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生日 小冬,生日 ...
-
冬天的雨,连着下了好几天,冰冰凉凉的,也终究是停了。出乎意料的,今天一早竟然出了太阳,透过病房的玻璃窗照进并排而放的两张病床,竟然让一向冰凉的房间里,也有了丝丝暖意。
严冬的左腿在一天天转好,拆了石膏,很快也能回家了。虽然值得高兴,可她终归是不舍得的,她喜欢着沈安,更不想让他一个人。于是她开始了百般地耍赖,一下子喊这里疼,一下子喊那里痛,严母紧张得直抹汗,怕是伤口复原得不好,看了医生,却发现没有大碍,便看穿了这小丫头的诡计。
“好好躺着,妈妈先去上班,中午再来看你。”严母被折腾了一早上,自然是有些恼怒,掐了掐自家女儿的脸,才慢慢关上病房的门。严冬见小计谋被拆穿,吐了吐舌头,又把头埋进被子里,转过身去看沈安。
沈安今天一早上都躺在床上,背对着严冬,能看得出他消瘦的背影和漆黑柔软的头发。严冬心里微微有些难过,她很快就要走了,这宝贵的时间却这样白白浪费,她把身子探过沈安那边去,用小手轻轻揉他的头发:“哥哥,哥哥?还睡呢?”
沈安自然是醒了的。自从看不见了之后,他的神经就变得格外敏感,一点点动静,都能把他吵醒。只是今天,他实在是倦了,不想起来。可想象那个傻丫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终是不忍心,慢慢抓住了她的小手:“小冬别闹,哥哥想睡觉。”
“那我和哥哥一起睡!”傻丫头欢呼一声,就利索地从床这边爬到那边,全然不顾自己刚刚治愈的脚。可她爬过来了之后,还是小心翼翼地,不敢都动,怕撞到哥哥,他会疼。
沈安也是拿着丫头没办法,只好拍拍摸索着拍拍她的头,示意她躺到自己怀里。严冬很配合,一下子就缩在了他的手臂中,却没有触碰他,只把头埋在被子里,小心翼翼地呼吸着。沈安身上只有一股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却教严冬很喜欢。她睁大着眼睛望着闭幕眼神的人,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就像小刷子一样偶尔微微颤抖,竟然入了迷,脸有些泛红。
这一睡,两个人竟然都睡过去了。沈安醒来的时候,只听见严冬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不敢动作,怕吵醒了她。而严母正推开病房的门,一眼就看见自己女儿缩在他怀里,自是有些惊讶的,忙拍了拍严冬,将她整个人抱了出来。
“阿姨……”沈安有些不好意思,想解释着什么,却又不知如何解释,脸色有些微微泛红。严母倒是没怎么在意,拍醒严冬之后,和沈安说了几句,就带她出去医生的诊室看了看。终于确定了明后天可以出院,严母才释然地微微一笑。只有怀里的那个某冬瓜,瘪了瘪嘴,一脸不满。
严母捏了捏她的鼻子:“你呀……”
待回到病房的时候,两人都隐约看见沈安床前站了个人,不禁愣住了。严母想了想,还是抱着严冬坐在病房外面,没有进去。坐了一会儿,严母看着表,想着也该去买午饭了,便留严冬一个人坐在门口,下楼去打包盒馄饨。
只是没过多久,里面就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随即而来的,还有玻璃杯碎裂的声音。严冬的身子往病房门口挪了挪,终是捺不住好奇心,悄悄打开了门,露了点门缝。紧接着,她就看到那个站在沈安床前的女人近乎撕裂地叫喊:“我不会让你这样做的……小安……你想都别想!妈妈不会同意的!”
刚说完,她便低低地抽泣着,瘦弱的肩膀颤抖个不停。而她旁边一袭军装的男人则是对着他大声地呵斥道:“你这是懦弱!你这是在逃避!沈安,给我醒醒!”
静默了一会儿,严冬才听见病床上沈安虚弱的声音:“爸妈,对不起了……这是我决定的事情……懦弱也好,逃避也罢……这样……才是最好的安排,不是吗?”
