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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 夜访 2 他笔下的山 ...

  •   “这个我晓得。”叶航说完,便出了舱,将船向着金陵城内驶去。小舟穿过了两岸灯火点缀的黑夜帘幕,如同一支饱蘸浓墨的笔,轻缓地搅动着一江墨色,片刻间,月光就已融化在了墨色里。
      一路上,江临沨得知了那明优昙是位雅妓,和各处青楼的头牌一样,自有一股清高绝尘的气质,不似风尘中人。她与叶航相交,所谈多也只是诗文歌曲。然而她再怎样结交名士、吟诗作画,却终究逃不过一个“妓”字。况树大招风,隔三差五便有人在门前生事,或是哪位老板大人点了名要人陪酒,她一介弱女子,能做的也只有以死相拒。假母见得多了,也不好硬逼,只劝她早日选个位高些的嫁了。然而青楼女子嫁入官宦人家做填房,哪个不是被糟践至死?叶航见他仍是不置可否,便道:“就算四哥觉得不合适,也能和她交个朋友。论朋友,她绝对是值得相交的。”
      船约莫驶了半个时辰,才进了城。金陵不愧是繁华地,过了戌时,秦淮河上还是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那柔柔的唱腔一转,水面的灯影就跟着微微颤动,仿佛也醉在了这笙歌里。叶航显然是来过多次,也不去看两岸的秦楼楚馆,顺着河道一直走,直驶到灯火阑珊处,又熟练地拐了两个弯,终于停在了一座幽静的小院前。“到了。”两人相继上岸。只见门上两个门环光亮如新,一看便知此处每日访客络绎不绝。然而远处的歌声还时不时飘过来,这里却早早的关了门,想是这里的女主人不喜热闹的缘故。江临沨打量着门上的匾额,没有落款,字体娟秀而有几分飘逸,可见是女主人的手笔,不禁暗暗心惊:青楼女子中,有才华者并不罕见,只是字如其人,想必这疏筠馆的主人颇有些隐士之风,还带着一分江湖中人才有的侠气,确是难得了。叶航叩了门,回头见他望着匾额出神,不由微笑:果然,四哥一眼便看出了她的不凡。“这匾可是明姑娘自己题的,之前多少文人雅士想通过题匾以博得美人青睐,都被她退了回去。四哥觉得这字如何?”江临沨刚要回答,门后便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抱歉得很,小姐刚睡下了,公子请回吧。”门后一个清泠泠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并不高,也不咄咄逼人,恭敬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语气。叶航似乎早料到是这样的回答,从容回应道:“吹花姑娘,烦请转告小姐,叶航来访,依约带来了她想见的人。”那丫鬟吹花一听,便改了态度,赶紧道:“原来是贵客到了,请恕吹花不敬之罪。”说着便开了门。江临沨见吹花不过是个丫鬟,竟也有几分高傲出尘的气质,愈发觉得刚才是自己小瞧了这位明姑娘。
      疏筠馆并不大,进门正对着的听雨斋,便是主人的居所。庭中疏疏地栽着几丛修竹,有湘妃竹,亦有江南常见的紫竹。听雨斋前对植着两株高大的梧桐树,阶前又有几株瘦梅。屋后则是一片小竹林,还植了一株芭蕉。每到秋日的风雨黄昏,秦淮河边为数不多的几位能得明优昙青眼有加的文人寒士,亦或是江湖羁旅之客,便会来到这听雨斋一聚,喝一杯茶,说几句闲话,聊以相慰,便能觉出人间的一点点暖意。江临沨心想,同是天涯飘零之人,这听雨斋主人,又是以怎样的心境,竟能独爱冷雨凄凉之景,而植了这满庭的潇潇之声呢?
