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戒三千》青冰四海

5、伊人此去

　　空云殿是珈丽皇宫主殿的名称，由别称“千年暖冰”的玉理石构筑而成，通体晶莹，瑰丽无比。正殿四周大片的壁雕柱刻皆是翔龙鸣凤的图腾，王家霸道，气势恢宏。
　　此刻，空云殿里，威严但不失年轻的君主珈力抵着前额，不理睬满朝臣下的劝谏。
　　“陛下，这流溪殿下与罪女谦雪的逃亡，乃是蔑视我珈丽的浩浩皇权啊！”
　　“陛下，不去抓回他们，定会扰乱民心，动摇国本。”
　　“罪女谦雪临旨逃婚，让我国无法向青国交代，实在是陷大义于不顾，罪加一等，望陛下明鉴。”
　　“这让新雅妃娘娘母子永世留于力华宫的圣旨乃是先帝所发，流溪殿下逃走，是违逆我珈丽先祖遗训。”
　　“新雅妃娘娘教子无方，陛下不可姑念私情，理当严惩以示天下！”
　　“够了！”珈力帝一声冷喝，殿堂霎时一片寂静。
　　珈力帝随手指向刚才言之凿凿的一位臣子，印象里这位臣子家似有一名的十多岁的女儿：“你女儿，代谦雪出嫁。”
　　那臣子突变了脸色，连呼：“陛下开恩！”
　　珈力帝很不以为意：“你当谢恩才是。”
　　立刻有臣子出来谏议：“臣认为不妥，青国皇室已经同意纳娶罪女谦雪，临时换人，怕青国以为不敬。”
　　“不是换人，是代替谦雪出嫁，听不懂吗？”珈力帝声音冷沉，满堂臣子不禁面面相觑。
　　“臣愚钝，陛下的意思是……”
　　“冒充。”珈力帝吐出两个直白的字眼。
　　“可是……”被指定的大臣顿时冷汗直流。
　　“为了珈丽在青国面前的清誉，你不愿意？”珈力帝挑眉。
　　见陛下心念已定，老臣万般无奈只好磕头谢恩：“臣代小女谢陛下赐名之恩。”
　　“朕也不会亏待你的，洛昂卿，从此刻起，加你三等官爵，属地一千亩，封为洛王，你觉得怎样？”
　　“臣谢陛下龙恩浩荡，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洛昂面带惊喜之色，连呼万岁。
　　先前那些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臣子们，此刻却对洛昂充满了羡慕或嫉妒。
　　“带他女儿上殿，朕要亲赐她嫁妆。”
　　不久，一名面容姣丽，气质不凡的女孩被带上殿来。
　　“岑菲见过陛下，陛下万岁。”女孩娉婷地下跪，虽然她尚对情势摸不着头脑，但仍气魄从容，让人称叹。
　　在听了临时草拟的圣谕后，岑菲也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的神色：“谦雪此去定不负陛下期望。”
　　珈力帝对于古板而不起眼的大臣洛昂会有个如此出众的女儿倒是出乎意料，不过圣令已下，无可更改，何况他也无此意，只是对这女孩有点赞赏之意了。临时起意，他对始终站在御座旁一身正服的长明道：“你就负责护送她入青国吧，等她婚典过后再回国。”
　　长明被珈力帝的想法弄得措手不及，他心想陛下此说是什么涵义，暗中让他去寻之前脱逃的两人么？想到那夜流溪的惆怅和谦雪的泪光，长明只觉得心底潮湿一片地透不过气来。无奈珈力帝再不看他，他只好领命。怎料想珈力帝心意何曾如此复杂，只是对岑菲有了珍惜之意，派个亲信的臣子去保送她平安而已。当真是，思多则乱。
　　岑菲心里权当是陛下是派长明监视她赴青国完婚，想着近日闹得满城风雨的谦雪逃婚事件，自己竟被指定去顶替，青国厌恶珈丽已非一日两日，此次的和亲又是珈丽一厢情愿的提议，自己未来境遇如何，也便不难想象，真是冥冥宿命，残酷弄人。但想到父亲对封赏之恩的灼灼期盼，她也只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而向长明盈盈行礼，宛然一笑：“承蒙长明大人照顾了。”
　　长明一揖回礼：“谦雪小姐客气了。”谦雪二字一出口，心底竟是不可遏制地一震。难不成自己今后都将如此唤她？那原先身边那个温柔体贴、纯澈善良，抚琴如流水的女子又是何人？过去朝夕相伴的6年，究竟是真是幻，到底有没有存在过……
　　珈力帝见岑菲从容坦荡的气度，心里竟萌生一丝惋惜之意，当即钦赐了许多的随嫁宝物。珈丽虽是北地小国，却物产极为丰富，成为南泰大陆一最，若不是周遭那些虎视眈眈的强国忌惮十多年前开始流行的不祥传说，珈丽怕是早被亡国了。在此暂先不提。
　　看着岑菲告退的身影，珈力帝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一个十多年未见，却时时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倩影。这孩子和你一样的坚强，一样的忍让。她的命运，是否又会步你的后尘，成为另一个你？如今失去爱子的时日里，你又是怎么度过的……
　　虽身为君王，却几千个日夜都无法见到自己想见之人，珈力帝的情绪不禁悲愤起来。如果说，先前的不能相见，除了源于先帝的禁令和臣子的反对，还因为自己心底的一丝不能介怀。而如今那令自己介意的因由已经离开，那无罪的罪人，怎还能让自己放下片刻的关心？
　　是理智也是冲动，珈力帝以一种不容违抗的声音缓言道：“立刻起驾，朕要去力华宫。”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望着惶惶然整片整片跪倒的臣子们，珈丽帝在空云殿的最高处立起，俯视恢宏的朝堂，是认真，也是任性地告诉他们：“朕，一定要去！”

