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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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官宣布判决结果的同时，方珊朝站在被告席上的连盛涛望去。他也正盯着她，奇怪的是，中年男人略带沧桑的眉眼里没有恨意，只是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他似乎早就知道会听到什么样的判决，早就知道他这场势力悬殊的官司会输，早就知道他的下半生会是怎样的光景。方珊收回视线，重新朝法官席望去。她的面容看上去还是如以往那么镇定而冰凉。
判决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旁听席和媒体席早已经一片喧哗。连盛涛的家属看着他被带走的那一瞬间，情绪几近奔溃，他的老母亲声嘶力竭地哭喊了几声他的名字后瘫软过去，其他家属更加手忙脚乱，知道当下扭转不了局面，赶紧顾着倒下的人才最重要。媒体席的镜头也没闲着，各种角度的捕捉和记录，给这场全城瞩目的审判做最后见证。
方珊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她的耳边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似乎还从某些粗嘎的声线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等到宣布闭庭，旁听人员退席，那些声音渐渐散去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开始整理手下的文件。
她绝对不会为打赢这一类的官司而得意而庆功。即使她那被强迫麻木的良知也会感到疼痛，她也有不敢直视被告的心虚，但这些内心的挣扎在那些被她打垮的被告面前，就如同一篓多余又可笑的废话。清楚她的人都说她是个“女铁人”，吝哭吝笑，没有喜怒也不骄傲，平日里好像把咖啡融入了血液，不眠不休也不会晕倒。是的，这样一个穿着昂贵套装和熨烫服帖的黑色律师袍的“女铁人”，你就是有X光眼也看不到她的内心。你根本不会相信她在夜里会偶尔被愧疚折磨得睡不着觉，抱着她心爱的段医生眼泪流个不停。
但她还是无法控制不知疲倦地跳进这种矛盾中。好像白天她就会忘记，夜晚她就会想起。就连她的段医生也无法理解。
站在法庭上的连盛涛不像那些从前被她打垮的被告一样，会用眼神和口头表达来宣泄他们的愤怒、对判决的不满和对她的憎恨。他好像对“无期徒刑”那四个字漠不关心，他所表现出来的只有平静，是那种死灰一片的平静，带点渗人的平静，她看得心里不舒服。
到了地下停车场，把自己装进密闭的金属空间里，握着冰冷的方向盘，方珊这才慢慢缓解了那股细密的压抑。手机忽地在安静的空间里响起，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家”，那么对方除了是他不会再有其他人。方珊紧绷的神经立刻柔和下来，那个人的声音和关心就是对症所有不安和压力的良药，对她来说。
“在哪儿？”
“停车场。”
“回家吗？”
“回公司，还有些事要处理。”
“处理完了尽早回来休息，你再这么拼下去，我怕你身体吃不消要进医院。”
“我知道了。有你这个私人医生在我哪还需要什么医院。”她的嘴角不禁牵出一抹弧度，大概严谨自制的她也只有在他的面前才会展露出另外一面。虽然她开起玩笑撒起娇来一点也不像其他女生那么酥甜娇俏，仍然是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语调，“对了，这个时候你怎么不在医院？”
“我请了一天半的假。刚回来，六点的飞机飞E市。”
“你突然请假去E市做什么？”
“去参加思远明天的婚礼。”
“蒋思远结婚？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可以和你一起去的。”
“你工作那么忙，连休息的时间都很少，整个人处于超负荷状态，这场官司打完我只希望你能够在家好好休息几天。你也知道思远，念大学的时候就爱作弄你，你过去他肯定又要胡闹。他们兴奋起来没完没了，我怕你会被闹得头疼。”
方珊笑笑，“哪有那么脆弱。”
“你以为背后叫你‘女铁人’你就真的是铁打的。听我的话，好好休息两天，思远那边我已经报备了，说你明天要上庭，他让你给他打电话问候一声就够了。”
“那好吧，我会打电话的。”
“还有，我让秀姨给你煲了人参鸡汤，刚刚才送过来，放在保温盒里，回来之后不要忘了喝掉。”
“嗯，我知道了。”
“我明晚到家后要看到你乖乖的待在家里，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睡觉，总之不要看文件。”
微笑不可抑制地在嘴角泛开，“照办。”
开车回到事务所，刚一进门彭诗倩的助理小黎便迎了上来，嘴角讨好地翘着，“姗姗姐，这是大老板吩咐我给你沏的参茶，他说让你先休息一下再去办公室见他。”
方珊点了点头，接过参茶说了声谢谢便进了自己办公室。
她的助理周琦前两天身体不舒服，脸色很不好，方珊便主动提出让她放假三天，好好调养。她知道周琦平日里非常勤奋话也不多，处理工作尽善尽美，跟着她跑案子也的确很辛苦。她自己的身体都难得顾到，更别说其他人。这次看周琦她累成这样还一直撑着，方珊心里除了抱歉而且还更加看好她，已经跟老板申请从下个月开始给她加薪。