      行至庭中,一位素衣丽人已自斋中恭迎出来,噙一抹极淡的笑,向叶航敛衿一礼,接着看向江临沨,道:“这位便是洞庭四君子之三的‘惊风一剑’江临沨江公子吧?疏筠馆明优昙见过公子。”说着行了一礼。“正是区区,明姑娘好。”江临沨回了一礼。明优昙抬起头来,江临沨这才看清她的容貌,不知是不是来访太晚,已经卸了妆准备歇下的缘故,这位风华绝代名动金陵的女子,此时竟是未施粉黛,素颜见客。然而自有月光将她的面容勾勒得极美。柳叶眉比一般人略长了些,斜斜地勾向鬓角,剪水双瞳里是纯粹的黑与白,是这一行里少见的干净与明澈。两旁薄唇则显出了一分英气。下巴微尖,整张脸有着清晰却不生硬的棱角,让人一眼便能看出女子的高傲。乌黑的长发只随意用一支玉簪挽起,衬得她的面容益发洁白如玉。“二位公子请屋里坐。”明优昙说着转身向屋里走去,行动间不带一丝烟花女子的妖娆妩媚之气。江临沨见她的一举一动,不禁猜想,究竟是她平日里便是如此,还是为了向自己证明什么,而故意做出这样的姿态?
      三人在厅中坐了,另一个丫鬟冰弦捧了茶盘进来,明优昙亲自为他二人奉了茶。叶航先尝了一口,道:“还是明姑娘这里的茶好,我今日在这里喝一次,不知道到了船上又要想多少天。”明优昙道:“叶公子过的是渔樵的生活,怎会在意这些?不过今年的新茶还未到呢,露水也比不得往年,这茶的味道要逊色许多。”“是么?这么久没喝过,也记不得和之前有何差别了。”叶航道。江临沨道:“明姑娘果然是雅致之人,这露水可是就采自窗后的竹叶上么?”明优昙微微一笑,道:“不错,正是这竹叶上的露水。今年春天暖得快,所以露水也不似往年多了,江公子定是尝惯了好茶的,可莫要嫌它才好。”江临沨道:“哪里,姑娘这里的茶,在下可是半个不字都说不出的。”“那便好。”明优昙道。叶航又和明优昙闲话几句,便道:“天色不早了,你们二位还是先谈正事吧,免得打扰姑娘休息。我先到外面走走。”明优昙也不多留,只道:“叶公子在厅中稍坐,我和江公子去书房即可。”
      明优昙的书房不大,布置也较为简单朴素,只是墙上挂满了画,皆是主人自己的手笔。其中大多数则是临摹的北宋画家郭熙的平远山水(平远山水是一种画,不是一幅画),其笔法倒是颇得平远山水画“三远”之精要,尤其是书桌旁一幅《奇石寒林图》,有高士之风,想必也是主人最得意的作品。“姑娘喜欢郭熙的画?”江临沨问。“是,他笔下的山水干净自然,有四时、朝暮、风雨、晦明,是真正的山水。还有《林泉高致》中那一句‘不下堂筵,坐穷泉壑’,更是深合我心。”明优昙望着满书房的画,眼中有一丝难掩的自豪、向往与期待。江临沨心想,郭熙提倡“不下堂筵,坐穷泉壑”,说的是不必隐于山水之间,而能从画中感受到山水之妙。明优昙之所以这样喜欢,多半是因为心为身所缚,不能归向山水。这句话于她,就如同一个希望,一个寄托,和江湖一样,是那个让她沉浸其中,忘了身份忘了一切的梦。她结交寒士、遍植修竹于庭、对达官显贵避而不见、急急地想要抛下一切漂泊江湖,不过是想要借这些来掩盖自己是一个妓,在旁人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江临沨渐渐能够理解叶航所言的她们的执念,就算她们的心再高洁,也没有人会承认,因为身早就注定了,她就是承欢卖笑的妓。江临沨看着她眼中的光芒,忽然就觉得有些担忧起来。若是之前,他担心的是明优昙是否会是个包袱,又是否会是父亲无数对头中的哪一位派来的卧底。而现在,他已不再怀疑后者,刚才的神情,已经替她澄清了自己的清白。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多了一层顾虑:江湖,从来都不会是她所希望的救赎,必定会让她失望的,到那时,这一缕光芒也熄灭了,她又该归向何处?
