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背到我死 ...
-
漫天乌云渐渐消散，天光重现，整个世界像是重新洗涤了一遍，天蓝如洗，云淡风清。
昆仑山下的大海，终于又恢复了平静。
滔天巨浪将我抛落在一座雪山的半腰，由于瞬间被铺天盖地的落雪所淹没，当我挣扎着从雪地中站起来时，我发现我已经无法看清楚眼前的事物。
我会失明吗？
如果失明，我还能为月夜做什么？
不能为月夜办事的白马，只能成为他的负累！
心下的一番惊惶，让我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刺痛的双眼。抱着一丝希望再睁开眼，可眼前仍是一片白茫茫的模糊。只是，眼角的余光瞥见一角枯黄色的衣袍。
从青龙肚子里破肚而出的人影，就是他？
心系昆仑之巅的雪天莲蕊，我提起手中的长枪，转身朝着山上走去。
身后一阵急急的脚步声，一抹枯黄色身影印入眼帘。
“是你斩杀了青龙。”男子紧跟在我的身后，带着明快的语调，声音清明疏朗，“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意识到，他用的不是疑问语气。看来，他果然就是从青龙肚中飞升而出的那个人影。
“不是。”一向习惯独自一人的我，自然不想被他打扰，便矢口否认。
“你的嘴角还沾染着青龙的鲜血，不是你杀了它还能是谁。”他语带笑意，满心好奇：“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你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你这样用双手攀爬着一定很不方便吧？要不要我引着你走？”
我耐不住这从未有过的聒噪，停下来回身举枪，直指向那个面容模糊的男子，“再不走，我连你一起杀！”
“我看得出，你不是杀人如麻的人。”他好像一点没有害怕的样子，轻笑一声道，“我知道你只杀妖兽，我在这条青龙的肚子里活了三百年，可我不是妖怪。”
“那么你是谁？”话落之间，我继续往前走着。
“我忘了自己叫什么了，肩膀上纹的是蝴蝶，不如，你就叫我枯叶吧！”
听到这儿，心跳猝不及防漏掉一拍，可连我自己都不知是为了什么。
从来不多管闲事的我，突然对面前这个名叫枯叶的男子产生了好奇，喃喃出声：“蝴蝶跟枯叶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呵…算了，反正不关我的事。”
枯叶长叹一声，随即笑道：“我知道你嫌我烦。”他语调悠扬，话锋一转，“不过没关系，我只是想暂时把眼睛借给你，你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就算…答谢你的救命之恩吧！”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枯叶的话。
我们二人在雪山中行走了两天两夜，这两天里，我依赖着枯叶帮我找的各种野果、干菜裹腹，已经翻过了好几座雪山。一路上枯叶一直在自说自话，自娱自乐。也许，是太久没有与人交流而感到寂寞的缘故吧。
我一向是不喜欢交谈的，但是渐渐的，我开始习惯于倾听。
看不真切面前这个少年的模样，可我从他明朗的声音中，听到了生命的，再次绽放。
终于攀上昆仑山山腰时，我的眼中多了一抹绿色。真没想到，在满山冰雪的昆仑山上居然还能生长起来这样葱郁的路竹。
“山上的温度越来越低了，你冷吗？”我们往着山顶的方向越爬越高，气温也就越来越低，我周身疲惫，早就受不了这样的寒冷，可枯叶还是一副轻松的样子，精力充沛。
“还…还好！”我强忍着通体的冰寒，压抑着胸口强烈的疼痛感，声音里却仍是掩盖不了的颤抖。
“别逞能了，我看你冻得脸都发青了。”枯叶瞧着我的脸色越来越差，开始担心起来，“你忍忍，我去拣些枯枝来，给你生个火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模糊的枯黄色身影在苍茫的的雪地里跑来跑去，忽然，我想起了远在夜郎城里的月夜。
这是我离开夜郎城的第几天了？
抬头看向天空，漫漫大雪扑面而来，落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我的思念更加清晰。
月夜，我已经斩杀了青龙。等着我，我要带回雪天莲蕊，让你看到最美的我。
“枯叶，你究竟从哪儿来？”他找来很多枯枝生起火堆，和我一起围坐在火边取暖，这是我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产生好奇，“为什么会在青龙的肚子里？”
“我，忘记了。”枯叶沉默了一阵，似乎是陷入了深思，“因为事情太过遥远，我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这么说，‘枯叶’不是你原本的名字？”我心下暗叹：原来，太过久远的人、事，也是会被彻底遗忘的。
