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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飘雪 撒盐空中差 ...

  •   看着那个叫清雪的女孩儿离开,纪墨语望着从那狭小窗子飘落的雪花。静静的一切,一片,两片,三片……单薄的雪花,落在地上便化了。然后是重新的,一片,两片,三片……然后,就不觉得疼痛了,再然后,就睡了。梦中,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又回到那个烟雨中的江南。依旧是河边的竹屋,自己在床边绣着一块方帕,旁边多了个摇篮,里面的婴儿睡的很甜,窗外,他在那练剑,弄得竹叶纷纷飘落。如果真的能生活在梦中就好了,虽然明知是假的,可依旧想要沉沦其中。如果人可以死于梦中就好了,那样就不会再面对杀戮,血腥,仇恨,贪婪,这些丑陋,肮脏。也就不会,每个人都困在这个死局中。不管愿不愿意,都必须拼死一搏,那怕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还有那些自以为,操纵棋盘的人,其实也是别人手中的棋子。

      飘雪的西湖,天地间除了墨色湖水都是银白色,寂静的湖面,被坠落的雪花点起了淡淡涟漪。西子湖畔失去往日的繁华,令自己终于可以独赏美景,这一切是属于自己,只属于自己。十七岁的纪墨语,来到姨母陈家已经九年。作为杭州陈家的表小姐,生活自然比平民百姓要好,毕竟陈家祖上也曾位及人臣。只是现在的陈家不是当年,姨父以饮酒、赌博玩乐度日,姨母一介女流也无力维持,不过是“百足之虫,虽死不僵”。姨父最初就不喜欢自己,让自己更加谨小慎微,从不多话,姨母对我也是百般维护,还怎奈还有有两个表姐。
      从始至终,我都明白我不是陈家的人,我有自己的家,只要我能离开,我就会回到自己的家。十岁那年,我一个人偷跑出去,只为回家,在运河坐船时,掉进水里,差点没淹死。这件事让姨父更加讨厌我,说我是只白眼狼,不值得他们陈家如此待我,也让姨母对我频频叹息。也是那时姨母告诉我,我没有家了,这便是我的家,我离开这里就再也不会有人要我,我不相信,我有家,那冬天会下很大的雪,才这不像这里只有那么点而,那的冬天很长,春天很短,我有哥哥,有姐姐,他们都很宠我,陪我玩雪,我是纪良风和苏涵馨的小女儿,是浩雪门的三小姐。从那天以后姨父和姨母关了我整整一百六十三天,他们不许我走出屋子一步,他们联窗子都锁上了,院子里那株海棠开花了,我都不知道,他们也不许其他人跟我说话,逼着我一遍遍的抄《论语》,抄《孟子》,抄《礼记》,抄《史记》,抄《黄帝内经》,抄《金刚经》,我抄了好多,有的联名字都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些“子曰”是什么意思,可是他们就是在逼我抄,一直那样写着,抄着。在第一百零三天,我认输了,我哭着对姨父姨母说,我再也不逃了,我会听话,乖乖的听话。可他们不相信,依旧没人跟我说话,他们依旧让我不停的抄,除了给我送饭和纸墨的梁妈,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我的存在,就连梁妈都十分吝惜跟我说的每一个字。西湖从冬天经过了春天,又走到了夏天。那年的我,作为一个孩子的所有棱角都被磨平了,曾经作为浩雪门三小姐的骄傲也被磨平了。当第一百六十三天,姨母终于记起我,来看我时,当那句“我再也不敢了”,说出口时,我承认我真的输了,我真的没有家了。我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哥哥,姐姐,我失去了家。我不知道一切是怎样就发生了,我只知道,我见到的仅仅是这个冰冷的结果。在我不知道什么是失去的时候。从那以后我变了,我不在骄傲,不在爱笑,变得规规矩矩,仿佛我真的是陈家的表小姐。这也真的是我的家,只是越来越沉默寡言,任何事情都提不起我的兴致,当然也没人在意我的兴致。我只喜欢雪,那是我关于家唯一的记忆了。
