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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上 呼~我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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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白色的星空像缠绕在指尖的丝线,想接成一个个圆圈,不自觉的演变成无垠不带交集的循回。
蝉鸣阵阵,无风。
这位入夜而来的女子面容惨淡的拂起衣袖。子衿的手指搭上她的脉搏。
一丈屏风后,我轻轻抚摩上陪伴了我几近二十年的白玉镯,她的隐泠之境便在我合上的双眼中展开。她微微抬起头隔着模糊的薄纱,看着我晦暗不清的微笑的意图。
“子衿,把右边的椅子踢过去。”
红木的椅子没有设防的攻击她的左肩,呼啸的冷风忽然灌满屋内,吹卷她的衣服,衣下一把剑赫然而立,她惶然奔向门外。一尺绸布却早被扯下来绕紧她的腰,子衿看着她:
“走。”
我站起来,垂落的乌发离开地面。
“瑾姐,他们又做夜宵了,尝尝吧。”
“好。”
经过南木的书房时,脚步还是有些许的迟疑,旁边少年的头发颓了颓。
山上的温度,夏日依然凉意不减。
蓊蔚如释山,弗尺园坐落在释山山腰上的几重阴凉下,释山背向大海,山顶处是千年的积雪。释山中,名贵药材即地可取,园中人数寥寥,总共有七位。自小我便生活在这里。南木是我们的兄长,如今已过而立之年,伽之楚宗叔银发飘飘,看起来甚是风流。
整片大地瓘、漻、永、曛四大家系各据东、南、西、北四大方。我从小在漻国长大,漻洲有着大片大片的蒲公英,飘进飒沓的风里,落下深深的影子。它也有寂蓝色的大海,纯白色的浪花汹涌又温柔的漫过脚踝。除了十年前南木的莫名消失,日子宁静的擦过去。
弗尺园隐于山中,但世代医名远扬,人人医术翘楚,对于不同地带的草药都各有所长,我性喜水,所以深海中的天地熟稔于心。
只是,一年前南木的消失成了团在胸口的温热。
亲人这个称谓,如同一切没有形状的事物,幽微难明,无数对立的截面把它切割成立体的形状,终于脱离了虚幻的存在,成为了强有力的支撑。
“是排骨啊,拿酒来!”伽宗叔坐在椅子上,宽大的长袍甚是占位。
纾澈舀着汤,“这两样跳转的也太快了吧。”
“诶,吃饭本就为享乐之事,享受免不了风流,没有酒怎么风流。”
“刚才那个女子呢?”
“借的是看病之名,但瑾姐发现她的隐泠之境有颤动……
“又来一个找事儿的!”拿着筷子敲着桌沿打断说。“绝对是冷府的人,居然还想把香料拿回去继续祸害!我拿到的东西,会让他们再看见吗!”
“你再不吃我就全消灭了。”
“你以为人人都是吃货……那冷府以为自己调香很有一手,若是影娘还在……”
觑然无声。
“不枉我宝贝这酒几十年,喝酒!”宗叔笑着,余光紧张的看了看纾澈。
纾澈很自然的喝着汤,并没有什么反应。
影娘是纾澈的母亲,漻囯第一的调香师,七八岁的时候我曾在街的拐角处见过她。马车的一角檐上,铃响铮铮,凉薄秋风拂起淡色的帷幕,一个美人倚着窗,额间一点胭脂记,右手里玩弄着一个空心的水晶球,金红色的暮光闪过她的眼,落到半满着紫色液体的水晶上。
马车在熹微的光中离去,车中女子在身后留下长长的妩媚的剪影。
然而红颜薄命并未在她身上出现例外。
影娘擅长调香,调出的香或浓或淡,仅淡香就能卖出几百两黄金,而当时最烈性的毒药,正是经影娘一手调出的。后来听说唯一的解毒草生长在深海之中,因临近漩涡,可望而不可即。不过根据树上的绘图,我想,大概就是我曾经游水见生得奇异便即兴取回来的一种花草罢。
转过一个小巧的别院时我闻到有一种很晕眩的味道,我抬起头:
“南木哥哥,你闻到了吗?”
