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依旧笑春风》越

5、似曾相识燕归来

　　轩辕史载：永熙二十年，离帝拜丞相之子楚扬为师。时年六岁。
　　“喂，小离，回神了！”楚扬有些无奈的敲着桌面，试图换回不知已神游到何处的离。多日的相处，楚扬有些无奈的发现，离总是爱望着天空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让人有种，有种抓不住地感觉，就像风，即使伸手用力的握住，他仍会从指缝间流走一样。
　　楚扬摇摇头，将这些杂七杂八的想法赶出去，将精神努力集中在眼前刚刚回神有些歉意的看着他的人身上。唉……楚扬将已到嘴边的叹息咽下，看着离清澈的眼神，终是不忍责怪，他，还是孩子啊，虽然心性比起其它的孩子要更早熟些，但，毕竟，毕竟还是个孩子啊……
　　罢了。
　　“小离，明天你若没什么要紧的事，我带你出宫逛逛如何？”
　　出宫？离不禁有些诧异，他可以出宫吗？这里的皇上不是不让他走出皇宫吗？
　　像是知道离在想什么一样，楚扬的唇边扬起了一抹微微的笑意：“我可没说要带你‘走’出去哦。”

　　天啊！他真疯狂！离看着马车外喧闹的街道，心里不止一次惊叹着。他居然真的出来了！他以为他至少还要再等八年才能跨出那个巨大的笼子，没想到……
　　楚扬看着一直爬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离，嘴角的笑容的更明显了。看来这次大胆的事情他是做对了！现在的离，在他眼里，不再是那个初见时，树下那个远离尘世的宁静的精灵，也不是那个喜欢望着天空，让人觉得无论怎样都抓不住地的轻风，更不是那日直视着他和景林说着“我只是想保护我身边的人”的那个眼神坚定的不像孩子的孩子。现在的他，就像脱去了厚厚的伪装，露出真容的璞玉，真实、纯真的动人心魄……
　　马车穿过了喧嚣的闹市，驶上了一条稍稍安静两旁的建筑却更加别致的路上，最终停在了一个小院子前。离抬头，只见门楣上的匾额上用灵秀的字写着：墨居茶楼。
　　楚扬跳下马车，又伸手让离抓着他的手也跳下来。离犹疑了一下，还是把手伸给了他。楚扬对车夫吩咐了几句，就拉着离的手向那小院走去。
　　这小院外面看起来到是平常，走进去之后才发现其实里面别有洞天。现在已进夏日，青石小路两旁的花尽已开放。院内小桥流水，涓涓轻盈，古朴的回廊盘水而过，通往一幢石砌的两层小楼，楼前的池塘里开满了荷花，亭亭玉立。池塘中央有个小亭子，有一白衣人正坐于亭中焚香弹琴。悠然的琴声，让这别致的院子显得更加宁静，避去尘世嘈杂，只余空灵。
　　待琴声余音止住，楚扬爽朗的声音才随着几声掌音朗朗响起：“闻香你的琴艺真是大有精进啊！”
　　只见那白衣人敛衣起身，足尖轻点，竟越水而过，轻轻地落在了距他们不远的草地上，展颜露出了一个柔美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是楚扬，好久不见啊！”
　　楚扬拉着离走了过去，笑着说：“最近和我家那老狐狸斗法，都没什么空。”旋即又看向离，“这是小离，景林的七弟。”顿了一下，和声叙到：“小离，这是闻香，茶楼的主人。”
　　唐闻香笑着看向那个和楚扬一起来的孩子。轩辕离的名字他早在三年前就知道了。三年前青阳国的那场浩劫，别说是轩辕本国，就连其它的玄、西原、乌三国都对此次一向温和轩辕帝的狠绝而大为震惊。而作为和亲的青阳公主的死更是大有文章，但这只是皇族秘史，不足向外人道了。而作为青阳一族的仅存的唯一血脉，被削了景字排辈的轩辕离命运自是引人关注，但这个孩子很快就随着轩辕琉宇的一道圣旨而消失在重重宫闱中。今日能得以见到当时被世人给予极大关注的轩辕离，唐闻香不禁暗叹楚扬的胆大妄为。
　　闻香细细的打量着眼前这个命途多舛的孩子。就轩辕帝和青阳公主的之来说，这孩子的相貌确实普通了些，但他周身浑然而就的气质完全弥补了这份不足，让人很容易忽略他那平凡的相貌而被那种风轻云淡的气质吸引。很特别呢，闻香暗忖。
　　离感受着闻香打量的目光，并不觉不自在。而那人始终挂在脸上不见虚伪的微笑更让他好感大增。那人说过，一个人的眼睛是不能骗人的。而眼前的这个人眼中，只有纯净的柔和，像阳光一样温暖人心。他是安全的，离对自己说，至少，现在是。
　　闻香笑着走到离的面前，弯下腰，直视着离的眼睛，好看的秋瞳弯成了一弯新月：“欢迎你来墨居茶楼。”说着伸手想摸摸离的头，就像对待平常的小孩一样。离向来不愿与人碰触，特别是不熟悉的人，于是反射性的把头一偏，稍稍的侧开了，闻香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气氛顿时有些尴尬。离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慌忙开口想解释，闻香却不恼，依然笑着对他说：
　　“抱歉，是我唐突了。我们，以后慢慢来吧，好吗？。”
　　“我们慢慢来，好吗？”
　　“我们慢慢来，好吗？”
　　……
　　离觉得自己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夏日，回到了孤儿院的那棵大树下，那个人就站在夏日的阳光里，身后大片的金色的光芒，就像天使降临。那个人始终笑着看着他，柔和的嗓音犹如轻风拂过，他对他说：“我们慢慢来，好吗？”
　　那时他觉得，幸福从此降临，和那个人一起，降临在他的身边……
　　“小离，小离！”听到身边的呼唤，离突然从回忆中醒来，眼前只剩下楚扬有些焦急的脸。
　　“什，什么？”
　　楚扬见离终于有了反应，长长的舒了口气，继而笑了起来：“小离你可真厉害，什么时候都能走神啊。在想什么想的那么认真？”
　　“没什么。”离草草的掩饰着。抬眼望去，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唐闻香已经在他不知道的在什么时候离开了。他很快收拾了好了心情，恢复了平常的冷静和安然。
　　“外面有些热了，我们进去吧。”
　　楚扬看着走在前面的离，心中百味交杂。真的没什么吗？可是刚刚，那神情，分明是，那么强烈的思念，却又那么的，绝望。他究竟经历过什么，会有那样复杂艰涩的神情，竟会让自己的心狠狠的抽痛，离他只是，只是个孩子啊……

