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ue》温瞳soul

2、苏家 如果说，苏

　　苏家祖宅位于D市城郊，古老的建筑，遗留着汉唐以来的气息。神兽盘踞的琉璃屋檐，精致木雕的房梁，缕空的朱红色窗户，还有一进大院就可以看到的巨大石雕屏风，无一不透露这个庞大古老家族的富荣。
　　苏图跟着苏暖进了大宅，这个从父亲口中很少得知的地方就像他说的那样让人压抑。一路上，那些打量的目光不停的在苏图身上来回巡视。苏图微微扯动唇角，似笑非笑。
　　苏暖看一眼她，凤目中有些迟疑，陷入了某种沉思。
　　“我们平常不住这里。没什么必要。住这里的，是老人们。”很久之后，苏暖轻轻的解释。穿过院落，走过曲折的走廊，苏图漫不经心的看着路过的花草，似乎是闲逛一样。越往里面，人越少，苏图知道，也许再进去一些就是苏家的老人们住的地方了。
　　“我带你见你爷爷，苏名雨。”
　　苏暖说着，却听到苏图淡淡回话：“我和他并不认识。”除了血缘关系，他们只不过是陌生人。
　　苏暖猛地停下脚步，她转身看着眼前不满的人，皱皱眉头：“苏图，我知道你对苏家很不满。”
　　“当我父亲还不知道死因时，苏家只是急着让我回来，全然忘了他们怎么对待我的家庭。这样的地方，你希望我用什么感情？”苏图打断她的话，不留余地的反击。
　　苏暖突然发现，现在的苏图情绪很不稳定，从她下车开始，就进入某种烦躁。而且越来越烦躁。她再度沉思，最后，轻轻叹息。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听到一个声音从玄廊一边传来。
　　“阿暖，是你回来了吗？”这声音苍老却不虚弱。
　　苏图抬眼，看到一位老人由一位中年男子搀扶着从玄廊尽头转出来。那老人穿着中山装，柱着拐杖，看起来只是腿脚有些不方便。他并不是很苍老，反而有些精神，轮廓和父亲很像。
　　“大伯。”苏暖看到来人，脸色变了变，之后她笑笑，“她是苏图，远晨表哥的女儿。”
　　苏图不着痕迹的皱皱眉。在父亲的讲述中，对于这个老人，他并没有提及太多，似乎不愿意说起。苏图沉默着并不打算开口。
　　“哦，我孙女吗？”老人点点头，他细细打量苏图，然后对扶他的那个中年男子笑道：“和远晨倒是很像啊。尤其是那一股子小脾气，是吧，阿蓝。”
　　苏暖看一眼苏图，仿佛在向她示意打招呼。苏图微微阖眸，思量着什么。
　　“罢了，阿暖，这孩子没见过我，不愿就算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苏名雨摆摆手，转身走了几步，又侧头说：“苏图，可以和我过来吗？我有话要说。”
　　当那个老人说“回来就好”时，苏图有一种莫名的伤感。就好像终于回到久违的地方一样。她眸子暗下来，跟上老人，看不透在想什么。
　　苏暖看着他们消失在玄廊尽头，再度叹一口气。然后看向天空。
　　D市的天空似乎永远是阴暗的啊。

　　空气中有檀木的暗香。苏图打量着这个不算小的房间。
　　正堂前方的墙上挂着一幅迎客松的墨画，笔锋飘逸潇洒。画着翠竹的屏风立在红木桌的一侧，檀木的香味就是从桌上的那个香炉里溢出来的。苏名雨绕过屏风，带着苏图向后面走去。
　　屏风后面是一间书房。放满书的书柜立在书桌后面，书桌上文房四宝整齐的摆着。窗子便是在书桌一边，外面是青翠的文竹。窗子对面的墙上挂着几幅字，字体张狂难辨。

　　很多年之后，苏名雨还是会时不时的想起那一天。
　　他与面前那个倔强的不肯低头的少女定下了协议，正是那个协议彻底打破了苏家延续已久的腐朽与阴暗。可是，他还是会在夜里叹息。
　　如果说，苏图毁了苏家，那么他苏名雨便是毁了苏图的罪魁祸首。
　　说到底，他毁了的不止是苏图，还有最心爱的儿子。