“屁话!”那男人终于转身,扶起身旁的女子就往门口走。尽管女子低着头,但一直站在门口的严冬还是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是那天在医院楼下遇到的夫妻。而男人似乎也愣住了,看着严冬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真是不好意思……我家女儿不懂事……我就叫她不要进来的……”刚放下馄饨的严母赶紧拉住严冬,却抬头看见对面的两人,也是微微有些诧异,但很快缓过神来,笑道:“好巧……是小沈的父母吗?”
那女子也抬起头来,哭红的双眼盯着严母看了看,又有些尴尬:“真是……两次这么失礼,都给您看到了。”
“没事。”严母笑笑,三个人寒暄了一阵,沈夫就揽着女子匆匆离去了。待他们走后,严冬才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对夫妻离去,心中竟然又是和第一次看见他们时,有着相同的感觉。冰凉,冰凉的。抬头看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的沈安,正想去喊“哥哥”,却被母亲拦住。
而床上的人,也再是无语。
严母第二天一早就来了,替严冬收拾好了东西,就准备拉她的手走出病房。谁知这丫头怎么也不依,偏要挣脱母亲的手,跑到沈安的床前,又是揉着他柔软的头发,低低唤了一声:“哥哥。”
沈安紧紧闭着眼睛,没有反应。而严冬也是不甘心,又提高声量,再喊了一声:“哥哥,我要走了!哥哥再不理我,以后我就不来看哥哥啦!”
抵不过这丫头奶声奶气的声音,沈安缓缓睁开了眼睛,刚想伸出手摸索着她的位置,却被对方的小手牢牢握住。依旧是熟悉的温度,沈安闭上了眼睛,轻轻道:“小冬,回去要乖乖的……小冬,再见。”
“我还会来看哥哥的!”说完这一句,沈安只感觉手中的温度颓然消失,紧接着就听到一声刺耳的关门声,属于他的世界又重新归于平静。他累了,不愿再动,不愿再睁开眼睛。其实……睁不睁开……又有何区别呢?
没了傻丫头的喋喋不休,本以为会睡得安宁,却越发睡不着了。想起昨日父母失望的语气,他几乎可以想象到母亲脸上那哭肿的双眼。是痛……还是痛的。即使看不见,也还是会痛的。为了一个无关的妇人,双目失明,躺在床上数个月,再也下不了床。这么傻的事情,也只有他会去做了吧?
沈安紧紧握着左拳,指甲深深扎进皮肉里,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双经常紧紧握住自己的,小小的手。他轻笑,终究,还是想念那傻丫头的吧?
严冬离开医院的几个月里,只要一放假,就会往沈安的病房里跑。严母虽有过不满,但看女儿拧不过,又实在比在家看动画片来得好,就由着她了。
严冬睡过的那张病床上一直没有再住进来人,她是知道的,他很寂寞。尽管他不说,可是一个看不见的人,不能下床,每天只能干些什么呢?听歌?睡觉?她有时候来了,偷偷地,不告诉他,就站在门口打量他,总会看到他略略低着头,紧闭眼睛,面朝着窗户的方向,塞着耳塞,一动不动。
他在想什么呢?严冬是想不透的。她来得次数很多,每次他都是高兴的,浅浅的笑意,似没有一些忧愁。讲什么,他都乐意听。像是今天,严冬就气鼓鼓地坐在床边,和他抱怨:“妈妈老是要我去上舞蹈课……太烦了。”
他却只是轻柔地抚着她的头发,低声说:“小冬要听话……妈妈……是为小冬好。”
“这是大人一贯的说词吗?”小家伙嘟着嘴唇,满是不高兴。可沈安也只是笑,睫毛低低垂下,病房又没了声响。很久以后她回忆起来,才觉得,或者这才是她爱他的原因吧。他总是能在意她那些微小的感受,总是宽容地接收,总是……总是这样对她温柔。
可她也觉得,那时,她是对不起他的。她的那些无关痛痒的烦恼,扔进了他这个垃圾桶——那他呢?他的苦,哪里诉?