方珊端着参茶站在落地窗前，任由视线从高楼坠下置于车水马龙之间。她几乎每天都会抽空看一看地下的景象，越看就越流连，越看就越不能自拔。
她也在想自己会不会有那一天会厌倦并且痛恨这样的视野，会不会答应她的段医生，放下所有乖乖地呆在家里，安心享受他的关心和照顾。他说这话的时候那么诚恳那么让人动心，即使半个小时之前他们还在为了“三观”而争吵，他大声地指责她，质疑她的道德，贬低她的人性。他话语里的尖锐让她无法还击，只感觉眼里的雾气升腾。要知道，他们之间很少吵架，一个闷葫芦一个温和体贴。如果他皱着眉责怪她读书打工过分辛苦，她小声反驳然后被敲脑袋也算吵架的话，这样的场景倒是很多。所以那场争吵无疑让两人都感到震动。
不过那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后来他们都选择了不再触碰这个话题，他不再过问她选择成功的方式，她也更加不会主动提起。
是的，像今天这样的替人洗罪给人治罪的案子，方珊一年前就已经打过了，而且往后不止一场。年轻的她本身就拥有出色的实力，再加上“王聿琨最看重小徒弟”这一名号，近一年来在律师界可谓名声大噪，客户中也颇有口碑。不过这背后，有褒也有贬。就像她师父王聿琨自己说的——我们打的是官司，也是道德战。当然方珊也不是打每场官司都要站上道德的天平，他们事务所里的原则是——客户的标签可以亦正亦邪，但都必须绝对“昂贵”。
方珊在跟王聿琨的时候，王聿琨已经在律政界名声斐然，属于金牌律师一类。他打过的案子许多都曾备受瞩目及争议，客户不管男女老少，相同点就是他们绝对都身属上流社会，属于财阀权贵。某些案子过了之后，他的人格已经被多数人质疑，甚至同行。
方珊初进入这家名为聿琨的律师事务所时，除了王聿琨本人对她特别关照以外，其他有些人是不大喜欢她的，她心里多少也清楚。事务所里大大小小职位资历在她之上的大有人在，她虽然学历耀眼，但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他人另眼相看的一面，因为事务所里的□□几乎张张都很霸道。王聿琨会亲自带她这个新人，教导她，还领着她一起参与各种案子，熟悉客户，可以说是像带女儿一样的偏爱她，这些引起其他人眼红心里不平衡也属正常，她不过就是个走关系进来的黄毛丫头。
她家境不好，本是根本不可能进入这样的高等律师事务所的，但是因为她在大学交了个好男朋友，也就是现在的段医生段钰，而段钰的爸爸是聿琨的大客户，王聿琨本人都是他爸爸的私人律师，所以这样一介绍，王聿琨多少都得给些面子。王聿琨虽说是个很傲气的人，但是也是个很识才的人，方珊要真是个草包，他最多也只会提点两句，不会如那般重视她带她。正因为她平日里努力，能够恰到好处地主动表现自己，又懂得进退和谦恭，才使得王聿琨把她列为重点栽培对象。
在她有了些成绩的时候，王聿琨问过她，想不想自立门户，她回答说，师父的培育之恩不敢忘，只要师父不赶她走，她就绝对不会离开聿琨。王聿琨颇感欣慰，更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
留在聿琨的确没什么不好，自立门户也是赚钱留在聿琨也是赚钱，那还不如留在聿琨，一来让师父心里舒服；二来，就算自己现在有几分名气，真自立门户的话又没那么大把握。聿琨树大根深，实力强人脉广，很多客户都是循着王聿琨的名气找过来的，你独立出去人家又凭什么找你而不找聿琨？
王聿琨见方珊走进来，表情便从工作中的严肃脱离出来，温和地笑了笑，“方珊啊，来，过来坐。”接着起身绕过办公桌，示意方珊一起坐到旁厅的长沙发上，“参茶喝了吗？”
“喝了，谢谢师父。”
王聿琨操作着茶具，自己喝了口，又给方珊斟了一杯，“你一年多前的打的那场官司，那个姓徐的，徐伯田，今天向法院提起了申诉。”
“这个时候要来翻案，他们很有把握吗？”
“把握不知道，只不过这件案子当时就有一定的影响，媒体咬了很久，现在又重见天日，你说他们一点打算都没有，我觉得不可能。”
“律师露面了吗？”
“据说是徐伯田的养子，在美国念完了JD，回国有一段时间了。”
“徐伯田扛了一身的债，没想到还有钱留给他的养子读书，说不定这也是他给自己留的一手。只是不知道这新人实力如何，既然要替他养父翻案，除了了解案情也一定会了解聿琨，如果出示不了强有力的证据，他就是念了十个JD也没有用。”
“初生牛犊不怕虎啊，新人也有新人的爆发力。”王聿琨笑了笑，滤着杯盏里的茶水，“我已经跟皇亚的人谈过，无论无何也要维持原判，让他把牢底坐穿。”
“我叫你来就是为了知会你一声，听听你的想法。接下来这一场你要是觉得压力大，累了，不想打，那就由师父我来接手。况且最近你已经连续打了三场，确实太辛苦了，就回去好好休息一阵子。”
方珊想了想，“不用了师父，我可以接手。这案子本来就是我负责的，他要打我就陪他打下去。有压力才会有动力。”
“方珊啊，师父觉得你总是这么扛着可不行，人是血肉骨头做的，不是钢筋水泥打的，该休息的时候就一定得休息，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你的努力师父都看在眼里，你要累病了累垮了，师父也会心疼，而且还要担心你们家段医生来找我麻烦。”
“我知道的师父，我有分寸，过了这一场我就让自己放假。”
“那好吧，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勉强，你的能力我从来不怀疑，只是一定要照看好自己的身体。皇亚那边，郑总在美国养病，不宜打扰，公司的事全由他儿子郑子逸打理，你可以和他碰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