　　苏图离开苏名雨的小院，一直回想着那个老人的话。
　　“我也想知道远晨是怎么死的，我不相信他会莫名其妙的死去。我连远晨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现在在苏家名义上是你的祖爷爷苏海络在主持大局，实际上是你舅爷爷，也就是苏家所谓的守旧派的执政人苏明志在控制苏家的经济命脉。马上要到重新选继任人的时候了。他的孙子苏陌是最有优势当上下一任当家人的人选。我想，也许是苏明志他们搞的鬼。因为他们唯一的阻拦是远晨。”
　　“你回来，是我的意思，同时，你的祖爷爷也希望你能参加继承大选。苏图，我知道你讨厌苏家。不如，我们来做个协议，我调查远晨的死因，你代表我们直系血亲来争夺苏家。”
　　“如果你同意，就叫我一声爷爷。如果不答应，我会让苏暖送你回去。”
　　苏图垂下眼帘，让人看不清表情，她沉默许久，轻声道：“爷爷，苏图答应你。”
　　条件是优渥的，苏图知道，只有这个方法才可以得到最有利的帮助。父亲不是讨厌苏家吗？那好，就由自己亲手推翻它。这样，好过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苏名雨微微笑了，他知道这孩子不会拒绝。因为她和远晨一样，一样固执，一样疯狂。
　　“苏家分有三个势力，一个是由苏明志为首苏名煌为辅的守旧派，他们妄想将苏家继续维持下去，总认为自己才流有苏家最优秀的血统，他们是你祖爷爷的亲妹妹一族的，按理说是旁系而已。但这个苏家，部分直系旁系血亲都属于苏明志。然后是以我为首的新派，旨在肃清腐朽的苏家，创立一个全新的苏家。最后便是属于中立的，以你舅奶奶苏名蕾嫡系血亲苏远博为首，和苏明志是一族。但他们不参与继承，只是附属而已。不过，苏远博的儿子苏念倒是和苏陌走的很近。”
　　“苏暖一族是你祖爷爷亲兄弟的直系血亲，我倒是认为，苏暖可以帮助你，她还有一个妹妹，叫苏瑷。”
　　“还有一个人，是苏禾。苏名煌的孙子。这个人不可小觑。具体的，你以后会知道。”
　　苏图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却在看到门口的苏暖时，隐藏的刚刚好。她朝苏暖走去，开口：“爷爷说要我去见见祖爷爷。”
　　苏暖愣了一会，转身一瞬，天空飞过一群黑鸟。好像预示着即将要变天的先兆。

　　祖宅最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院落。院落的门上，隶书书写两个大字“松园”。踏进去就看到高大的松柏，富贵的牡丹。流水循环过假山，时隐时现。阵阵暗香卷席整个院落，不觉得气息沉闷，反而会有些安神的作用。汉白玉的石桌椅在一个精致的小亭子内，一个八九十岁的老人穿着长衫带着眼镜坐在那里看着手中的书。他身边站着一位中年女人。
　　苏图走进去时，那女人正好看向自己。
　　真是一个优雅的女人啊。眉眼像江南女子那样秀丽，皮肤干净美好。一身旗袍将她的身材勾勒的美丽。就如同二十来岁的女子那样。
　　苏图心里想着，这样的女人，在古代，必是大家闺秀，贵族之后。
　　苏暖率先走过去，站在亭外开口：“爷爷，母亲。我回来了。”她看一眼身后的苏图，那孩子似乎有些惊讶。苏暖微笑：“苏图也回来了。”
　　老人便是苏海络，那女子是苏海络最小的弟弟的妻子--张秀娥。原来，那就是苏暖的母亲吗？真是和苏暖一样温柔啊。苏图想着，走上前几步乖乖开口：“祖爷爷，舅奶奶。我是苏图。”
　　苏海络抬起头，看向苏图，严肃的脸上，微微泛起一丝微笑：“远晨的女儿吗？都那么大了。”他看向身边的人，“秀娥，还记不记得以前远晨寄回来给我们的照片，苏图这名字还是我起的，那时候，她小小的，和苏暖小时候很像啊。”
　　苏图淡笑，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名字是苏海络起的，比起苏家以前做过的一切，她只喜欢这个名字。
　　“关于你父亲的事，我觉得很遗憾。他是我的长孙，是我最优秀的孩子。可惜我已近很久没有走出这个地方了，我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来，孩子，坐到我身边，和我说说远晨的事情。”苏海络温和的说着，慈祥的长辈，“阿暖，你也过来，别站着。”
　　苏图点头，从容的走到苏海络身边坐下，张秀娥对她笑笑，走向屋内。
　　“远晨他之前过得好吗？”苏海络问道。
　　“父亲和母亲很幸福。”
　　“如果当时我们这些老家伙不反对你父亲娶那样一个身世平凡的女人，说不定，就不会这样了。远晨啊，太倔强了。”苏海络叹息，仿佛有些后悔：“你见到你父亲最后一面了吗？他怎么样？”
　　苏图唇角有一丝笑，她不慌不忙说：“母亲说，父亲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苏海络皱眉，抓到了话中的重点：“你是直接来这里的？你没见到你父亲？”
　　苏暖抢着先开了口：“是表叔让我直接去接苏图的。”
　　“你表叔？名雨吗？”
　　“是的，本来他是想让二表哥家的林曦去接的。”
　　苏图微微皱眉，而苏海络陷入沉思。
　　“阿暖，远晨是怎么死的？名雨什么都没有说过。”苏海络口气中带着不满。
　　苏图听到这个问题先是一怔，也看向苏暖。父亲是怎么死的？连母亲都不愿意告诉自己。
　　“表哥之前生病,您是知道的，表哥他肺不太好，住在医院，据说是药物过敏，不治而亡。”
　　父亲只对青霉素过敏。苏图想，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父亲住院，母亲不可能不告诉医生父亲他对药物过敏。而且，在输液时，不是都会先做皮试吗？这是明显的谋杀！苏图冷笑一声，只觉得讽刺，原来母亲她知道的。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苏海络再一次陷入沉思。
　　苏图起身，她用冷冽的声音说道：“祖爷爷，我希望继承苏家。”
　　苏暖看向苏图，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看向苏海络。只见那个年迈的老人缓缓起身，苏暖上前一步，扶住他。苏海络点点头：“这是你们小辈的事情，老头子我没什么异议，我想，其他几个老家伙也不会多说什么。只是，苏图啊，你决定了吗？你如果重新回到苏家，就意味着你再也脱离不出去了。远晨他并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吧。”
　　“这是我的意愿。我是苏家的嫡长子。这苏家本应由我来继承。”苏图不卑不吭的回答。
　　苏海络盯着苏图半晌，就好像要看出她的想法一样。很久之后，苏海络摆摆手：“罢了罢了。阿暖，你先带她下去。”
　　苏暖点头，示意苏图和自己离开。

