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江北旧事》记事珠

5、第四章 合奏．识人 江

　　江南暮春时节，阴雨连绵。人整日价都昏昏沉沉，没有心思做事，这一日天气忽然转晴，丫环们将衣服被褥尽数拿出来晾晒，恰好师傅也传话来，说道今日不必上学，公主便叫丫鬟拿了个褥子放在廊下，自己坐在那里绣花，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她便一直闷闷的，眉宇间有一股抑郁之色，正在绣第一个花瓣，忽然丫鬟芰荷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玉版笺，接过来看时，只见一笔二王行书，写着：“昔人常于山水之间，结社云游，登峻险崔嵬乃知览尽天下之快，历幽深曲折方晓柳暗花明之妙，仆处苏杭之间，有虎丘之秀，名园之巧，造化之工，山水之妙，今方季春，每日纠缠琐事，困居房庑，心中常以樱桃欲红，芭蕉将绿为憾，落叶成荫子满枝，而君能无所动乎？仆于城外三十里矾山，洒扫焚香以待。”自己掌不住微微一笑，心道：“落叶成荫子满枝，又有什么不好了。”一面想着，便告诉了乳母，乳母知她这几日心中郁郁，巴不得她能出门散心，旋即答应，带领丫鬟们收拾公主出行的一应物事。
　　城外三十里的矾山，并不是最著名的游玩之所，但是胜在僻静，无人打扰，这时公主的小轿已经行来，在山脚下便叫轿夫停下，那山坡原是极缓，她屏退众人，拾阶而上，前几日一直在下雨，石阶两旁的参天古树都是苍翠欲滴，带着些微的水汽，让人觉得呼吸的气息也十分甜净，有树木花草的味道，还有泥土的天然芬芳。她深深的呼吸了几次，加快脚步，不多时便上了山顶。
　　山顶上有一个小小的亭子，一个少年穿着月白色绣着银灰色云状花纹的袍子，半蹲在那里扇着茶炉，茶炉上的小壶已经冒出了热气，少年的动作优雅，神情专心致志，使得他一贯的冷漠疏离不知所踪，一转头看见她来了，微笑道：“你略等一会，这白云春毫马上就得了。”这时水壶大声地叫了起来，她走过去想要帮他，他却微笑摇头，用一块湿布裹住茶壶的柄，在两个古朴的茶杯中各倒了约有一盏，她看着那两个茶杯，形制粗拙，盎有古意，不觉好奇，问道：“从哪里找来的古器？”他一面给茶壶续水，一面答道：“在库房里找出来的，今天早上他们开库房晒东西，嫌它碍事，险些被人扔了，我无意中瞧见，便跟他们要了这个。”她见他明亮宽广的额上起了细密汗珠，便拿绢子给他擦了。
　　那茶沏的恰到火候，喝了几口茶，她只觉得入口回甘，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他却取出一管箫，轻轻吹奏起来。旋律清澈流畅，数声之后渐入佳境，更加婉转曲折。——可是总让人觉着少了点什么。
　　她忍不住，站了起来，游目四顾，在亭角边她看到了所寻找的东西，一个青色绸布的长方形包袱，她将包袱抱到石桌上，解开绸布，里面是一架七弦琴。琴身古旧，漆面微有脱落，侧面有金丝镶嵌的小篆，是“流光”二字。她用手轻轻抚摸，感觉竟然异常熟悉，调好琴弦，便就着他吹奏的曲调弹奏了起来。于是琴箫合璧，原先有些单薄的箫声在琴声的映衬下变得轻灵飘逸，他有些苍白的脸也渐渐泛起了血色。
　　忽然响起了鼓掌声，二人都耳目灵敏，只是过于沉浸于音乐声中，这时对视一眼，却见山子石后面走出几个老者，都作乡绅打扮，看样子是文人，其中一个老者道：“好一曲《猗兰操》。”众人将他们赞美了一番，公主从未在大庭广众下弹过琴，这时便向启珩看去，只道是他有意安排的，但是细细观察他们的情形，似乎又像是初次见面。她这里疑惑，他那边早觉得了，当下便问那老者道：“不知诸位从哪里过来的？”那老者笑道：“我等是苏州本地人，今天出城游玩，不想那边不让行路，这才从后山上来的。”又道：“瞧二位气度举止，必是世家出身，老夫虽然是乡下人，这里的大户人家的孩子也颇认得一些，不知二位是谁家的公子小姐？”启珩笑道：“我们是从外省来探亲的，初到贵地还没有多久，今日出门踏青，偶然来到此处，一时技痒，倒教诸位行家见笑了。”又有一个老者道：“老夫已经多年未听到这么好的合奏了，琴箫合奏丝丝入扣，却又不失本色。公子的箫吹的是极好的，只是推想起来，公子才智必是极高，立意成就一番事业，故此年少气盛，细细推敲，尚有不够含蓄之处，这位姑娘的琴技实在是令老夫叹服，但如今正是万物欣欣向荣之时，姑娘的琴声却失于忧郁，似有什么伤心的事，愁能伤身，姑娘还请放开怀抱。”她和他相视一眼，启珩笑道：“先生于音乐上果然有造诣，晚辈深感叹服，定会牢记先生教诲，只是如今时辰也不早了，我兄妹需早些回去，以免主人担心，各位请自便罢。”先前老者笑道：“既是如此，我等也不便强留，只盼他日有缘，能够再聆清音。”当下启珩深深一揖，抱着琴和公主从后山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