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狐狸掩面

1、第 1 章

　　记忆里的清明是六岁时的清明。诺大的院子，高大的泡桐，矮小的厨房，灰色的石板。还有母亲笑得一脸的温柔。
　　清明，穿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遗留的风俗。扫完了墓，牵着父亲的手回家，姥姥已经等坐在石凳上。石桌上摆着碗口大的竹篮，里面是一把绿豆和一对明晃晃的耳环。
　　我们家的女儿也要扎耳洞了呀。父亲笑。母亲从屋子里走出来，一手拿着一小瓶芝麻油，一手端着一个不大的盘子。
　　我要先吃鸡蛋。我嚷着。
　　清明吃煮鸡蛋，也是我们的习俗。
　　扎完了耳洞再吃，啊？
　　嘟着嘴。
　　要是等会儿不哭得话，就多给你两个鸡蛋，好不好？父亲问。
　　想了想。好吧。
　　于是，眼睛盯着盘里的鸡蛋，像个小壮士般站在姥姥的跟前。
　　不疼，不疼啊。父亲在一旁轻轻地说。
　　母亲在厨房里做饭，探出头。不能哭啊，哭了就把鸡蛋让哥哥吃。
　　耳垂麻麻的，有些疼。不能哭。
　　疼了就哭吧。哥哥在一边幸灾乐祸。
　　瞪他一眼。不哭，就是不哭。
　　用绿豆碾薄了耳垂，再用有尖尖的一端的耳环穿过去，抹点芝麻油在耳垂。
　　不哭。
　　不疼。只是有点麻麻的。
　　吃着父亲剥的鸡蛋，我回答。
　　再吃一个。母亲把鸡蛋分好。我的碗里比哥哥的碗里多。
　　呵呵。
　　哥哥瞪我一眼。
　　呵呵。
　　吃鸡蛋。吃了蛋清，蛋黄塞到父亲嘴里，再赛一个给母亲。
　　不给姥姥吗？
　　再拿一个鸡蛋给姥姥。
　　耳朵有些痒痒的。伸手，却又缩了回来。姥姥说不能抓。
　　可是——痒痒的，又热热的——
　　啊——
　　疼。
　　哭得惊天动地。
　　父亲按住我的手。不疼，不疼，一会儿就不疼了。
　　骗人——
　　哭——
　　哥哥吃鸡蛋吃得好乐哉。吃完了自己的，伸手——
　　哭——那是我的！那是我的！
　　母亲打掉哥哥的手，父亲瞪哥哥一眼。
　　吃鸡蛋，吃鸡蛋。
　　父亲把鸡蛋剥好，小块儿小块儿的喂我。
　　——嗝——不吃蛋黄——
　　好。
　　疼。
　　不疼，一会就不疼了。
　　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不哭吗？怎么还哭了?
　　你一边玩去。母亲敲了下哥哥的头。
　　后来耳洞还是长住了。我在十岁的时候又扎了一次，却没有哭。因为用的是激光枪。其实不能算真正的激光枪，但大家都那样叫。一点都不疼。
　　啪——
　　只一下，就好了。一直留到现在。
　　有时候看到漂亮的耳环，也会试一试。就有人惊问，你居然有耳洞？
　　笑，是啊是啊。
　　懒得戴耳环。当年是怎样的心情，已然忘记。现在，是真的懒得戴。
　　也有耳环，父亲买的，很漂亮的两幅耳环。简单，大方。
　　长长的银链下坠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很是喜欢。在家里，对着镜子，转首，摇曳生姿。
　　出门的时候，取下来。
　　怎么不戴呢？父亲问。
　　好麻烦。简简单单应一句，赶快出门。再迟，她们又要骂了，看电影总是迟到。
　　依稀听到父亲一声长叹。
　　回来要告诉父亲，很喜欢他买的耳环呢。
　　可是，回来又忘记了。
　　直到那年四月。
　　很多人，一个声音。跪在那里，脑袋有些木木的。那里面，是最疼我的人。今世永隔。
　　好多话还没来得及说，比如，很喜欢那对耳环。
　　手被握住，紧紧地。是那个曾经和我争吃鸡蛋的少年。眼睛里，一片悲痛。
　　回握住那只手。
　　哥，怎么就这样了呢？怎么能这样了呢？眼睛终于模糊。
　　母亲打电话，问，要不要回来？
　　很忙啊，回不去了。
　　课，一周才十节。在宿舍里吃喝睡觉。
　　回不去，是真的回不去。
　　不忍走那条路，不敢看那座坟，不想再想起那个人，已经离开我很久很久，再也不会回来。
　　柳树刚刚冒了芽，杨花漫天飞舞。
　　又是清明了。耳孔微微发痒。
　　可是，亲爱的父亲，你怎么不在了呢？
　　鸡蛋，还是剥不好，蛋黄不想吃又舍不得扔。
　　父亲，你能看到吗？我的耳环，她们都夸好看呢。一走，一转，摇曳生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