　　墨居茶楼不但是西泽的文人雅士品茶吟诗，以文会友的地方，也是轩辕景林，轩辕景天，楚扬定期相聚之处。当楚扬带着离踏进二层临着池塘的雅间的时候，景林和景天正看着闻香泡茶。
　　楚扬进来的时候，闻香正把茶到入小茶盅里，淡淡的茶香顿时在这间清雅的小室里弥漫开来。见他两人进来，闻香招呼道：“你们可算来了，他俩可是等了好久。快过来尝尝这茶，这可是景天带来的贡茶，一年也就那么一点，实在难得。”
　　端起茶盅的景天呵呵一笑，英气的剑眉微微的扬着，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好茶也要分人喝，这茶要是让我这粗人同水一般牛饮了，岂不暴殄天物?”说罢又看向刚刚坐定的楚扬，黑黑的眼睛闪着戏谑的光：
　　“小家伙是谁，楚扬，难不成是你儿子？”
　　楚扬听见这话，朗声笑了起来，竟笑得呛咳了几声，而正倒茶的闻香也放下茶壶掩袖轻笑了起来。坐在一旁尚未言语的景林见状，无奈的摇了摇头，决定好心的为被笑得莫名其妙的胞弟解惑：“这是咱们的七弟，离。”
　　早已笑倒的楚扬终于止住了呛咳，喘着看向闹红了脸的景天：“小离要是我儿子，那你和景林是我的什么啊？”说罢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闻香将茶倒好，拿了一杯放在离的面前，轻声说道：“先喝些茶吧，这有点心，也稍微吃些吧。”
　　离点了点头，心中感激闻香的体贴，小声说了句：“谢谢。”
　　闻香闻言，仍只是笑笑，便转身下楼去了。
　　嬉笑过后，小室又恢复了平静，各自饮着茶，想着自己的心事，倒不言语了，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啼，倒是个平和的午后。
　　离默默地喝着茶，感受着茶香在唇齿间若有若无的流连，等待着。
　　景天默默地想了一阵之后，终于出声打破了平静。“带他出来不要紧吗？”
　　景林依旧不语，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楚扬，不置可否。但楚扬心里明白，这是默许了。于是放下茶杯，笑着说道：“无妨，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在宫门关上之前把小离送回去就好。再说，我们也不是‘走’出来的，也不算抗旨不遵。是吧，小离。”
　　离心中有些无奈，这人怎么总喜欢把他当孩子看，虽然这身体的确只是个六岁的孩子，但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并未故意隐藏，想必也应看出他的心智并不止六岁吧。
　　“可是……”
　　“无妨的。”景林突然开口，打断了景天的话，手中把玩着紫砂的茶盅，“你那日所说之事，我答应，不过，你有什么打算吗？”
　　离听这话，知他那日下对了赌注，嘴角也微起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楚扬这几日对他的观察，想必也悉数回报了吧，正好，今儿人都齐，不如摊开来说，日后能不能逃出生天，就看今天这一搏了。
　　离放下茶盅，缓缓起身，平日里惯常的素色衣服在此刻此景里显得精灵飘逸。离深深一鞠，溪水般清澈的声音缓缓响起：
　　“愿为臣下。”无比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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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远去的两个人，终于忍不住开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景林早知他有这么一问，此时仍不慌不忙地喝着茶，一派悠闲：“就是你看到的这么回事。”
　　“如果我没记错，他应该是青阳公主所出的吧。哥，这可玩笑不得。”景天不解的说道。
　　景林放下茶盅，起身踱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嫣红柳绿，并未就着景天的话说下去，而是转了话题：“这两年，在剑平关过的如何？”