小小的严冬自然是不懂得这些的,看沈安不说话,以为他是无聊了,便很快又扯着别的话题来说。他还是听得入迷的,总是摸摸她的头发,或者捏捏她的小手。严冬讲了许久,还是渴了,就跑下床去喝水。正巧病房里的水没有了,这丫头就奔着出去找护士去接水了。
护士很忙,找了大半个四楼才有一个好心的护士帮她拎了一壶水。她摇摇晃晃地拿回病房,推开门却看见一个清秀的女子坐在她的“小床”上,看见她进来,就马上把头扭了过来,眼神中微微有些诧异。
沈安咳嗽了几声,用拳头抵着嘴巴,尽力提高着声音和站在门口地严冬说:“小冬,哥哥有些事……小冬去医院楼下转几圈,好吗?”严冬本能是点头,可刚关上病房的门时还是忍不住把耳朵贴紧了门,虽然动作有些怪异,但她就是不想走。她有直觉……不能走。
那个清秀的女子似乎开口说了话,声音有些微微沙哑:“沈安……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才走不到一年,你就发生了这样的事?为什么?”
沈安又是咳嗽了几声,才压着嗓子,似乎在笑:“咳咳,小清……瑞士……冷吗?咳咳……你的比赛,怎么样?”
“沈安!不要这样若无其事!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你这幅样子……我真的很累……真的。你在救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有没有想到……我会难过?你……你太自私了。”
女子低低地啜泣声传来,安静的病房里听得格外刺耳。沈安沉默着,再也无言。半晌,才慢慢地说:“别哭了……小清。”
“够了……我要的不是你的安慰。”女子好似推了推床板,发出一声类似于嘶吼的巨响,“你可以支持到什么时候?沈安……你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关心是吗?为什么不给我关心你的权力?你这样硬撑着……很好,很好,真的很好!”
“小清……”
“我实话和你说吧,我妈知道了你的事之后,就不让我们交往了。她不同意,非常不同意,我说什么,也没有用。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是人真的很现实……沈安。我累了,也许,没有这件事,我们也终究会分手的。和你在一起……真的很累。”
女子说完,病房里沉默了很久。没有哭声,没有动作,甚至让人觉得,没有呼吸。
沈安似乎还是在笑着的,严冬觉得,他一定还是在笑着的,笑着说:“咳咳,对不起……其实我也知道……咳咳,是我拖累了你……是我,太不会爱惜自己。”
“不用道歉,我不是要听你道歉!”女子的声音,已微微含了不耐烦和恼怒,听在严冬耳里,简直就是对沈安最大的侮辱。她一下子推开门,朝那个站着的女子大吼着:“你,你凭什么这样说哥哥啊?啊?”
女子似是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严冬,又看向沈安:“这个小姑娘是……”
“咳咳,咳咳,小冬,别闹……不可以这样说姐姐。”沈安皱起了眉头,伸手向前方探了探,像是在感知她的位置。严冬立刻跑过去,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却还是不高兴地对那个女子说:“你还是快走吧,别惹哥哥伤心。”
“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女子本来就不快,就被一个外人搅了局,更是不甘心:“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吗……小孩子。”
听到她最后的那三个字,严冬立刻像一个炸了毛的鸡一样冲她吼:“我不是小孩子了!”说罢,又低下头小声地说道:“我是看不懂哥哥在想什么……可我知道他难过……无论如何,他也是难过的……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难过。”
女子怔住了,略微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严冬。严冬吸足了气,又大声说:“为什么!姐姐不是喜欢哥哥吗!那就应该陪在他身边啊……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
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可是要做到“陪伴”,会是有多难?女子自嘲地笑笑,她是比不过的吧……因为长大了,所以连一个孩子也,争不过。
女子最后看了一眼沈安,心下决定,踏出这房门,就将他忘却。是可以的吧……因为长大了,所以可以忘掉。
“她走了。”随着那关门声的响起,沈安低低地说了一句,嘴角是笑着的,却是知道,心中的某个地方在崩塌。像是地震一样,摧毁一切,无可挽留。
“哥哥怕什么?”严冬撅起了小嘴,略微不满地看着那个背影,“走了就走了呗?这样的人……哼,哥哥还有我,不是吗?”
