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三山越五岭》下半页

1、周家添丁 周

　　周家添丁
　　周老六在院子里搓着手走来走去，已经十岁的周招弟过来招呼他去堂屋里吃点稀饭，鼓着胆子劝他不要着急却被他骂骂咧咧的赶出了院子。
　　招弟也不放在心上，跨出门后又从院门里弹出个脑袋对着他爹大声说道：“爹，你把心放在肚里唉，稳婆都说了，娘和小娃娃都会没事的。”话说完，没等他爹过来敲她脑袋，利落的把头收回去，背了背篓上山打猪草去了。
　　周老六做了个凶神恶煞的表情却一时失了观众，显了无趣。坐到睡屋的门槛上，听见自己媳妇尖着嗓子的干嚎隔着蓝布门帘传出来，曲着肘捻起门帘的一角，有心探个头进去瞅瞅，又不得不放了帘子叹一口气。古时候传下来的规矩，女人生娃男人不让进，犯了晦气，男人容易装霉运。于是只好冲着他爹的坟地的方向，往地上一趴，连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念念有词：“爹啊，我老媳妇好不容易有了娃，你可得千万保佑是个男娃啊，是个男娃，咱老周家才有后，逢年过节才有人记得给您上香磕头，我和老媳妇老了才有望啊......”
　　周老六人如其名,家里姐弟排行老六,上面五个姐姐,嫁了人后跟家里断了往来。他娘生猪仔似的生孩子就为了给他老周家留个独苗苗,高龄产妇生产时就送了命.他爹临死前把他拉到跟前,念念不忘的叮嘱他：“老周家要留后，要有人传宗接代啊!”得了周老六堵天发誓才不甘的断了气，没见着孙子，不甘心啊。可惜，周老六两口子，只在结亲第二年有了女娃，为了早日给家里添个男丁，请了村西头的算命先生帮忙，给自己闺女起了个招弟的大名。然而，周老六媳妇并不争气，招弟也并不招弟，倒不是说周老六媳妇像他娘一样一个劲的生些闺女赔钱货，而是周老六媳妇的肚子自生了招弟以后就像瘪了的皮球——再无声响。也因此周老六媳妇和招弟在公公面前的日子并不好过，常招老头子打骂，老头子有心想为自己儿子纳二房，却始终不能实现，一是周老六虽是个大老粗但也怜惜自家媳妇疼爱闺女的，再说哪家媳妇不受点公婆的气？但实在不忍媳妇闺女受别人的气，便作为一个孝子只在这件事上忤逆了自己的亲爹。其二却也是再先是不过的原因，周老六家再无余粮添一个大活人。也幸得周老六媳妇和闺女都是没有时下流行的文明、平等教育，减了周老六在媳妇和老爹面前的处处为难。
　　眼看着日头从东向西，周家院头的光亮从屋顶到屋角撤了去，屋子里生产的周家媳妇干嚎的声音时而失了力气时而又高亢的吓人，揪着周老六的心跟着上上下下，好不安定，生怕有个闪失，好不容易盼来的娃——很可能是男娃，就这么没啦，转而又想到自己媳妇会不会像难产死的娘一样还没想到日也盼也也盼来的男娃娃的福气，便早早离了人士，生生留了不会做饭的孤儿寡父，于是脸上又随着黑了几分，心里念叨这满天神佛，恨不得出让些自己的阳寿给这个可怜的女人，好让他再陪自己一些时日，不要留得自己像鳏居几十年的老爹一样可怜——男人，总要有个懂得过日子的婆娘一起过活的可怜自己窘迫的家境，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大媳妇愿意来跟一个老鳏夫过日子的。割猪草回来的周招弟利落的给她娘生产的房子里送了灯送了吃食进去后又被赶了出来，小脸带着点疑惑和忧心转告他爹：“稳婆说娘年纪大了些，生娃娃有些难，好在没有出很多血。还让多准备点吃食，娘没力气就不好了......还说,实在不行,只有送到镇里的医馆去了。”
　　这时候，周老六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爹，想他那时候呆在这院子里怎么打发这漫长的等待，想他爹要是媳妇生的又是个女娃会怎么办，想他爹听了媳妇可能会就这样死掉的消息会怎么办......直到周老六被扶到炕上坐下,招弟爬到炕上伸着手拽着小花帕子给他擦汗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急出了一头冷汗,他一把抓住招弟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哑着嗓子问到：“招弟，你娘咋啦......”招弟被自己爹看得有点害怕,一时吓得说不出话来,只看看门外又回头来看看自己爹,哑了似的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的摇头,红着眼镜差点急出眼泪来。
　　周满仓就是在他爹急得差点憋出老泪，她姐扒着蓝布帘子的门槛偷偷向里张望以便随时给他爹汇报情况的时候憋着嗓子干哭了好几声宣告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这时候的周满仓，他的任务只是吃他娘的奶好好的长大，帮家里干活，增加些积蓄给自己娶一房能生养的媳妇，再给老周家添子加孙，再别的，也不过是给家里添一些积蓄，过年每个人能吃上一点肉。外面的风雨跟他无关，别人的死活跟他无关，他只是周家传宗接代的小子，只是周老六夫妇俩养老的靠山。所以，他出生时，天上也没降红雨，天边也没有出现什么祥云，甚至他干哭出来的声音也不比他姐当时响亮，吃奶的劲也不比他姐足，所以他的出生，只是老周家的喜悦。
　　周老六得了稳婆的应允才敢冲进蓝布帘子里才能颤抖着伸出干瘪的双手去抱一抱这个折磨了他爹然后又折磨了自己这么久的小子，却在刚要接到小子的时候又咻的收回手去在自己的新衣裳上擦了又擦才敢小心翼翼的把周满仓抱在怀里，又紧张的看了看自己媳妇——惨白着脸的妇人头上包着蓝布巾陷入了昏睡，长达一天生子的折磨已经耗去了她大部分的精气，熟睡的脸又是带着点欣喜与高兴——周家不至于在自己这里绝了后。于是，周老六心里生出了一股柔情，这种感觉没有出现在死了的爹身上也没有出现在自己生下来就被嫌弃的大女儿身上，更遑论没见过面就死了的娘身上，甚至没有出现在生下周满仓之前的媳妇身上。而此刻，这股柔情驱使他去抱抱自己这在生育中死去活来的妻子，认真的跟她说一句辛苦了。

作者有话说

　　求包养求催促求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