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江北旧事》记事珠

7、第六章 见驾．烛斧

　　春煦宫正是太皇太后所居之所，她年幼时日日都来的地方，这时随德厚走了进来，心中微感奇怪，只觉童年时觉得高大的月洞门、秋千架都似乎变小了，旋即明白——时光荏苒，自己仿佛还在花架下嬉戏，蓦然回首，当中却已隔着七年光阴。
　　她和启珩走进正殿，当中座位上便是太皇太后和皇帝，一见他二人，太皇太后和皇帝便从宝座上立起身来，太皇太后由皇帝搀着，颤巍巍地走到公主面前，道：“永宁我的儿，可总算回来了……”一语未了，已忍不住落下泪来，她眼圈一红，深深拜了下来，道：“孙女永宁，见过太皇太后，见过皇上。”太皇太后抚摸着她的头发，说：“好，好，回来了就好。”又说：“启珩，过来，让我看看。”他自从进殿之后，一直一语未发，只是随意的站着，殿中阴暗，只有他站着的殿门口，有明亮的阳光，将他的身影也渲染成温暖的亮色。
　　这时见太皇太后召唤，他便走上前去，这年他已十七岁，身材修长，清峻的面容，目光明亮，穿着样式朴素的礼服，举止优雅，深深地拜了下去，道：“启珩参见太皇太后，皇上。”太皇太后微笑道：“长这么高了，难怪我总觉着自己老了。”皇上笑道：“太皇太后千千岁，这会子还六十岁不到，怎能算老？”满屋子人都笑了。
　　趁皇帝说话的机会，她才得以细细打量自己的兄长，他们三个人中，岁月在他面颊上留下的印记最为明显，与当年那个沉默早熟的，清秀的小男孩相比，今日的他变得更加自信，面部轮廓明显更加坚毅，举手投足之间已经有了帝王的霸气，豫觉得她凝视着自己，便转过头来笑道：“晚上到我宫里去，咱们说说话儿可好？”一旁太皇太后也笑道：“既然你哥哥这么说，那就去吧。”对启珩道：“你师傅们说你学问这几年来大长了，我听了好生高兴，现在国家正是用人的时候，你父亲自从作了首辅，比以前更加忙了，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可不能偷懒啊。”启珩道：“适定当为国家出力，为太皇太后与皇上分忧。”太皇太后又道：“这几日宫里也没什么事，你刚回来，且先回去与父母好生聚聚，过几日再来不迟。”启珩答应了，刚要告辞，太皇太后叫住道：“回去代我向你父母问好。”启珩答应着去了，皇帝也站起身来道：“孩儿还要回去批改奏折，就先行告退了。”这里太皇太后约略问了些路上情形，言语之间对江南一带十分关切，公主一一作答，至晚便在春煦宫用餐，饭后告辞去了。
　　太皇太后用过晚饭之后，总觉心神不定，几个丫环上来捶腿打扇，太皇太后便和旁边年老的陈嬷嬷说闲话行食，那陈嬷嬷原是太皇太后入宫时带进来的人，在宫中已经二十多年，这时两人说着话，太皇太后道：“永宁这孩子，生得越发像她母亲了。”陈嬷嬷陪笑道：“模样儿是没话说的，打叫人从心里面怜爱，虽然这些时不在宫里头，规矩气派可是一丝不错，学问性格都好。”太皇太后先是含笑听着，渐渐笑意隐去：“永宁的脾气像先帝，外柔内刚，可是有主意着呢，先帝一生发过三次脾气，哪次不是震动朝野?”陈嬷嬷小心地道：“永宁公主年纪尚小，先前在江南，没什么人管教，现下回来了，慢慢调理不迟。”太皇太后道：“嗯，慢慢调理。”想起公主白天的举止装束步态，说道：“陈嬷嬷，请你替我去找一个人。”
　　这时豫在乾元宫里百无聊赖，便走出大殿，站在廊檐下赏月，这时殿前只得他一人，夜晚空气凉爽，树影筛落一地月光，他不觉心怀大畅，这时院门被拉开，一个少女穿着粉色绢衣，白色百褶绫裙，袅袅婷婷踏月色而来，他心头一喜，快步走下台阶，直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只是微笑，道：“怎么样，可还习惯么？丫头们有不懂事的，只管告诉内务府就是了，想什么吃的玩的，可要跟我说。”公主微笑道：“宫里头很好，什么也不缺，就是过于干燥了些。”豫笑道：“白天他们洒过水了，可还是闷热，宫里都这样，到处是石板地，出了御花园，连根草丝儿也没有，可真叫那帮子人尽忠职守着了——等再过几日，咱们就去沁和园避暑，那里新开了一个湖，种了不少荷花。”他素来惜字如金，这时却絮絮叨叨，又问她：“路上怎样？”公主道：“一路平靖，启珩又一路照顾我，所以比预料的早了几日。”豫道:“你在江南，便多得他照拂了吧。”公主不语，隔了一回道：“太皇太后对启珩，似乎没有以前亲热。”豫说：“没有的事，倒是这次你们回来，正好是个时机，咱们三个一起，做些事情出来，让太皇太后看看，永宁，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志向么？”此时月到中天，周遭极静，只有蝉声此起彼伏，月华如水，映射出两个少年人的面容，轮廓依稀相似，只是一个坚毅睿智，另一个柔和沉静，他们的眼中，都有光芒闪耀。“男儿何不带吴钩，轻取关山五十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