　　饮月楼里，谦雪谢过不争，准备沐浴。一月的路上行程，虽然不至于无澡可洗，可终究是舟车劳顿，梳洗之事，只好将就了。虽然仍是十分担心那两个孩子，可之前复旦和不争都毫无担心之意，谦雪觉得或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
　　路上一月，对复旦和八千的关系也多少也是了解了一些，两人既非亲友亦非主仆，动辄对骂互贬的态度也绝不是朋友。但是，谦雪看得出来，八千绝对是复旦重视之人，说不定到了让他牺牲自己性命也要去维护的地步。复旦之于八千，也绝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可他们究竟是哪层的关系，谦雪却死也想不透。只是当事人没说，他们外人也不方便探问。她私下问过流溪，流溪只轻轻一笑：“这关你我什么事。”
　　谦雪褪衣时，摸到一件小小的硬物。是初逢当日，八千给她的琉璃指环。谦雪一直随身带着，所以每次沐浴都会注意到它。但近来，谦雪却越来越觉得自己当初不该收下它。或许是这一月以来经历让她明白一只如此模样的指环，普通百姓终其一生怕也很难拥有，绝非自己当日的举手之劳所应收受的等额回报。
　　而且，谦雪沐浴时，也常捏着指环细看，越看越觉得奇怪。琉璃珍品她见得绝对不少，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虽然乍看之下是菊红色的琉璃没错，可细看，那质地竟怎么不通透，而且颜色偏深，放到水下竟然还有蓝紫色的射光。还有那红色的天蚕丝，似乎并非由人系上去，而像是原本就在里面的。昨天沐浴时谦雪便打定主意要还给八千，只是刚出了浴房，便把这事忘得干净。
　　今天再看到这指环，不禁想到八千和流溪现在竟是不知所踪。如果出了什么事，这指环若是不能归主……谦雪猛地刹住心念，警告自己不许乱想，等两个孩子一回来，一定要记得把这指环还给八千。
　　这么想着，心绪好像平静了一些。谦雪把褪下的长衫挂在浴桶旁的花鸟屏风上，顺手把这指环也搁在屏风狭窄的上沿上。

　　复旦出了饮月楼，要了一匹白马，从丰武门出去，绕城来到了北门燕云门。从燕云门往北不到十里的城郊，出现了一座矮篱圈起的庄院，交错相连的木制亭台楼阁前，大片大片的花草幽香，三尺的清潭水波荡漾。
　　复旦趋马来到庄院大门前。两根高大的门柱撑起一块大木匾，上书端正矮平的三个隶体大字“扶风院”。乍看之下，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寻常偶尔有人路过，只会把它当作官宦人家的宅院，还不是什么高级的大官，要不就是什么没落的贵族世家。
　　复旦停了马，看了看那块陈旧的木匾，不禁笑起来，真是太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砸下来，还是有空换一下吧，大门也要改，这跟贞洁牌坊似的构造……几个月没回来过，再看见此门十分亲切怀念，令复旦不觉想入非非起来。
　　其实复旦并非停了马在门前发愣。
　　眨眼工夫，刚才还在花草中修剪得小童就奔到了门前，迅速地开了锁，费力推开两扇木格门。语带惊喜地叫道：“副阁主！您终于回来了，阁里几个月没人管，已经乱成一团了。”意识到自己说话太多，犯了僭越，小童吐了吐舌头。

　　扶风院，其实是扶风阁正副两位阁主的私人院所。
　　而扶风阁，正是近十多年来，南泰大陆上人人闻之变色的“天戒楼”的第八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