沈安怔愣了一会儿,还是失笑,终归是小孩子啊,简单又直白。可他为什么就不能和小孩子一样呢……只要能爽快地放开就好。
“小冬乖,小冬去问护士姐姐拿轮椅,推哥哥出去透透气,好不好?”沈安慢慢地俯下身,一点一点地摸索到她的小头,轻轻地拍了拍。
严冬听了,自然是欢呼的。一溜烟就跑出了病房,清脆的声音在整个楼层里面响起:“护士姐姐,护士姐姐!”沈安在病房里听到,默默地摇着头,手拽紧了床单:“傻丫头。”
等沈安直起身子想坐上轮椅的时候,他的背就像撕裂了一样疼。尽管已经包扎了固定的白条,他还是费了很大劲,才从床上挪到床边,病服都已经湿了一半,连额头上都是汗水,滴落到长长的睫毛上,很像在流泪。护士有劝过他放弃,他还是摇头,固执地想要坐上那个银色的禁锢。
护士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手揽着他的腰,小心翼翼地让他往轮椅上坐。等他终于成功碰上那冰凉的金属时,身子还是僵了僵,不合时地想起不久前,他和同学登山去摄影时坐的缆车。一样是禁锢啊……为何会差这么多?
“小姑娘,你要推好哥哥哦。”护士俯下身来交代着,又转头去看满脸大汗的沈安,“沈安,疼得厉害了,就叫我。”
其实怎么会有不疼的时候呢?沈安的手紧紧地掐着腰,咬着嘴唇,还是笑着点点头。最开心的莫过于严冬这丫头了,喊了一句:“出发咯!”,就卖力地把沈安推下了楼。
今天的阳光特别好,暖暖的,又不会太热烈。严冬看着,脸上都笑开了花,抹了把汗笑着说:“今天太阳很好呢……哥哥应该感觉得到吧?很暖……还有,医院的花园里花很多呀。有红色的,紫色的,黄色的。还有树,都秃头啦,叶子不多,可是很高呢。还有还有……”
严冬就这样不嫌麻烦地一个一个讲给沈安听,其实都是一些简单得几乎没有修辞的语句,他却觉得好像眼前的这幅场景,比他以前拍过的那些风景都要美。坐得久了,后背和腰疼得厉害,连腿也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像一把电锯刀,直直地指向他的五腹六脏。可他不言,只是紧紧地掐着轮椅的金属杆,继续认真听着,脸色泛着浅浅的笑意。
“还有小狗呢……啊不是小狗啦,好大啊,站起来比我都高呢。”说罢,偷偷瞄了一眼沈安的侧脸,低低地叫了声:“哥哥……”
“嗯?怎么啦?”沈安左手往旁边伸去,小心地摸到她的小手,“是不是小冬渴了,要喝水?还是饿了?要不,打电话给你妈妈,让她来接你吧,今天也呆得挺久了。”
“才不要呢!”严冬偷偷地靠近沈安略显苍白的左脸,小小地亲了一口:“哥哥,今天姐姐走了,以后就让冬瓜陪你好不好?冬瓜长大了嫁给哥哥好不好?”
沈安微微愣住,才把脸扭向她的方向,笑意中带有些许无奈:“小冬才多大……哥哥已经十八岁了呢,小冬不嫌哥哥老吗?等小冬长大了,一定能找到一个好男孩的。哥哥……不够好。”
“谁说的呀!我说好就是好嘛!不管啦……哥哥要答应我嘛,好不好?好不好?”严冬拉起沈安的衣袖,摇来摇去,像一只赖皮的小狗一样爬在他的膝盖上,沈安正拿她没办法,突然听到远处有人大叫他一声:“沈安!”
没等严冬看清楚来人,她就被人一把拉开,直直地摔倒在地上。而那个男人一下子就把沈安的衣领揪起来,怒气冲冲地吼道:“沈安!要不是看在你是瞎子的份上,我真想打你几拳,把你打得再也爬不起来!”