      明优昙见江临沨对着自己临摹的《奇石寒林图》发呆,便道:“江公子请坐吧。”江临沨依言坐下,却仍在犹豫不决,又不好一直沉默,便客套了一句:“明姑娘如此装束,可是我们二位到来打扰了姑娘休息?”明优昙道:“自然不是。人言‘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明优昙今日只愿江公子是‘知己者’,故而特意未施粉黛。”江临沨听她这样说,心想依今日的情形,只怕她心里已然认定了江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了。这一瞬,江临沨仿佛已经可以看到她将来的命运,却不得不放任她去走。他悲哀地望向她,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缓缓地说:“能得姑娘相助,是临沨之幸。”
      明优昙听了,抑制不住满脸的惊喜,竟向江临沨跪了下去。江临沨哪里敢受,她却执意深深一拜,道:“多谢江公子。”
      之后两人随意说了些江湖掌故,江临沨见她一介风尘女子,谈起江湖之事却是颇有见地,不禁在心中微微赞叹,然而他心性高傲,甚少轻易称赞旁人。他思索了一会儿,郑重地看着对面的女子,语声中有一丝担忧:“再过三年,便是流霜辟尘百年一现世,江湖上少不了要掀起一场风雨。所以……近日江湖上的任何消息,姑娘也请都多加留心,万不可疏忽了。”
      明优昙道:“公子放心,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优昙省得。”
      江临沨又道:“不过明姑娘行事要万分小心。记住宁可得不到消息,也不能暴露了身份,更不要冒生命危险……那样,非临沨所愿。”只经过一夜的交谈,江临沨对眼前这个女子的看法已由最初的怀疑变成了敬重与怜惜。他明白,自己能得她这样的女子相助,自然是好的,只是她这样的身份,又艳名远播,在乱世之中岂非更是身如飘萍?自己一时间又不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倚仗,却将她从危难之中推入更险恶的境地,于心何安?然而她执念之深,旁人也无可奈何,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尽自己所能,护她平安罢了。可是这乱世之中,向来是人命如草芥,一句平安是多么飘渺的话语,在出口时就已知晓。江临沨思及此处,一种深深的无奈与悲哀涌上心头,不知该如何面对明优昙的目光。
      明优昙见惯了风尘中的人情凉薄,从未听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先是一怔,随后从他的神情中似乎明白了他的隐忧,不由感到一丝暖意。江湖,果然不似这风月场中,人的心都是暖的,譬如叶航,又如站在她面前的江临沨。但凭此一句,便值得她用余生去回报了。至于他所想的,那又有什么要紧?这一世的命运已然如此,就算是飞蛾扑火,也好过在这无尽的黑暗里苟活一生。

      蓦地船猛地一晃,“到了。”
      久远到顾山未央楼的新冢上已然长出了不知名的野花,而这里依旧是光亮的门环与别具一格的匾额,三年了,岁月似乎格外眷顾这里的主人,在这疏筠馆里,时光仿佛都放缓了脚步,轻且静地好停住了一般。
      江临沨紧了紧披着的斗篷,遮住了大半面容,举手轻轻扣了扣门。屋中人早已得到了消息,听得敲门声,明优昙亲自开了门,也不多话,径直引向了听雨斋。
      三人方坐下,冰弦便奉上茶来。“三姐,你这分明是偏心,这明前的西湖龙井,我怎地从未喝过,只有四哥来了,你才肯拿出来?”
      明优昙也不恼,不慌不忙地尝了一口,才道:“你隔三差五便来我这里喝茶,若是还专拣好茶给你喝,我这疏筠馆卖了也不够啊?”
