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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国破 我死了,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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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六月初九,夏意正浓。日头高高的挂在空中,似乎是要把这大地烤成一片荒芜。听父皇说,有大臣上奏,西北又发旱灾,颗粒无收,为此他们可是忙的焦头烂额,连先生都被叫去议事了,我也刚好落个清闲。
“公主,别跑那么快!”身后隐隐传来安然的喊声,之后,只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孩提着裙子,小碎步跑来。
我叫白宁,是姜国的三公主,也是最令父皇头疼的一个公主。
“公主,身为女子怎可如此不注意仪容?”安然理了理鬓角处的发丝,垂下头,恭恭敬敬的说道。安然何处都好,唯一令我不满意的便是太过于古板不知变通。从我那清高的大姐处出来的人,都是这个模样,这便是所谓的仆从主性么?耳边好不容易没了先生的说教,却又来了个安然。
我撅起了嘴,佯怒:“安然,我说了多少遍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要老是公主公主的叫唤,听着我心烦。”
安然垂下羽睫,浅浅道:“回公主,奴婢不敢僭越,公主万万莫再提此事。若被有心人听见,怕是会害了公主。”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木讷之人?我见劝解无果,索性换了个话题:“你来找我有何事,大姐找我么?”安然来找我无非是为了三件事,一是大姐找我,二是二姐找我,三是母后找我。
“回公主的话,皇后娘娘吩咐奴婢告知公主,今夜务必去漪澜殿用晚膳。”安然说道,我这才想起来今日是母后的生辰。母后生性节俭,每年到这时,只会邀请我们姐妹三人去漪澜殿中用晚膳,就连父皇也会推辞一切邀请来相伴,说是“家宴”。我这女儿做的也真是失败,竟然连自己额娘的生辰都给忘了。
我懊恼的跺了跺脚,此番再去准备礼物肯定是已经来不及了,晚上该如何是好?父皇一向最看重一个“孝”字,想来是免不了一番训斥了。
安然唇角微微带笑,我便知她肯定有了想法,忙凑到她身边,可怜兮兮的扯着她的襦裙,“安然,你一定有了法子对吧,告诉我好不好?”
安然起初还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但后来也耐不住我的哀求,附在我耳边轻轻道:“奴婢听闻离国太子前些日子谱了一首曲子,名字好像叫什么江南。”
她说话的时候脸色微微绯红,我顿时了然,意味深长的看了安然一番。离国太子风华绝代人尽皆知,这丫头会对他倾心也是理所应当。总之,这与我无关,我需要关心的,也只是晚上的家宴该如何应付过去。但愿那曲烟雨可以得父皇的心吧。
漪澜殿在皇宫的中央,距离御花园也只有百来米,很快我便看见了母后那身金黄色的凤尾鸾袍。父皇早已来到,坐在庭院中悠哉的品茶。见我如此冒失,锐利的眼神立马扫了过来,叫我打了个寒颤,连忙止住步伐,整了整身上的衣装,才徐徐上前。
母后见我,挥手,慈爱的道:“宁儿,过来,到母后的怀里。”
我闻言走去,找了个舒服的地儿窝着,父皇的目光也变得柔和了起来,只不过焦距是在幕后的身上,其乐融融。
父皇的母后的故事,很老套,就像是绘本上说的那般。女扮男装的刁蛮小姐游历江湖,恰好与文质彬彬、风度翩翩的公子相逢。两人结拜兄弟,小姐暗许芳心,公子日久生情。小姐终是被家人发现,公子穷追不舍,最终成就一段佳话。略微有不同的是,绘本中大多数都会有另外一个公子哥出现,父皇和母后之间却只有彼此,也并未经历那么多苦难。或许,这与母后的家世也有着一定的关系。提到这儿,就不得不再提一下我母后那显耀的娘家了。草原的国家大多数为女尊国,我的外婆便是草原上最大国家曳之的王。若无父皇的出现,母后现在应该已经承袭了外婆的皇位。彼时父皇才刚刚登基,内有几位皇叔,外有西北三大国虎视眈眈,可多亏了外婆的帮助才能稳住皇位。也因此,我与两位姐姐都随了母姓,姓白。
“宁儿,在想些什么呢?”母后揉了揉我的头,笑得温婉。自从嫁过来以后,母后就彻底收敛了性子,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中原女子。只可惜,她只改变了自己,却并未连我一起改变。
心中所想,自是不能告知,我摇了摇头,引得父皇的一阵嗤笑:“这小妮子长大了哈,有心思了。”
“父皇说什么呢,什么心思?”远远便闻见二姐叫声,母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父皇打趣:“阿紫,这三个妮子的性格真是和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初我见到你的时候,你也是这般。骑着马,拿着鞭子,活脱脱的一个马上英雄。我总是想不明白,一个英雄,怎么眨眼间就变成了黄花大闺女呢?”
