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海棠》桃风

2、002 九岁的孩子

　　九岁的孩子闲来无事应该做些什么？
　　九岁的女孩子闲来无事应该做些什么？
　　九岁的豪族女孩子闲来无事应该做些什么？
　　——我不记得了，所以我开始胡闹。

　　兰亭四周的长廊边有个很大的池塘，天天都可以看见一尾尾锦鲤惬意地游来游去。
　　时下是六月，正当酷暑的时节。本来今天我正好得了借口不去夫子的课堂，想着可以大大地放松一次。唉，提到那些个老夫子我就不知如何评价是好，明明学识不多还要充当贤士，梨花虽然不是天下闻名的才女，却也是精灵古怪的大家闺秀。绝不能让他们公然地糟践我爹娘的银子呐。
　　我趴在扶栏上，右手是长长的绳索——绳索末端是一只绝对称不上娇小的尊贵的犬类——据说它叫千娇，一个和它非常不符合的名字。
　　“虚谷，你看这都快要黄昏了，那该死的小世子是要怎样才可以把他的爱犬牵走啊！”我愤怒，“我已经呆了一个时辰了吧？”
　　虚谷默认，我摸摸饿得扁下去的肚子，转转眼珠，计上心来。
　　在此之前，事情如果回溯一下是这样的——

　　“小姐，您该起来了。”应竹一遍一遍催我，我习以为常，偏头懒洋洋地看了看窗外骄阳，表示对它的高度很满意。
　　“……应竹，”我本来是闭着眼睛任她给我穿衣梳发，但是现在我必须得睁开睡眼，“为什么今天要穿的这么五颜六色呢？”说完无奈地拍掉她正给我穿衣的手，等待她的合理回答。
　　应竹捂嘴偷笑，“小姐，今天府上来了尊贵的客人了，小姐您猜猜，那客人是有多尊贵？”
　　我来了兴致，“皇上？”
　　应竹脸色僵硬，摇头。
　　“皇妃？”我退而求次。
　　应竹再次脸色僵硬，摇头。
　　“……好吧，那……天下第一富？呃，不对，那是我爹。”我苦苦思索，尊贵？
　　“啊我知道了！”双眼闪闪发亮，“莫非是~大、司、马？”想来想去也只有手掌霸权的大司马了吧？对，一定是他呢。
　　应竹不再脸色僵硬了，因为她已经泪流了。“小姐……其实今天的客人算不上尊贵，是小世子……”她刚说完这话，我就跳脚了，立即把所有的豪华衣服都塞进柜子里，穿起平日的衣裳。

　　你问我这和爱犬在我手里有什么关系么？那我告诉你——

　　“千娇~你等等本世子啊！”
　　我刚抬脚走出房门，就有个巨大的黑影向我扑过来。我还没反应过来，虚谷已经飞身挡在我身前，然后黑影被一脚踢飞了……我示意虚谷蹲下身子，拍拍肩膀以示嘉奖。
　　然后麻烦来了。我看着眼前这个张扬跋扈的小世子，肉肉的脸蛋儿抖啊抖的，大大的眼睛直直盯着虚谷。
　　“喂，小丫头，你是谁啊？胆敢踢本世子的爱犬。”爱犬？亏他说的出来，那庞大的生物竟然也可以作为宠物么？
　　而且我没记错的话应竹说过他比我还小一岁吧？这嚣张的小孩。可惜是世子，不能得罪。
　　扯扯虚谷的衣袖，他蹲下身来抱住我，足尖一点，看着小世子那嚣张至极气急败坏的脸在我面前一点点变小……

　　嗯，还没到关键的地方……其实接下来是这样的——

　　“爹爹，为什么我得陪着他一起玩啊？”我不满地抗议。
　　爹爹笑呵呵的，对正坐在客座的三王爷说道：“呵呵，王爷，看来孩子们相处得很好啊。”
　　三王爷点头，“是啊！真希望他们能像我们小时候一般情谊深厚啊。”
　　“那爹爹，我带小世子去玩了。”我压抑着不爽的心情，拉着小世子的手，他拉着千娇的颈圈，两人一狗就这么大摇大摆走出大厅。小世子在他爹面前乖得就和小狗儿一般，还不忘了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回头灿烂地对二位老爷说，“爹爹、许老爷您们聊着，我和海棠姐姐玩一会儿会准时回来用晚膳的！”
　　“喂！臭丫头你给本世子放手哦！”一出门南宫擎安就甩开我的手。
　　其实得知如今也是南宫皇姓的时候我也震惊过，但是安慰自己或许这只是巧合，所以没有太往心里去。我想我一定不会那么可怜地重生在了梨花的年代。
　　是的，深深地呼吸——我是许海棠，不是梨花。我是可以享受幸福的许海棠，不是可悲的梨花。
　　“哼，你以为我喜欢牵你的手么？”自从重生以来我总是很安分，可是看见这小子，不知怎么的我就是很想要欺负欺负他。因为他不论从哪里看起来都是很好欺负吧？
　　“哼，本世子也很也很不喜欢你的好吗？走啦，一起去玩。”南宫擎安酷酷地甩甩左手，右手扯着千娇，直直地向前大步走去，看起来很有纨绔子弟的风范。
　　我尾随他，一路都不吭气。他纳罕，约莫也是感到我的奇怪之处。
　　越往前走越是没有人影，越往前走越是显得空荡，越往前走越是让人腿软。我们都没有带婢女，我是无所谓，毕竟从小在这许府长大，自然知道因为爹的豪府临山修建，所以后院干脆就没有修筑边界，如今我们是走到山脚了。
　　他忐忐忑忑地犹豫了很久才转身，问我：“我们是不是……”
　　我很乐意让他问我是不是迷路了，然后嘲笑他一番。
　　结果他说：“我们是不是遇见鬼了啊~！！！”然后就抱着千娇坐在地上吓哭了。其实我才想哭呢……喂，你这样我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可以么……
　　“唉，你起来。”我认命地拉他，太重，拉不动。
　　“呜呜呜呜呜……”他只是哭，“人家还没有享受好美好的生活呢！不要这么快就死掉了……”
　　我叹气，“没有鬼啊，你没有见过依山而建的庭院么？这只不过是规模大了一些而已。而且你不觉得我们今天有得玩了吗？”
　　他擦擦眼角，“真的？”
　　“真的。”