沈安已经听出了来人是谁,可他也不关心,只僵硬地撑着疼痛的腰,手不停地向前摸索:“小冬……小冬你没事吧?有没有摔着?小冬?”
“哥哥,我在!”严冬看着他的表情,是那样茫然无措,就像一个根本不知道路的孩子,心微微有些难受,连忙站起来冲那个男人叫:“大哥哥你怎么能打人啊!我要叫医生来!”
“小孩子给我闭嘴!”男人瞪了严冬一眼,手顺着衣袖掐住了沈安的脖子,嘴角的笑意略微有些讽刺:“沈安,你很了不起嘛,都是一个废人了,还能让女孩子那么喜欢!不就是有副好皮囊吗?我真搞不懂小清看上你哪里?你竟然还让她哭!你是怎么照顾她的?如果你有自知之明,就不要拖累她!”
沈安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来,捂着嘴巴只能一直咳嗽。腰部的刺痛让他的神智有些恍惚……他只觉得,好热。热得好像快要蒸发掉一样。那个男人好不容易松开了点手,他才回过神来,咳嗽着说:“对不起……是我……不好……咳咳。”
男人看着他这副苍白的样子,心下更是烦恼,甩开了手,嘲讽道:“和一个瞎子吵架真的没什么意思,呵,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小清会对你厌倦了,你这副懦弱的样子,真是让人讨厌。”说完,突然又想到什么,笑道:“说起来你也是没可能再回学校了吧?瞎了眼,你还能再玩摄影吗?PSA的金奖得主,A大的风云人物……得到过再失去,不觉得讽刺吗?”
沈安的身子微微一晃,轻笑着:“说得对……得到过再失去,才会觉得讽刺……李峻,摄影社不是还有你吗?我用不着操心……”
“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李峻的左拳握得死死地,“沈安,你不用装得一副大肚仁慈的样子,我不会感激你!你变成现在这样,是你自作自受!我说过,你的一切我都会争取,小清也好,摄影也罢,你已经没有拥有的能力了。你还可以做什么?”
沈安怔住,严冬气恼得连忙插话进来:“坏哥哥,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哥哥……哥哥是最好的!”
“呵,最好的?”李峻禁不住大笑几声,目光看向坐在一旁的严冬:“小姑娘,你喜欢他是不是?你想嫁给他是不是?那么,他可以为你做什么?你摔倒了,他能扶你吗?你生病了,他送你去医院吗?你喜欢旅游,他能陪你吗?他连你的脸都看不见!每当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给谁看?给别的男人看吗?”
“够了……不要伤害她。”沈安终于抬起脸打断李峻,无神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李峻的身后,像是想直视他一般,却又无能为力。然后把脸转向严冬的方向:“小冬……你先回去……听哥哥的话。”
“不……”严冬巴巴地趴在沈安的轮椅,看着他身子发颤,知道他正忍受着巨大的痛楚,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渐渐有了水雾。
而李峻却是冷冷一笑:“小孩子终究是不懂事……现实有多可怕,她知道吗?”
是啊……现实有多可怕。可怕到一个你高中三年的兄弟,站在这里对你冷眼旁观;可怕到和你从小一直长大的女孩子,一句一个字都对你说的是失望和厌倦;可怕到母亲终日只能以泪洗面,父亲对你的期望从此落空……可怕到不管白天黑夜只能躺在床上,听自己的呼吸声和那些已经厌倦的音乐……原来看不见,这么可怕。
小冬……你,了解吗?你对我,是好奇,还是……爱?
自从那天李峻走了之后,严冬每次来看沈安,都被他以休息的理由拒绝了。她知道沈安需要时间来缓和心态,但没想到他会不想见自己。哥哥……终究还是受伤了啊。
曾经问过沈安,为什么要笑……为什么明明难过,却还要笑。他却是说:“因为看不见……所以只知道:笑,是看起来最好的表情。”
只是……看起来而已。
严冬拽着小手,趴在病房的窗户上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男生。他背对着她,似乎又瘦了,骨头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本来合身的病服已经空荡荡的。头发似乎也长了,软软陷在枕头里,让人看了很难受。
“小姑娘又来了啊?”护士进去查房的时候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今天哥哥会不会让你进去呢?”