他蹲下来说:“怎么?”
我飞快的从校门跑进屋内,一个婴孩躺在摇篮里睡的正熟,不断有紫色的烟雾从门缝里溢出来,幸而门关得很紧,屋内只有很稀薄的一点。
南木随即而至。
我用小洛草掩住她口鼻,把她带到了外面。
楠木揽过我后退几步,一个石头便疾速飞过去,砸开了里间的门,稠密的紫烟一泻而出,这烟有毒,即便是小洛草也无法再起作用。
回山后的几天,有消息传来,那日在里屋内的,是影娘。
去书房抽了几卷书,屋内光线昏暗,我出去时便微微掩上门。
“瑾姐。”秋香色衣服的小澈从书架后钻出来,亮亮的头发颤了几下,“你觉得为什么人会难过?”
“我想,是因为有在意的人吧。”
“这么说,我就是不爱我的娘亲了,”睫毛闪动着,“我好像不在意她,但是也不讨厌她。我不记得她会如何逗我开心,也不知道她拉着我的手时是什么感觉,对我来说,这些什么都不是。”
“你觉得,你们之间像是路人。”
“对呀,就是这种感觉,但我不想这个样子的。”双手交叉抱着坐在书架下,像是自言自语,“可终究能被人记住,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柔软巨大的网撒进海水里,那里是属于鱼儿的陆地。
收回来的网里,兜着无法安分的生命,圆满的小小身体,阴阳差错刚好恰在缝隙里,现在我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了。但如果不是这张网呢?用一张更疏松的网漫天的铺下去。
那么来到另一个世界的又是谁呢?
但既然不曾拥有,因此也更不会耿介于怀。一闪而过的印象,总有一天连痕迹都湮没了。像滚落下山崖的石子,等得越久,落得越是义无反顾,它飞速的坠落,响声再也听不见。
当明白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睡着之后,我便穿着轻薄松大的衣服,穿过渺离的雾气,独自的往高处走去。
慢慢看见脚下出现的脉然白雪,山脊未被雪覆盖的地方裸露出好看的青灰色,熹微晨光,无数雪粒顺着陡直的地方不知疲倦的落下来。
宗叔说,是一个哥哥把尚未断乳的我送到他这里的,那时我的手上就戴着这只白玉镯。约莫八九岁时,宗叔授我显泠之术,用来看到一个人的隐泠之境。隐泠之境,即是一个人现实与梦的结点,境中或实或虚的景物,皆由人最初的意念形成。古书有云:“隐泠之境,以现内心之本真,以御外来之宿敌,以得人生之长安。”且这隐泠之境,因与人的内心相连,当情绪变化时,境中的景物也不会趋于平稳,我本来就沉默少语,所以很渺小的颤动,我通过镯子也能很敏感的察觉到。
而弗尺园隐于市外,倨傲于山上,因此树敌不少。前来寻医的人总有些不怀好意,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把脉时不免要察言观色一番,宗叔向来好清闲,南木又常常不在,所以我也习惯了,一尺屏风后,人人的喜怒哀乐,尽收眼底。
然而隐泠之境有另一桩隐秘的生意,隐泠之境是过渡的结界,结界里有一样东西,那便是染。染里封印着一个人的命运,有各自不同的化身。有这么一个说法,说是当一个人的种种情绪都凝聚到一点时,染就会暂时冲破隐泠之境释放而出。
红尘千里,却不是一句忍住就能挺得过的。信也罢,不信也罢,命运妄自开起黑色幽默,未知比死亡要可怕。我可以取走你的染,往后的薄念痴冷都不会再有,不会再遇到伤心的人期期艾艾,也不会再孤独一遍,劫数至此终结,总归是快活的。有点像饮下忘川之水,但忘川只能抹掉过去,没了染,过去往后一世逍遥。
于是弹指十年,我也看了不少悲欢追忆,今朝明朝,梦回一场,都是太过短暂,一个人或许会更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