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心沉于溪》一壶好酒

2、第二章

　　冲破浓黑的夜幕，秦霜带着绿衣女子来到了青云镇唯一的客栈——青云客栈。女子心事重重，当下也不说话。秦霜敲响客栈大门，大堂一阵声响，随即亮起了灯。“吱呀——”一声，大门打开。

　　“打扰了，我们住店。”深更半夜扰人清梦，秦霜颇有歉意，但眼下也顾不得许多。

　　“无事。”掌柜笑道，声音浑厚一如他的身躯。他艰难地将肥胖的身躯往旁边挪了下，赘肉横生的脸上，一双小眼虽笑得真诚却透着一股狡猾市侩。见旁边的绿衣女子虽是与男子结伴但神情并不亲密，遂道：“客栈只余一间客房，不知……”

　　“无妨。”秦霜道。

　　掌柜也不多话，领了二人上楼。

　　“你们且先休息，有什么需要便支会一声。”

　　秦霜道了谢，绿衣女子表情淡淡地看着他。

　　“奔波一夜想必姑娘也乏了，且去休息吧。”秦霜长身立于门口，坦荡而温柔。她犹豫片刻便也步入屋内，背身关了门。

　　夜色已是快要散尽，广阔的天地沉睡在一片静谧的黑暗当中。如墨一般的天空，繁星的光芒正在隐去——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东方，曙光就要来临了吧。原来江湖的夜晚，是这样漫长而又杀机四伏。

　　这是他第一次步入江湖。以前师父总道他心性过于柔软，不让他下山，走得最远也只是陪着师娘去山下各村巡诊。他一度觉得自己很没用，心慈手软，当不得大丈夫。是师娘领着沮丧的他来到雪峰之巅，带着他看云起云涌，看清风吹过山林。

　　“世间有万物，生长的大树、奔跑的野兽、振翅的蜉蝣、风雨雷电。它们的命运各不相同，有的万年不灭，有的朝开夕落，有的只存活于黎明前的那一刻……生有时寂灭有时，人的一生并不长，他人又有何资格去断定别人的生死呢。”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茅塞顿开，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他笑着说：“谢谢师娘。”师娘只是笑，温柔地对他说：“你且回去吧，你师父想必会准许你此次下山。”狂喜的他就这样下了山，忽略了师父眉间的忧虑。

　　秦霜坐在屋顶，只觉所忆之事恍如昨日。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异响。他背脊一立，全身肌肉都紧绷着，长腿屈膝一跃，便如猎豹般奔向异响处。

　　二楼拐角处，一个黑影一闪而过，秦霜连忙跟上。似乎察觉到来人，蒙面人脚下使了十二分的力想要逃离此地。秦霜也不是等闲之辈，几起几落之间就拦在了那人前头，直接短兵相接。蒙面人不欲与他纠缠，只一味躲闪，寻找机会逃逸。

　　掌柜正准备掀被入睡，听得这声响只得披上外衣出去查看。刚把门打开就对上了一双眼睛，黑而亮、圆而润，泛着凛冽的杀意。他“啊”一声骇叫出来，一身肥肉又抖了起来。

　　青云镇虽是一个小镇，却是西南腹地去往繁华之城——汨罗的必经之地，因此青云客栈作为青云镇唯一的客栈，平日里往来的大都是一些江湖人士。这一声骇叫响起，蒙面人便自知坏了，待有第二人出来他便逃逸无门。

　　他顺势跳入房中，寒光一闪，剑横在掌柜脖子上。

　　掌柜不敢出声，一双眼惊恐地望向前方，秦霜见此也只得停住脚步。蒙面人押着掌柜一步一步向窗边挪去，临近了一跃消失在夜幕中。秦霜连忙跑过来，正欲飞身去追，一旁的掌柜只觉脖子一空，脚一软便倒在了他面前。秦霜身形一滞，知追赶无用。

　　这一番响动，却是已经将客栈各人吵醒，开门声咒骂声络绎不绝。忽听得一声尖利的叫声在楼中响起，众人皆向那处望过去，客栈一时静默。

　　青云客栈的客房布局呈回字形，分天字号和地字号两层。进入大门从左往右分别是地字一号至九号，往上则对应天字一号至九号。出事的房间是天字五号，位于正中央，是整个客栈视野最好的房间。

　　这会整个客栈的人都已经醒了，或围在天字五号房间，或走出房间远远看着。掌柜走入房间，待望清房中情况时脸色就变得铁青。房间正中平躺着一位男子，看旁人反应应是断了气。梁上有绳，可能是自杀——不管是不是自杀，客栈里面死了人总归是麻烦。

　　绿衣女子靠着秦霜站立，望过去脸色不由地也变了。那死去的男子脸色铁青，太青了，青到让人一望便知是中毒而亡；而他脖子上的勒痕也实实在在，梁上的绳犹自摆动，看来刚被人抬下。如此明显的两种死法，却在一个人身上出现，不得不让人怀疑他的死因。

　　何况，很久没人敢在她面前下毒了。上一个这样做的人……绿衣女子嘴角勾起一笑，他还活着，却恨不得自己已经死了。

　　死去的男子旁边站着一位红衣女子，黛眉尖下巴，红唇娇艳欲滴。那泛着柔软光泽的红唇几乎把每双望向她的眼神都吸引住了，倒让人忽略了她的长相。她的右手握着如她红唇般艳丽的长鞭，鞭身蜿蜒缠绕在她藕段一般的玉臂上。她冷冷地扫视着周围的人，怒道：“是谁敢杀我‘幻雪阁’的人？！”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幻雪阁？那个一夜之间灭了无花派从而取代它成为江湖四大门派的幻雪阁？那个从不轻易露面但露面一定见血的神秘帮派幻雪阁？那个仿佛不存在又无处不在的诡异帮派幻雪阁？

　　无人知道幻雪阁在哪，帮主是谁，有些什么人，但却没人敢忘记幻雪阁的存在。无花派被灭后，帮主“狂剑”叶倾城自认苦练武艺三年，相约幻雪阁在汨罗山一战决生死。无人知汨罗山巅发生了什么事，只知叶倾城死于自己的成名剑“一叶知秋”下。无花夫人叶洛氏自此远离中原，在气候湿热的南海之滨建立无花山庄，并立下门规：只要她存活于世间一天，无花山庄的人便不得向幻雪阁复仇。七年前，西域剑客玛查剑扫中原终无对手便向幻雪阁挑战，幻雪阁没有理会玛查便连杀幻雪阁弟子五人。幻雪阁震怒，玛查被挑断手筋脚筋吊于城门曝晒十日而死。三年前，威武大将军之子雷镇天不知何故得罪于幻雪阁，至今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大将军派出全部人手遍寻不到不禁悲痛不已一夜白发，不久便告老还乡心如死灰，至今未踏出乡野一步。

　　至此，无人敢触幻雪阁逆鳞。

　　此刻红衣女子一声怒喝生生将众人震住。她红唇微启，世间最美好的娇唇却吐出最恶毒的话：“是谁杀了幻明……我定要挑断他四筋然后丢入虿盆之中……”她想了想，又如春日百花般娇媚一笑，“还是不要了……就剁去四肢制成人彘长伴幻明坟前好了……”

　　众人只觉心惊胆颤，那掌柜更是吓得瘫倒在地。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当中，却响起一阵娇嫩的笑声。

　　“这里好生热闹呢。”

　　那声音娇笑道，笑声粉嫩又透着喜悦，人未到声先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