丽,是他的,在等着他。)
      (一个吻,或者不需要,然后是一个词叫做天长地久。)
      我咬牙拼命地跑,双拳握紧,昂着头。两脚交替干脆利落,每每都会在空中停留很久,落地时却脚步坚定。单薄的风衣下摆高高在身后扬起,我象是有了翅膀。累,可是跑得很快,一点也不想停下来,冲,我相信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比我此刻跑得更快的人。
      风呼啸,托着我的脸,起先凛冽,后来就逐渐平和起来。
      我会一直一直跑下去,到我找到我的弦子抱紧她为止。或者,我会带着她一起跑,跑到一个很美好的地方,我们都没有过去,只有彼此的地方,最后停下来。

      “弦子!!”我在圣诞夜凌晨的街道上拼命奔跑,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喊着她,雍正机所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天空漆黑一片,但是路灯闪着平和的光,稀疏的情侣在散步,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弦子,你在哪里?\\\\\\\"
      我知道,她一定就在这条街某一个也许已经熄灯的商店的橱窗下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头深深埋着,满脸的委屈和寂寞,象一只被抛弃的小狗。三年来我们极少出去,最多也就是傍晚人少了以后,在这条离我家很近的商业街散散步,买一些零碎的东西。我甚至不愿意为她拎购物袋,我这个混蛋!
      我怎么能放她在外面一个人?如果我这么害怕在外面的话,我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在最伤心的时候,在外面!我不是怕脏吗?难道就可以让弦子在这么脏的地方?
      我要找到她,把她从冰凉的地上抓起来,身上有灰也没关系,真的,我会紧紧搂住她,搂住她风尘仆仆的身体,亲吻她也许是眼泪鼻涕纵横的脏兮兮的小脸,我真的会!
      难道,我真的还不知道有什么是比已经失去了的更重要的?
      “弦子!”

      我看见她了。

      圣诞夜的凌晨,漆黑的夜空突然飘起洁白的雪片。雪下得那么大,简直要迷住了我的眼睛,我几乎能够听见它们落在我头发上发出的轻微悉簌的声音。我早已静静站住了,风还是没有小,雪花打着圈地飞翔。
      弦子就站在街对面稍微侧了一点的地方,身上穿的还是那一件红得夺目的大衣,可是背影一样纤弱孤单,楚楚可怜。她没有看见我,而是象去年一样趴在橱窗前。那家店没有熄灯,黄色的温馨的光芒映在她白皙的脸上,有一种芳香的颜色。我确信我没有看见过她那样的神情,也许落寞,却平和安静得不可思议--可是我也确信自己曾经向往过那样的微笑,真的。
      我的胸口激烈地上下起伏,因为我知道她所看的不是橱窗里陈列的东西。那个昂贵的水晶城堡,她买了是给我做生日礼物的,被我留在刚才我呆的地方--那个\\\\\\\"避难\\\\\\\"的地方了。很久以前她就问过胡子拉茬的老板,仅此一件。她在看的是自己的影子,还是我难得一次陪她,从此停留在这里的我的影子……那个时候一脸的不耐烦,却又藏不了渴望被她看穿的我?
      我和她,好近。一条街,不过十几米。可是我真的能靠近她吗?我可以抛弃过去了吗?可以,走向她,给一个什么样的承诺?

      雪花不断地飘落,零落的白色之中,眼前的她,那一个词,咫尺天涯。
      哥哥……
      我喃喃出声,气息微弱如缕。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要面对自己才算是一个男人嘛!\\\\\\\"弦子曾经点着我的头,这么说着,那是我们很\\\\\\\"熟\\\\\\\"之后。我是怎么回答的?不要催我,我在想。
      对,那个时候我不敢想,我怕自己会委屈得受不了。我打掉弦子的手,凶很地向她吼,\\\\\\\"你什么也不懂,哥哥他对我……对我比谁都好!“我其实好恨!恨哥哥刻意要我恨他,可是我偏偏恨不起来;我恨哥哥抛下我,还要让所有人都讨厌我;我恨他占据了爸爸妈妈所有的关爱还要装出一副喜欢我的样子,他那么嫉妒我的健康,才要让我以后的日子充满了内疚和痛苦。我也是个人,可是为什么只有哥哥享受我享受不到的一切,就连我的出生都被人忽视。我恨他让我害怕这个世界象他害怕无菌舱外面所有的\\\\\\\"脏东西\\\\\\\",我恨他让我伤害一个对我那么那么好的女孩,我恨他让我伤害我最爱的女孩!”
      是这样的?
      我究竟是怎么想的?
      啊,我要到弦子的那一边,抱住她,告诉她我不怕了。

      雪很大,迷蒙的一团又一团。
      我唇角牵起一丝笑,一步步走向前,弦子不就在我的世界?
      ……我听见刹车的声音,可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还是向我飞快地滑了过来。
      就此死掉,又能如何?
      不,我不要死!!

      我被一双手狠狠推了出去,那是一双我本该觉得陌生的手。我重重跌在地上,随即不由自主地躺倒了。
      司机是被吓了一大跳,下车来就不停地道歉,还摸着后脑勺,\\\\\\\"真是不好意思,雪……呵呵,您的反应也真快……哦不不,对不起、对不起……\\\\\\\"
      我疲惫地挥手让他走开。这么狼狈的样子总是让弦子看见呢。她蹲在我身边,风衣的下摆拖在半湿的地面,我看见她花容失色的面部特写,忍不住哈哈大笑。两手撑在地上坐起来,我转向她,张开双臂。“不嫌脏的话,别客气。”
      弦子的脸色瞬息间变了几变,惊疑、欣喜,眼泪突然夺眶而出。她扑在我身上,重量压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来,我从来不知道她纤细的手臂有那么大的力量,胸口肋下沉重的钝痛传来,她几乎要勒死我了。她哇哇大哭,哭声肆无忌惮震耳欲聋。我懂,我真的懂,她受的,是天大的委屈啊!
      我回抱住她,贪婪地闻着她的香味。我要一生一世和你在一起,就算你不要我了,我也要在你身边。好不好?好不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以前一直没有长大,我总是嫌自己脏,嫌脏,怕……其实你的努力我都看见了,我以后不会让你失望的,相信我。

      “我就是没有办法不管你,你老是让人不放心。”她说。雪缀在她浓密的黑发上,可爱得很。“我想,你哥哥当时一定是真心喜欢你的。你对他的坦率心情,总能让我感动。”
      我们依然坐在地上,弦子靠在我胸前,肩膀被我拥着。我没有说话,抬起头,好象有看见年少的哥哥,鹅毛般的雪片里他微笑的脸格外清晰。

      “他长得好漂亮。”
      “什么?”
      “没什么,我可能看错了。”

      不……没有错,那个时候用冰凉的双手推开我的,是哥哥。
      \\\\\\\"我好象真是……总让人放不下心的弟弟啊……\\\\\\\"
      泪水滑落。
      哥哥,你知道吗?其实你唯一的拥抱,也是象现在一样的温暖。碎了的,还是会美满……
      我们终究会醒。下一次,还要作相亲相爱的兄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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