      十七岁那年,杭州下雪了。一个人在湖边看雪花飘落,一片,两片,三片……在雪中,寻找那一丝安慰。看着白茫茫的一片,杭州这也江南水乡的原来也有如此清冷的一面,西子湖陪我一起长大,一起悲伤,也是不错的事情。只是没有想到会遇到他们,注意到他们也是因为这场雪,冬季很少有船只会泛舟湖上,更何况是这风大雪大的天气。远远望去,船头站立的人穿了一身鲜艳耀眼的红衣,给这墨色的江南带来了与众不同的气息。看着船越来越近,似乎是冲着自己而来,随船而来的还有很优雅的琴声,却是《汉宫秋月》。新人喜结良缘,为何弹这种哀伤悲怨的曲子,更何况这里又不是帝都,何来汉宫佳人,天色虽然阴沉暗淡,有还没到晚上。没想到自己正在出神时,船只已经靠岸,从船上下来一位婢女,“不知姑娘可否方便,我家主人想请姑娘船上一聚,姑娘放心我家主人没有恶意。”但从这位婢女的穿着打扮来看已经不是平常人,举止大方,步履轻盈,笑不露齿,自有平常人没有的气度。我若想走也未必走得掉,反正一切皆有定数,我有何必惧怕。于是点头应允,随着这位婢女上船。船舱内,陈设虽少但是也看得出来,件件价格不菲。靠窗的位置放了把古筝,琴音已停,一位紫衣姑娘坐在琴前,十指纤细修长,真正的肤如凝脂,淡红色的丹蔻。光是双手就已经让人过目不忘了,那面容更是“倾国倾城”,加上明亮眸子里那丝丝哀愁,更加让人难以忘怀。而她对面的茶桌旁坐的这是那位红衣的男子。见我进来,便起身说“姑娘起坐”,我欠身谢过后,便坐下了。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公子叫我墨语就可以了!”
      “在下江帆,这位是我妻子,漫儿。我们从北方过来,只因她久仰西湖,不想杭州降雪,着实让她少了些心情,我们远远便见姑娘在这赏雪,这是好兴致,于是便邀姑娘进来陪陪我家夫人,帮她解解烦闷。姑娘不必多心。”
      江帆举止大气,坦然,只是他妻子,漫儿,看我的眼神有些闪烁不定。
      “江先生客气了,虽是下了雪,让夫人少了兴致,只因北方冬季飘雪是最普通寻常的,可在这南方却是罕见,更不要说这雪中西湖了,亦是“西湖十景”之一,是可遇不可求的。还是希望夫人不要悲伤。”
      “哦,这么说来还是我们的幸运了?”
      “当然”
      “枫儿,你看墨语姑娘都说了,你就不要再悲伤了。”
      “我并不是悲伤,只是有感而已,这西湖雪景虽美,只是太过凄清萧素了。”沉默已久的紫衣姑娘终于开口了。
      “漫儿,是你太过感怀了,景就是景,他们不会是悲不会有喜,只是人心的苦悲。”
      短短数语,便将爱妻之情尽表,真是一对恩爱夫妻。只是这样的爱,又有几人能够长久。今朝,百般怜爱,难保他日,不管旧人哭。难怪这女子要弹奏《汉宫秋月》,皇族中的女人,有几人得到善终。且不说,当今天子年过五旬依旧年年有女子被送入宫中,妃嫔年年册封,就是时下各位皇子王爷,那位不是王妃五六位。只是没有想到,会是为皇子在我对面,只是不知他是宁王还是信王,既然他们有心隐瞒,我又何必让他难堪!
      “江先生说的不错,人心而已。夫人感慨的不是别的而是,人心。世间最难测的便是人心,人心难测不在别的而在于人心易变。心变了,所有的一切也就都将会变。心变了,故人便不再是故人,而是陌路人。心变了,哪怕是手足也是可断的。心变了,还有什么不能抛的,不能舍的。这人间最冰冷的只怕就是人心了。”
      “姑娘说的不错,人心难测啊,心就是人的关键,不过人的软肋也在于人心。”
      紫衣女子听着这些话,有些黯然,“姑娘这样的年纪,便如此心灰意冷,未免太悲伤了。”
      “并不是心灰意冷,人生易变,我只是以一个旁观者来看待了,古人不是常说,旁观者清吗?那索性我就当个旁观者。人生,世事,江湖,朝堂,皆是棋局,只是追求的不同,但都是在为自己”
      “ 只愿姑娘能永远当个旁观者!”
      “墨语,谢夫人”
      “漫儿,你又何必说那不可能的事呢,墨语姑娘之所以能当这个旁观者,只因把她带进棋局的人还没有出现。”
      “也许吧!天色不早了,江先生何不趁着天还没黑,带夫人去雷峰塔看看,我也告辞了。墨语以茶代酒敬二位,祝二位永结同心,心心相印之情永不改变!”