“护士姐姐……偷偷地……让我进去看看吧。”说着,严冬就猫着腰,静悄悄地走了进去,看着护士给沈安做例行检查,然后踮起脚尖,伸手小手去摸他软软的头发。
顺着他的发际,就可以看到那些散落在他枕头,还有地上的纸碎。严冬一一把它们全部捡起来,才发现都是那天相册里的相片。那些美丽的风景,美丽的动物和人,都被揉得支离破碎,一点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还有那本精美的相册,也被主人撕扯个粉碎,正扔在隔壁床的床脚。
严冬的小手微微颤着,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哥哥……这些……为什么要扔掉?”
“没用了……”床上的人微微抬起头来,笑着盯着前方,“哥哥用不着了……小冬……知道吗?哥哥现在才知道……相片,是世界上最冰凉……最冷酷的东西。”
严冬愣了愣,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小声说:“送给冬瓜也好啊……”沈安听了微微叹了口气,却还是笑了:“小冬……坐上来……让哥哥看看你,好不好?”
护士做完检查就出去了,严冬坐在沈安的被子里,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手指却很轻柔,从她的额头,到眼睛,到鼻尖,然后是嘴唇。细细地,摸过一遍,又一遍。
“小冬的脸圆嘟嘟的……”沈安微微一笑,“睫毛很长,鼻子很高,嘴巴……好像挺小的。是个漂亮的小丫头。”
“没有哥哥漂亮!”严冬看他高兴了,自然也跟着高兴,和他计划着:“哥哥,我这个星期要考试啦,下星期二来找你过生日好不好?”
“好啊……哥哥在这里,等着你。”沈安笑了,左脸的酒窝若隐若现,“今天哥哥累了,想休息……回去吧,好吗?”
严冬欢呼一声,就蹦蹦跳跳地跑下了床。跑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头看他,发现他没有焦距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没有笑,也似没有哀伤。只是那样,淡漠,却又安静。
那个表情,严冬记了十几年,不知道为什么,等往后她回忆起沈安的时候,脑海里第一个出现的,却是这一个表情。这一个,没有笑容的沈安。
星期二在严冬的期待下终于姗姗来迟。她一早就打扮得飘飘亮亮的,还穿了一条格外红艳的裙子,跳着步子跑到了沈安的病房里。
可进了门,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以为他是出去上了厕所,便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等他回来。可严冬却看见几个陌生的女人聚在沈安的病房前,小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啊呀,真是可惜了啊,这么年轻,这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是啊……听说是从五楼跳下去的……发现的时候,满地都是血呢……”
“哎哟,那该多惨啊……”
“看到她母亲了吗?昨晚就坐在这里,抱着他的衣服哭呢……哎,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咯……”
那些低低的议论声就像一根一根尖细的针一样,扎在严冬心里,都扎出了血。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是有些不可置信地跑到那堆女人面前,大声地叫道:“你们胡说什么呢!哥哥才没有……他才不会呢!他说过会等我……他说过会等我……”
她挺直了腰,又再大声说了一次:“他说过会等我!”
女人们皆是摇头,纷纷散去了,留下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弱小身影,站得笔直,像是想证明给别人看……也是给……自己看。
严冬慌慌张张地跑进病房里,一遍又一遍把所有的门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脸上还是带着笑的,笑着喃喃道:“哥哥说过会等我,会等我的……不用怕……冬瓜不怕……”
等到她找得筋疲力尽,只能在沈安的病床前坐下来,看着自己红色的裙摆,默默地说:“哥哥真讨厌……走了也不和冬瓜说一声……留个电话也好啊……”
说着,便去拍打沈安的枕头,却发现下面有一张完整的照片。是那张瑞士的少女峰。照片背后,有一排歪歪扭扭的小字:
“小冬,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