“我不知道，不过，在我肩膀上的刺青蝴蝶，实际上是两瓣枯叶。”枯叶的声音恢复了清朗悠扬，“你呢？你一直都不肯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轻轻一叹，“我也已经忘记了自己原来的名字。”想起了月夜，又继续说道，“但是月夜曾送给我一个名字，叫白马。”
“白马？”枯叶疑惑道，“真是一个很奇怪的名字。”
“月夜喜白，从衣着到用具，无一不偏用白色。”我自然而然地跟枯叶解释着，像是老友叙旧，“很多年以前，他送给我一匹名叫白马的良驹，所以我也叫白马。”
“月夜？”枯叶的好奇地问道，“月夜是谁？”
“他是……”好像从来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忽然之间我竟不知道应该怎样介绍月夜。
他是谁？他又是我的谁？
似乎根本找不到一个正确的、合适的位置，把自己安放在月夜身边。
又或许，“手中利刃”这四个字，才是我之于月夜最好的诠释。
“他是夜郎城里，最骁勇善战的大将军。”这样的军衔，才是对月夜最匹配的定义。
自始至终，月夜都先是千万人心中安定天下的英雄，后才是我心间枝蔓纷繁的青藤白花。
“多年前，要不是月夜，我早就死在了那场持久的饥荒里。”想起多年前月夜第一次出现在面前的场景，我依然忍不住莞尔。
“但是，你为什么要只身一人来到昆仑山杀青龙呢？”
“我是夜郎王麾下的弑兽将军，这次斩杀青龙不过是月夜交给我的任务之一而已。除此之外，我还要找一样东西。”
昆仑之巅的雪天莲蕊，我是势在必得！
“什么东西？”
我闻言默不作声低垂了头，想起了那个白衣翩然的男子。
许是见我蹙眉垂眸，丝毫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枯叶便也不再紧紧追问。突然，他又像是想起什么，开口问道：“既然你是弑兽将军，那你一定已经斩杀了很多猛兽吧？”
“三年间，洪荒四兽都已经被我一一诛杀。”可是月夜让我弑杀妖兽是为了天下百姓，而我……“但是，杀洪荒四兽不是为了国家，只是…为了他。”
“那么我呢？”我看不清枯叶的表情，可我听得出他这话，接得很急促。
我一时被枯叶的话弄得有些迷惑，抬头看向他，疑问道：“什么？”
枯叶沉吟片刻，说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帮你找到了你要找的东西，你还会记得我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我应该感谢他对我的照顾，但是我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更何况在我眼里，关于枯叶的一切概念，都只是这样一团模糊的轮廓。
火堆里的枯枝烧得“咔嚓”作响，枯叶沉默着没有说话，我便也静坐在一旁不再开口。好一会儿以后，枯叶像是才发现我身上的酒壶，瞧着它问道：“对了，这里天寒地冻，你为什么从不喝腰中的那壶酒？烈酒御寒，喝口酒暖暖身子，总好过你这样硬扛着。”
这是月夜临行前赠给我的女儿红，我不能喝。白马不在身边，随身相伴的东西只有它。我若喝下，就什么都不剩了。
“因为我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我要登上昆仑山顶，还要回去夜郎城。”长路漫漫，可只要有月夜的女儿红陪着，纵是山高水长，又怎样。
“你要登昆仑山顶？”枯叶急问，语气中带有些忐忑，“白马，你要找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枯叶的声音里不知为何竟似乎带有一丝发抖，我稍作沉思，抬头看向寒冰万丈的昆仑山，“我要去昆仑之巅，因为我想找到雪天莲蕊。”
“为什么？”
“我知道我长得不漂亮，听城里的老人说，雪天莲蕊可以做成一种名叫无水的胭脂。”这个秘密我已经藏在心中很多年，从来没对别人说过，可是现在，我却忍不住告诉枯叶，“我希望有一天能装扮成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子，做月夜的新娘。”
即使，这样的期盼或许只是我的一场妄念，可我也不愿掐断自己的希望。
举目无亲的沧桑浮生里，我唯一能握紧的这一点奢望，在长年累月的坚守中，早已经成为了习惯。
枯叶引着我往昆仑之巅攀爬上去，由于越往山上气候越是寒冷，所以我们加快了脚程。没想到，仅半日的时间，我们就登上了昆仑之巅。
昆仑之巅上，我蹲下来想要仔细看看这株雪天莲蕊的模样，但我眼前除了一团迷糊的紫色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枯叶，你确定这就是我要找的雪天莲蕊吗？”传说当中的雪天莲蕊又有谁见过，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我的心里，我愿意相信枯叶的话。
“是它。”枯叶离我几步之遥，回了我一句便再也不说话。我有些疑惑他这样的安静，却又找不到理由开口询问。
手顺着那团紫色的光晕伸去，只轻轻一用力，雪天莲蕊便握在了我的手中。可我没有想到在摘下雪天莲蕊的瞬间，雪山之巅竟突然崩落了。慌忙中我想要去找那个枯黄色的身影，然而不及回头，脚下一滑，我已跟着跌落了悬崖。