　　“青阳一役虽然胜了，但国力大伤，边关自是有些吃紧，偶尔有些小打小闹，看紧些便是。不过到是让我学了不少。”见景林转了话题，景天反倒从刚刚的震惊中沉静了下来。自母妃死后，若非大哥和楚丞相多加照应，当时尚年幼的他恐怕早死无葬身之地了，特别是只比他大两岁的大哥，不知道独自为他当了多少明枪暗箭，大哥肩膀上的那道伤疤就是他八岁那年，大哥为他挡剑所留下的。大哥在他心中一直像英雄一样的存在着，当他还是孩童的时候他就曾经发誓，要变得强大起来，作大哥的左膀右臂。所以在他十四岁那年，父皇问他想要什么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选了兵权，然后去了艰苦的剑平关，为轩辕守土阔疆。从小接受皇族教育的他深知兵权的重要，只有有了兵权，他和大哥才是安全的。虽然只有两千人马，但他相信，只要不断努力，人数会不断增加，直到能过成为大哥坚实的后盾。此次回京，一是为父皇祝寿，二是就是为了景炎那小子，想亲自和大哥商量商量对策。谁知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说不震惊是假的，一个六岁的孩童竟能说出那样的话，况且这孩子还不是一般人，是青阳留下的唯一血脉，这就不能不让他多加小心了。不过，看大哥的样子，似乎是和那孩子达成了什么协议。大哥做事一向有他的理由，现在不愿与他挑明自是有他的道理，时候到了自然告诉他，所以他急也没用。想到这点，景天压下心中的疑问，将在剑平关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回宫的马车上，与出宫时完全不同。出宫时两人还小有说笑，而现在两人则是各自想着心事，都一言不发，又是将近晚上，路上已无多少行人，马车内只听见外面传来的嗒嗒的马蹄声。
　　楚扬看着默默看着车窗外面的离，心中虽百般滋味，却无从说起。多日的相处，让他对这个轻灵的似乎飘逸于尘世外的不像孩子的孩子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他也说不清楚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他就是很想把这个望着天空的时候让人觉得无比寂寞的小人儿纳在自己的羽翼下，给他孩童应有的无忧与快乐。可是就是今天，在他觉得一切都在向他想象的方向发展的时候，他却发现这个他一直当作孩子的人，却已坚强到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比起初见时的震惊，他现在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奈和浅浅的，痛心，他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但这种感觉就是实实在在的存在着，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生疼生疼的。他犹疑着，最终将已到嘴边的叹息咽了下去，只剩无言。
　　其实楚扬的想法，离也能猜出一二。楚扬对他的好他是知道的，这些日子他像大哥一样照顾着他，不感激的话那就太没良心了。只是他想要的楚扬给不了。那人说，如果避之不及的话，就要把水搅得越浑越好，浑水摸鱼，才有机可乘。所以对于楚扬，他只能说抱歉了。
　　离看着越来越近的朱红宫门，眼神也越来越坚定。
　　不自由，宁勿死。

　　昏黄的烛火跳跃着，照亮了虽华丽却格外冷清的殿宇。青阳莙晏倚在窗格前，痴痴的望着淡去的夕阳。落日的余晖在他苍白的脸上抹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让这清丽的脸庞更加动人。宽大的袍子罩在他日渐清瘦的身子上，挡住了那满身欢爱的痕迹。他伸手摸了摸胸前的墨玉，毫无血色的薄唇默默的吐出两个字：离儿。
　　轩辕琉宇踏入倾鸿殿的时候，落日恰收起了最后一缕余晖，将那纤细的人留在了黑暗里，偌大的殿宇，只有一抹烛光闪烁，似乎随时都会熄灭，如同他所爱的人的生命……
　　轩辕琉宇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向黑暗中的那个影子冲了过去，并将那人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要把他嵌在身子里一般。
　　听着爱人有些微弱的心跳，这个称霸一方的帝王无比的安心。
　　他没走，他还在，他还在……
　　烛光里，一滴晶莹一闪而逝，滴在冰冷的理石上，化成无声的叹息，萦绕在清冷的殿宇中，久久不去……

作者有话说

　　合并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