　　风吹过树，属于松柏的一股清香消散在空气中。苏海络看着两人下去，微微叹息。张秀娥从房内走出来，端了一杯茶，放在他手边。
　　“这孩子，是像谁呢？”
　　张秀娥愣了愣，才发觉苏海络说的是苏图，她坐在一边，笑：“大哥，怎么了吗？”
　　“她说，她要继承苏家。大概是要追查远晨的事情吧。”老人摘下眼镜，整整衣服上的褶皱，“你说啊，秀娥，我是不是老了？晚辈的事情怎么都不知道了？”
　　张秀娥笑了：“大哥，小辈的事情就由他们自己来解决。我们呢，老了。”
　　“远晨的事情，你有什么看法？”
　　“怎么不把明志叫来问问呢？”
　　“明志他始终是旁系，现在由他来管理苏家，我倒是觉得很不错。可是，我觉得，远晨的事，他脱不了干系。这些年来，我不是不知道苏家的情况。没什么大乱子。我看到苏图这孩子时，总觉得，这苏家好像要变天了。这心里，就是有那么一点不安。”苏海络喝一口茶，吁了口气，“秀娥，你去把明志叫过来。我有事问他。这事啊，始终是个梗，在心里，不上不下的。难受。”
　　张秀娥点点头，退出院子。
　　苏海络抬头看灰暗的天空，只觉得一阵悲凉。
　　这苏家，果然撑不下去了吗？

　　苏暖带着苏图来到大宅西面，来到一个小院前，“这边是你在苏家大宅的房间。原来，你父亲就是住在这里的。在祖宅期间，你可以暂时住在这里。我就在一边，有什么需要的，你告诉我。晚上有家族晚宴，我回来接你的。”
　　苏图推开门，看到屋内干净整洁的摆设。没有华丽奢华的东西，里面有一种莫明的熟悉。这就是，父亲的房间吗？
　　苏暖看着她进去，仿佛与很久之前的男子背影重合。她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丝悲悯。
　　在苏图快看不见身影的一刻，苏暖叫住了她：“苏图。”
　　苏图转头看向门口逆光的帅气女人，有些疑惑。
　　“我就在这里，就在你身边，你所需要的，我都会双手奉上，我会陪你，到你达成愿望，哪怕牺牲了我自己。”
　　“为什么？”苏图淡漠的问道。
　　“因为，你是苏图啊。”

　　这一句承诺，最后变成了事实。
　　苏图怎么也忘不了那天那个天色昏暗的下午，她与她，一个在门口，一个在屋内。
　　那句诺言，好像咒语一样，午夜梦回，遗忘不了。
　　那时候，站在苏图身边的不再是那个温柔的女子。那个叫苏禾的邪肆男子嘲笑苏图：“你毁掉这苏家唯一能带给你光明人，后悔吗？痛吗？呵，苏图，这还不够。你痛得还不够。”
　　如果时间可以倒回，苏图不知道苏暖还会不会轻易许下那个类似咒语的誓言。
　　这世上，有太多不可能。
　　因为，你是苏图啊。
　　到最后，她终于明白这句话代表了什么。
　　因为，我爱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