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罗——朱理独白》秦浅

1、第 1 章 很

　　很痛……
　　四肢都已经麻木了，如同置身于云层中，放松着，却动不了分毫。脑海里是空空的一片，抓不住任何可以成形的思绪。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安静地躺着。真想就这样休息下去，可是，这该死的痛……
　　不想睁开眼来，面对着空洞的天空。腹部的伤口激烈地提醒着我，我还没死。为什么我会自杀，为什么在那种情况下，我会选择死？！因为我被更达军包围了，因为我全军覆没了？不！不是！只是因为，我突然不想再战斗下去了。

　　很久很久以前，我在温泉边遇到了一个女孩子。她不知道我是谁。就像所有泡温泉时遇到陌生男子的女孩一样，她慌乱而又害羞。在那样的局促不安中，我却更感受到了一点倔强和坚强。她对我说把拜过的黄瓜埋起来会吸走病气，我拉住她的手就被她揍了一拳。她说她叫更纱，我突然很想再见到她。
　　第二天，同样的地方，她又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恶作剧似的从背后抱住她，这一次得到的教训更惨，她竟然把我的鼻子打出了血。她给我带来了治马伤的草药，我能回报她什么呢？看着她纤细的面容，突如其来的冲动，我希望她跟我走，我想让她享受到前所未有的奢侈生活。意料之中的，她拒绝了我，她说要为家人报仇。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是那么得决绝，脸上露出我从未在女子身上看到的凛然杀气。我果然遇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子呢，吻她的时候，我这么想。

　　然后，一次又一次，在有水的地方，我们似乎都能相遇。她就如同一个发光体，越来越吸引着我的注意。在同更达军不断交锋和与家里人明争暗斗的紧张日子中，她总能带给我快乐和惊喜、体贴和安慰。我还是没有告诉她我的身份，如同她也只告诉我她的名字。但是，她知道我在为继承家业而奋斗，我也知道她在为报仇而努力着，我们互相鼓励，这就够了。
　　战斗在继续着，我失去了四道，失去了铧山。当悲痛被沉淀的时候，我开始庆幸，我还有更纱。我想，哪怕有一天，我失去了所有，我还有我的更纱。
　　和她一起在琉球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了吧。失去了赤王这个身份的我，第一次享受到普通人的生活。有了肝胆相照的朋友，有了倾心所爱的恋人，即使是在危险和战斗中，我也能看到幸福！
　　我想，我有了改变，因为我找到了自己最在乎的人。成为一个怎样的王，建立一个怎样的王国，然后给我重视的人怎样的幸福，这成了我的新课题。

　　为了永久的相聚，我们必须短暂地分离。
　　但是，回到我的苏芳，看到原本满是绿色的地方变成了一片荒凉。在四道的墓前，我浑身充满了无力感，我让苏芳充满樱吹雪的梦想真的成为梦想了么？生平第一次，失去了前进的方向。
　　也许是神听到了我心底的期盼，在满天的风沙中，他把更纱带到了我的面前。这不是我的幻觉吧，我把她紧拥在胸前。外面的世界风沙咆哮，我们的世界里也经历了一场风暴。那一刻，天空坠落了。我，终于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地拥有了更纱。
　　清晨醒来的时候，又是我独自一个人。难道，这只是一场梦么？只是我的想象而已么？在我的手腕上，更纱留下了她的头巾。我眷恋的亲吻着，头脑变得无比清晰。为了仇恨、更为了幸福，我必须解决那个最大的障碍——更达军！

　　终于和更达面对面地较量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站在我面前，拿着白虎刀的会是更纱！？

　　赤军被更达军包围了。阪木问我是否要自杀，他可以为我争取一点时间。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死，我需要好好思考。可是，在这种时候，我却只想着更纱的脸，其实，她是谁，根本就无所谓。某个国家的公主、奴隶的女儿，或是敌对王国的女儿都行。就算人家说她是我的亲妹妹，我也无所谓！只要不是更达就好！只要不是更达就好！！
　　鲜血溅到我的脸上，我用自己的双手把匕首刺进了身体。
　　哈哈！死，好像并不像我想象得那么难。我终于不用再战斗了，不用和任何人战斗了……更纱……

　　命运一向是喜欢和我作对的。身为国王的儿子，背上却留着奴隶的烙印；有着身为王后的母亲，却从来不知道妈妈的怀抱是什么样的感觉。银子姐姐一直都对我很好，可她看我的眼睛却总流露出冷冷的光芒。浅葱，这个和我同龄的哥哥，从小就没有理由地讨厌我。但是，这些都无所谓。我知道我是天生为王的人！占卜师说我的手相不吉利，我就用刀在手中画出了长长的生命线。即使被放逐到最荒凉的沙漠，我也能建成绿色的苏芳。命运要抛弃我，那么我也同样嘲弄它！
　　这一次，又是你在和我作对么？让我以为找到了无可替代的人，却发现那是我一直想除之而后快的对手！每一次和她的相遇，都变成了最最可笑的巧合。曾经拥有的每一点快乐幸福，都变成最最锋利的刀剑。这一次，我退缩了，我放弃了，你满意了么？可是，为什么，我竟然还是没有死……

　　“浅葱大人。我以为，浅葱大人一直憎恨着赤王。您为什么要救他呢？”耳边传来梅若恭敬的声音。嗯，我也很想知道。浅葱，告诉我为什么。
　　“这个嘛…我，只是不希望那样。”哈，果然是浅葱式的回答。怎么，你不希望我就这样死去么？浅葱，即使你这么讨厌我，你也会为我不甘心么？
　　“这家伙也该喝点水了。”
　　唇上感觉到水滴的清凉，我睁开了眼，对上了浅葱毫无惊讶之色的眸子。他吐出了含在口里的水：“想喝水吗？可以，但是不免费给你。只要你说：‘浅葱哥哥，请给我水喝。’”
　　我说了，一字不差。命运，你看到了么，我已经顺服你了。
　　可是浅葱显然变得很不满意，他觉得我说得太简单了。他用一把薄刃刀给我刮着胡子，他说马车摇晃得很厉害，说不定手滑就会从我脖子上割下去。
　　望着他冷冷的眼睛，我似乎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命运，即使我向你臣服，你还是不会满意的吧！那么，我就抗争到底吧！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所以，绝不会有第二次了！我就是我，不需要任何其他的点缀，已经失去的一切，我会用我的双手再把他们找回来！不再是赤王，我是朱理！

　　我对浅葱的威胁没有做任何的表态，只是在他和刀子面前闭上眼睛继续睡觉。我已经想得够多了，我受了很重的伤，所以我需要好好地休息。
　　耳边是浅葱生气的咆哮声，我突然有了想笑的心情……

　　……更纱，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想收回我说过的话：其实，你是谁，根本就无所谓。某个国家的公主、奴隶的女儿，或是敌对王国的女儿都行。就算人家说你是我的亲妹妹，我也无所谓！…就算你是更达，我，也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