      他夫妻二人也坦然举杯相饮,亲自送我下船。

      江帆陪着漫儿静静看着,纪墨语走远,轻的不能再轻的说“她 ,变了,变得让我心疼,她的心好像很冷。”
      江帆怀抱变紧了,“是,小时候的傲骨都被藏起来了!”
      “我想带她走!”
      “宫廷的争斗远比江湖残酷,比起宫廷,我倒是更希望她自在逍遥,永远是个旁观者。佩儿,吩咐开船,我们回去!”
      “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只愿她不会入局”

      那一年,纪墨语与他们擦肩而过,相谈不识,九年的时间,那个陪她玩儿雪的哥哥已经是被封为王的信王,从小疼她宠她的姐姐也已经是他的妃子了。九年前的死里逃生,九年后,他们拥有着掌握别人生死的权力,同时,他们也在被别人掌握生死。浩雪门用惨痛的代价目的是希望他们活着。他们记得,他们要活着,就这样他们走到了权力的顶锋位置。亲人的惨死,姐妹的离散,胆颤心惊的生活,让人只有一个目的,活着,让当年阴谋的策划者,得到惩罚,这是他们活着的目的,是他们的选择。只是,在朝堂之上残忍争夺时,他们还有自己心中的牵挂和思念。
      江帆明白,这个惜日的妹妹早已猜出自己的身份。已经九年了,十六岁的自己,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父母便不再是父母。为什么,浩雪门会没有了,家会没有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竟是自己的父亲。伧促之间,小妹被送走往杭州,二妹纪墨心被送往敦煌,而自己被那个所谓的父亲接进了那个皇宫。
      九年了,当自己的父母死在那个帝王的剑下时,他就发誓,他一定要报仇,找那个帝王报仇。当自己的生母为了他,背弃族人,来到了那座宫殿,可他终是负了她,不再爱她,不在管她,甚至是自己的孩子。当她失去了自己第一个孩子时,我那个还没满月就死了的姐姐,那个曾经充满骄傲的外族公主,相信了,皇宫是个地狱。她不能再接受另一个孩子再残死的结局。拜托宫外儿时的好友,终将另一个孩子送出宫外。皇子的失踪,让这个帝王万分震怒,亲手将那个一无所有的女人,彻底逼疯了。三天,就三天时间,灭了这个女人全族,在见到那些血淋淋的头颅时,她疯了,她逃到皇宫最高的地方,从那里跳下。这样的杀戮,血腥让这个孩子从出生就注定充满仇恨,暴力和诅咒。十五年后,浩雪门满门被杀。就在他面前,父母的武功不差,浩雪门也以轻功闻名江湖,可是他们没有反抗,父亲还是那样从容,母亲只是怜惜的望着自己,劝说自己快点上马跟那些人走。自己却在拼命摆脱身边的人,想到他们身边去。然后周围都变成鲜红色的了,还把母亲给我做的鞋子染红了。他们变得冷冰冰的,抱着他们哭喊着。父亲最后的话是他常常说的“好好 …… 活着,活着”。可是那个帝王,只是一句“带他走”,就将我和他们分开了,甚至不惜废掉他死命不放的右手。
      为了活着,我开始成为另一个人,一个皇子,我要替我的父母讨一个公道。当我顺从那个帝王的心意,叫他父皇,说他爱听的话,做他想做的事,甚至杀他想杀的人,他教会我什么是君臣,什么是帝王心。就这样把自己藏起来,把父亲曾经教给我的仁,义,孝,廉,正,公,都藏起来了,那么对于这个弱肉强食的皇宫不再适合。对那个帝王,这些都不需要,他杀了我的唯一的父母,灭了我母亲全族,他让我的家消失了,他是我的仇人。我逼太子谋反,然后让他看着自己的儿子是如此的不堪,不忠不孝。我变得跟他一样是双手沾血的人,我要报复他,为了我的家,为了我父母亲。我都快忘记自己到底是谁了。只是我没想到,墨心会入宫,她依然是那样纯粹,仅有的目的只是为我。为了我,她掉入泥潭。让我知道,我是谁!千万不能忘记自己是谁。我是纪良风和苏涵馨的长子,是浩雪门的大公子,纪墨心和纪墨语的长兄,我必须记起我曾经忘记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飘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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