身体急速下降，我正为看不清周围情形、无计可施而恼时，却在下一秒，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不要害怕，你握着雪天莲蕊，我抱着你，我们不会摔死的。”
我“嗯”了一声，紧紧地抱住枯叶，轻蹙起眉头，明明是看不见容颜的少年，却无由来地交付了生命的依托。
心下一阵无端的酸楚，在稀稀疏疏的光亮之中，渐渐晕染开来。
我们跌落到最深的谷底，我不知道枯叶使用了什么魔法，使我们竟然都毫发无伤，只是昆仑之巅下的万丈冰谷更加寒冷，我的眼睛因为伤冻而完全看不见了。
“你胸口的伤还没有好吗？”许是见我用手捂着胸口痛苦的表情，枯叶有些担忧的问。
“其实已经好很多了，只是这里太冷，所以……”谷底的极寒让我连话也说得断断续续，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便强忍着令人发抖的冷，对着左跑右跑寻找出路的枯叶道，“枯叶，为什么我摘下雪天莲蕊，昆仑之巅就崩落了呢？”
枯叶闻言一愣，沉默着走到我的身边，一把将我拉到他的怀中。疑惑间，我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正要挣扎着离开，却听头顶上一个声音响起：“因为雪天莲蕊是昆仑山的主脉。”
枯叶好像松了一口气，将我已然冻得有些僵硬的头埋在他的胸口上，继续说道，“不用担心，胸口是最贴近心脏的地方，你靠着我的胸口就不会冻了。”
他这样的回答却让我心惊：既然他知道会这样，为什么还由着我摘下雪天莲蕊呢？他就不怕我连累他一起葬身雪崩？
“如果是无法侵犯的主脉，为什么你不事先告诉我？”
“因为，我想完成你的心愿。”枯叶不知将目光散落在了何处，话语中没了往日的明朗，幽幽地说道：“况且，就算我事先告诉你，恐怕你还是会不顾一切地摘下雪天莲蕊吧。所以，又何必让你多担一份心？既然有我在，就不会让你有事。”
我微微昂起头，尽力去看他的脸，想要知道现在的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表情。可落入我眼中的，只是一片白茫，连那一团模糊的轮廓也都再看不见。
“枯叶，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你能这样了解我的心思，这样看透我的倔强，这样忘我地守在我的身旁？
只是因为，我斩杀青龙，碰巧救出了你吗？
“我说过了啊，在龙肚子里的三百年，我已经把自己给忘记了。”枯叶不明白我怎么又提起了这个问题。
虽然他答非所问，但也许，遗忘过往是面向未来最好的开始。如今的他到底是谁，又有什么好探究的呢？
我的头深深地埋在枯叶的怀中，静默着听他平缓清晰的心跳，牵起嘴角轻轻一笑。
枯叶背着我艰难行进，我们已经在这一座又一座的雪山中不知道走了多久。漫天的大雪一时半刻也不肯停息，一点一点地覆盖到我身上，可我趴在枯叶的背上，丝毫不觉得寒冷。
我能感觉到枯叶的背上，好像有一团又一团的温暖气息，不断地传递到我身上，形成一个暖暖的包围圈，为我抵御住冰天冻地的苦寒。
“枯叶，你冷吗？”我禁不住开口问道，“为什么我周身盖满了大雪，却丝毫不觉得冷？”
枯叶听闻肩膀微微一抖，轻笑出声，缓缓回答：“你不冷就好。”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心头一阵暖意悠悠荡开，散布全身。可当想到这片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雪域，那一阵暖意又像被泼了一盆水，在心间瞬间冻结冰霜。
“雪山之后，是另一座雪山。”以我和枯叶两人之力，还能走多远呢？我的语气中是难掩的怅惘，“枯叶，你又能背我，翻过多少座雪山？”
枯叶背着我往雪山下走，听到我的问话并没有马上回答。四周一片寂静，我几乎能听清耳边大雪簌簌飘落的动静。
“你放心…”枯叶略带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背到我死，也一定把你带回他身边！”
他？枯叶指的是月夜吧。
可是……
我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在悄悄回响着：如果我的眼睛没有被这场雪灼伤，我现在最想看到的，是你。
“如果……”我终究是说不出口，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隐了那份期待，继续问道，“我的眼睛一直好不了，你会一直背着我吗？
“如果你的眼睛一直好不了，我就背你一辈子。”枯叶说话时云淡风轻，可字字掷地有声。
暖意涌上心头，鼻头蓦地一酸，我的眼睛里居然湿润了起来。仰头忍住泪水，眼角却微微扬起，晶莹透亮的眼眸中，一个枯黄色的身影和一张模糊的轮廓，渐渐刻印下来。
那一刻，我似乎听见有什么东西从心间慢慢剥落，又有什么东西穿透稀稀疏疏的空隙，遍洒满心天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