　　昨天下了一天的雨，而今天我看着手里捧的满满一手的蘑菇，还全都是颜色鲜艳的。再看看正在撅着屁股努力挖蘑菇的小世子，彻底不知道应该表扬他刻苦努力还是骂他笨为好。
　　“海棠海棠你快看，这个好漂亮啊！”他转过身，“诶，你在做什么？”
　　“做好事。”我把毒蘑菇都扔掉，救人的命自然是好事。
　　“喂……海棠，那是我幸幸苦苦挖了一下午的成果诶！”
　　“我知道……我也捧了它们一下午，记忆很好。”
　　“那你扔掉做什么？诶！你为什么捡那种难看的蘑菇啊？还没有我捡的好看呢！”
　　“……”废话。
　　“喂，我不管你了啦，你捡你的我捡我的。哼。”那小子又要弯腰开始“害人大业”，我痛苦地抱头大喊：“你停手啊！颜色越鲜艳越是有毒，这是常识啊！”
　　然后他停手了，接下来的一下午我不知道该如何评价——酸甜苦辣都有。

　　回家的路上他特崇拜地望着我，“海棠你好厉害呀！”
　　“你竟然知道怎么分辨蘑菇诶！你还可以通过那么无聊的大树认出来方向诶！你分明都没有带指南啊，你好厉害好厉害！”看着他那么兴奋，我都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嘲笑他。那是基本的知识吧？而且当我前世梨花白白活了么？梨花毕竟是在森林边长大的呢……
　　“闭嘴。”我不耐烦了，虽然被夸的感觉很好很不错，但不代表我就得老老实实任耳朵被蹂躏它一两个时辰吧？
　　“海棠海棠，你站住，我告诉你个秘密！”他突然严肃地叫住我。
　　我不由转身，“啊？”
　　“我改天一定带七舅来看你，你真厉害！”他笑得很得意，“我七舅可厉害了呢，他可是如今的大司马！掌管大权哦。”
　　我轻蔑地问，“大司马？什么名字啊？”
　　“哼，陆帆！”
　　我脸色变得很难看，“陆……帆？”
　　“嗯，怎么了？”
　　“哦……也是，不该奇怪。陆帆。陆帆。”我头很晕，顺势坐在长廊上，想稍作休息。他却大惊小叫起来，“你怎么了？海棠你哭什么？帮我看好千娇，我去叫人！”

　　——然后就是如此，此刻我正牵着千娇，而且已经等到天变成黄昏了。
　　其实，打击真的很大的。我当初以为，梨花的一切都结束了。却没有想到，绕来绕去，梨花又绕回了离原点不远的地方。
　　我对着锦鲤笑，问，“虚谷，你知道大司马如今多大了吗？”
　　虚谷沉静的声音传来，“四十九。”
　　“啪”——石子打破水面的平静。
　　“20年了。”我闭着眼，“自那以后已经20年了。”我突然想起来奈何桥上孟婆诡异的微笑，她不肯给我一碗真正的孟婆汤，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20年前，梨花惨死。
　　20年后，海棠重生。
　　似乎冥冥之中有一个力量正推着我向前，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无法抵抗。
　　“虚谷，如果……”我问，“如果你冤死了，很久以后你又复活了，你会选择复仇还是好好珍惜现在的生活？你会选择努力找出当年的真相还是安心地活在当下？”
　　他不说话。
　　“你是觉得我很荒谬么？”我叹息，其实换做是谁也无法接受重生这件事情吧？但是心底的失望从何而来。
　　“活着。”他突然开口，我睁大双眼，“活着？”
　　他别扭地转过身，“活着不就好了，复仇应该是上辈子完成的事情。”
　　我拉着他的袖子，狠狠地扑进他的怀里，一如既往的温暖啊。
　　“虚谷，我真喜欢你。谢谢。谢谢。我终于知道该怎么办了。”嗯，活着不就好了，我只是许海棠，梨花这个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虚谷，把小世子给我揪过来……”
　　“虚谷，把他和千娇绑在一起……”
　　“虚谷，把他们撂在这儿，对，就是这里，又临近美得没话说的风景湖，又可以享受夕阳的照耀，多好……”
　　“虚谷，我们回去吧，你一直跟着我，也该去用晚膳了……”
　　“晚膳会是什么呢？有没有我最喜欢的……”

　　于是在我恶毒的报复下，小世子在长廊和他的千娇吹了一晚的风。
　　我呢？我当然是抱着我亲爱的虚谷睡觉咯~别瞎想，等我睡着了，虚谷就会回房的——虽然我很舍不得他冰凉凉的身体，天很热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