对于他的打趣,母后并未多言,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父皇又要提起他们之间那些琐事了,撇了撇嘴,将头深深的埋进母后怀中,转眼便沉沉睡去。脑海中残余的,只有大姐二姐爽朗的笑声,还有父皇眼中的怜爱与母后勾起的唇角。
最终,父皇也没有叫我们拿出礼物来,自然也就没有训斥些什么。
我曾以为这是永远,却未曾料到我的幸福仅持续了那么些时候。一切的一切,都定格在了十四岁。
六月十三。
是夜,我一袭素白坐在床头。已将近子时,外头却依旧是灯火通明,火红火红的,映亮了半边天。红色,本应是暖色,却如同一盆冷水浇下,从头凉到脚。
“公主!”安然推开了房门,同时带进一室的喧嚣与刀光剑影声。我眼中涣散的眸光重新汇聚,无助的望向她,企图从她口中听到写什么,又害怕听到些什么。
“公主!”她又唤了一声,提起裙摆跑到我床边,晃着我的手,“城破了,不一会便会有大军杀入,公主你快点跑吧。”
“城破了?那大哥他们呢?”我开口问道,这才发现我的声音是如此的嘶哑。
“陛下已死,大皇子他们应该也是凶多吉少,大公主与二公主已经逃出了皇城,就差你了,公主!”安然的声音和急促,频频望向门外,幸亏看到的只有宫女逃窜的身影。如此看来,大军应该还未进城。
“你先走,”我强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收拾些东西,随后就到。”
安然还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抵不过生存的诱惑,从腰带间抽出了一封信塞到我手里,然
后转身离去。她的身影混杂在逃亡的宫女里面,很快便失去了踪迹。
起身阖上房门,室内又恢复了宁静。手里的信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吾女白宁亲启”六个大字苍劲有力,一看就知道是出自父皇的手笔。撕开信封,草黄色的信纸还带着淡淡的笔墨味。
吾女宁儿:
若闻此信,则夫人与吾已逝。姜弱,灭,命中定数也。兴华君乃良人,可托终身,持佩寻之。勿念,勿挂,勿伤,勿怨。
仅仅是简短的两行字,却又令我潸然泪下。父皇在世的时候,未对我有过多少感情表露出来,却没想到早暗中为我安排好了后路,从他七岁送我那半枚玉佩开始,为了怕我陷入死局,还特地在信中告诫我不要去报仇。
我想,姜国那么快破也是有原因的,兴许是他和苏子兴达成了什么交易,以姜国,来换取我们的安宁。
柜子中的正红色嫁衣鲜红依旧,仿佛要泣出血来,长及膝的头发被绾成一个标准的新娘髻高立在脑后,对着铜镜插上那一个个繁复的簪子,最后戴上凤冠,罩上红纱。镜中的女子娇美无比,我对着镜子一笑。纵使是及笄之日,我也从未如此打扮过,那火红的嫁衣本应是一个女人一生最幸福的时刻。无妨,反正见得都是夫君,虽说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但至少人是对的。所有女人都希望能够在出嫁那日留给夫君一个最美好的印象,我相信,我绝对会让苏子兴此生难忘。
也许是我的衣着过于隆重,过路之人在逃窜间纷纷回头目视我,有些认出我的,还停留下了脚步,不过也仅仅是几秒而已。一路行至城墙,竟未遭遇任何阻拦。不知是否是眼前罩着红纱的缘故,还是城下已经血流成河,入目皆是一片血红。索性父皇疼我,未按照传统礼仪将这红纱制成不透明之物,我还看得清路,不至于失足掉下去。
从城墙上眺望,昔日繁华的姜城已经被离国占领,城门前高高挂着的“姜”字已经换成了“离”,象征着我们无可挽回的败局。父皇从前经常将我抱上这城墙俯视群雄,如今这场景怕是再难见到。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站在这城墙上了。
我一眼便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骑在马上英姿飒爽的身影,我未来的夫君,离国太子苏子兴。不同于幼时的相见,他此时已经完全张开,虽说我什么都并未看清,但却可以想象的出来,那究竟是何等风姿。如果没有今晚的城破,三日后我便将是他的妻子。或者这场和亲,本就是一场阴谋。
真相如何,现在都与我无关了。城破已经成为了事实,没有必要再去为这些无谓的疑惑寻求一个结果。
“宁风致已死,降者不杀!”
或许是刻意压低的缘故,他的嗓音听起来有些低沉,却又有股无可抗拒的魅惑力。
“殿下,你看,城楼上好像有人!”不知谁在城下叫了一声,我看见苏子兴抬起了头,想象着他此时脸上的讶异神色,我朝他微微一笑,纵身跃下了那二十余米的城墙。我听见耳边的风声,马蹄声,还有人的呼喊声,然后渐渐淡去。似乎又回到了母后的怀抱中。
风衍七十四年八月十三日,荣华公主,殉国。
我的名字,最终归于史书上那短短的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