      “是啊,四哥在三姐心中的分量,哪是我能比的?”叶航咕哝一句,道:“你们还是先说正事吧,我喝完茶便在院子里走走。”
      明优昙见惯了他这副样子,道:“我与四弟去书房说话,五弟在这里稍待片刻便好。”

      叶航在厅里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趣,见庭中月华如水,正从窗子里照进来,便踱出了屋子。站在阶下,疏朗的月光便袭了一身。月光从梅树横斜的瘦影见间筛下来,若有若无的微风轻缓地摇曳着地上疏竹与梧桐的影子,恍惚间,时光的棱角都温润起来。叶航暗想,无论何时,这疏筠馆都是静静的,如同自己在船上的日子。不像从前在叶家,躲在角落里度日如年的死寂一般的静,而是一叶扁舟在浩渺江天中飘荡的那种静谧,就好像是……明姑娘书房里挂着的平远山水。这样想着,嘴角便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笑意。他转身向廊中走去,这才发现在曲廊深处,亦有一个赏月的人影。
      他轻轻走过去,原来廊中赏月的人是方才倒茶的丫鬟冰弦。明优昙不喜热闹,因此只有两位丫鬟,吹花和冰弦。吹花性子活泼些,因此平日里多与客人打交道,明优昙不愿陪的客人,也都是她去回。冰弦性子较沉静,话语不多却心细,管的都是明优昙的起居之事。叶航正疑惑她为何不去自己房中歇着,就看见她抬手拭了拭颊边。竟是哭了?叶航一惊,接着走了过去。冰弦猛然发现叶航,赶紧拭去脸上的泪水,慌忙行了个礼,道:“叶公子。”叶航关切地问:“冰弦姑娘独自在此哭泣,所为何事?”“冰弦不敢,不过是看月亮看得久了,眼睛有些酸痛,这才失礼了,请叶公子见谅。”叶航笑了一声,施施然道:“是么?若是再不说实话,我便要认为你是想着本公子今日一来,下次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一思及此便禁不住流下泪来了。”
      “冰弦不敢妄想……”冰弦赶紧解释:“冰弦不过是想着……姑娘此番有了去处,将来,我和吹花……”说到最后,声音低不可闻。叶航收敛了笑意,道:“明姑娘不会是那般不顾旧日情分的人,想必将来也会为你们寻个出路。”冰弦道:“若是能有好路,姑娘又何必来求叶公子?我们也知道,所以从不指望。”叶航沉吟了一会儿,道:“到时候我问问四哥,他若是不愿你们继续跟着明姑娘去,就来……就来船上找我吧。我还能照顾你们几日。”冰弦一惊,道:“叶公子……这……这怎么敢……”“怎么?嫌本公子照顾不好你们?”叶航嘴角勾起一抹笑。“不是……”冰弦有些着急。叶航笑着看着她惊慌的样子,不紧不慢地道:“既然姑娘不嫌弃,那就这样定了。”说完转身离去,留冰弦怔在那里。
      叶航行至听雨斋门口,江临沨和明优昙恰好走出书房。明优昙道:“今日天晚了,若是无旁的事情,便在此歇一晚可好?明日再携了酒上山,咱们痛饮三大白,如何?”
      叶航道:“那如何使得?我们二人三年未见,有的是话要说,明日起得晚了,碰上有客人来,可要叫我们难堪了啊。”明优昙也不以为意,只笑着对他们道了别。

      待出了疏筠馆,叶航问江临沨:“四哥,三年了,眼见着金陵也要不太平了,四哥打算如何安置三姐?”江临沨没有回答他,只是提起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五弟想必见过听雨斋书房里满屋子的平远山水吧?不知五弟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可有想起什么人?”叶航思索了一下,道:“四哥是说……宁远?”“不错,如果没有记错,宁师弟素喜平远山水。”叶航似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又不太确定:“那四哥的意思……莫非是想让宁远来?”“我是想让她在此处再待一年,请宁师弟暗中相护。一年之后,宁师弟再送她回烟雨庄。”叶航听了,故作忿忿地道:“为何不是我?有了宁远,只怕明姑娘便看不上我这江上渔樵了罢!”江临沨对他的玩笑无动于衷,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道:“那我让你去整日守着她,寸步不离,你可愿意?就算你愿意守着她,也不会愿意卷进这场是非里吧?”叶航知他是为自己打算,心中一暖,也不说破,只道:“四哥,这么晚了,我也忘了为你找客栈,不如,便委屈你在我的船上歇一夜吧。”江临沨笑道:“那时自然,我早就料到今夜必定是在船上过的。”
      此时,秦淮河岸,一叶孤舟正静静地笼在疏朗的月色里。疏筠馆门口的一对红灯笼散着朦胧的光,也似已然醉在了这浓浓的夜色之中。静默无声的秦淮河水从门前缓缓地淌过,带走两岸一天沉淀下的浓重的脂粉气息,映着月华闪着粼粼的波光,显得分外的通透与明澈,如同洗尽铅华的风尘女子,怀着期待与虔诚安然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一 夜访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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