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摇曳》上官小莲

3、烟雨重楼

　　洛城到了多雨时节，微风送春寒。
　　碧瓦烟昏沈柳岸，红绡香润入梅天。飘洒正潇然。
　　寒夜愁敧金带枕，暮江深闭木兰船。烟浪远相连。
　　一把点染着梅花瓣图案的油纸伞之下，梳着盘云发髻的女子一身素白色的长锦衣，深红色的丝线绣出了一朵朵悄然绽放的幽梅，从裙摆一直延伸到腰际。
　　她伫立在圆拱桥上，眼神缥缈，细看便能发现她画了偏浓的妆，肤色雪白，淡桃红色的腮红涂抹得恰到好处，朱唇似血，黛眉如烟。
　　年已二十的司漪，时常以男子装束示人，惟有每年的三月初七，她才会盛装打扮，细细上妆，去那姻缘湖畔走一遭。

　　司漪十五岁时，嫁给了青梅竹马的司云。
　　一个大雪纷扬的冬日，司渊外出，回来时怀中便多了一襁褓中的男婴。司氏一脉男丁单薄，有日渐衰微之象，此时司泱亦是降生不久，司渊不由喜上眉梢，认定司云是上天派送给他的福祉，便对他视如己出，疼爱有加。
　　司云身上沾满了书卷气，虽然还未曾参加科举取得功名，但一直很得司渊的重视，视他为最得意的门生。
　　司云从小就不太爱说话，也不愿意对人笑。
　　但他似乎很喜欢司漪，有时他会莫名其妙地注视着司漪的眼睛微笑，他笑的时候，两颊会出现两个浅浅的酒窝。
　　司漪从小就被当成男孩子养，有些骄纵蛮横，她时常欺负司云，拉他的头发，烧他的书，但他从来也没有哭过。
　　有一个中秋的夜晚，司漪偷偷跟着他上了阁楼。
　　在薄如蝉翼的月光下，司漪第一次看见了他哭，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晶莹的泪珠，寂静地从他脸颊划下。那一刻，司漪便暗暗发誓要让他一辈子都快乐。
　　后来两人年纪稍大了些，便有了些暧昧的情愫。
　　司云身上总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他从小身子骨弱，多病多灾。司漪常常倚靠在他瘦削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清苦的香气，心底有种隐隐的疼痛悄然生长。
　　司漪十五岁时，司渊经不住她的苦苦哀求，将她许配给了司云，二人完婚。
　　司漪十六岁时的初春，寒意料峭。
　　一日天气晴好，司漪拉着正在读书的司云去到姻缘湖旁玩耍。
　　两人方在姻缘树上系上了许愿的红袋，司漪却忽然说自己看见姻缘湖中有一朵血色的莲。司云笑笑说，笨蛋漪儿，初春时节怎么可能开莲花。
　　结果水性极差的司漪死活不肯罢休，纵身跳入湖中，几番挣扎险些淹死。
　　司云急了，毫不犹疑就跃进那冰冷刺骨的湖水之中，紧紧抓住了司漪的手，将她拖到了岸边。
　　那一晚，司云发烧了，旧疾亦复发。司漪哭闹着要守在他床边，醒来时却发现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榻上。
　　第二天凌晨，司漪从父亲口中得知司云已经没有了气息。
　　自此之后，每到司云的忌日，司漪总会画着十五岁时曾画过的新娘妆容，独自一人去姻缘湖畔。
　　“云儿，阿漪就要去边疆了。”她喃喃道。
　　“你是不是怪阿漪不来陪伴你？”一滴冰凉的泪水从她眼角滑下。
　　“你还记得阿漪说的那朵红莲花吗？”
　　“若不是它，云儿也不会离我而去。”
　　“它觉得很内疚，所以告诉阿漪，云儿会在何时何地转世。”
　　“云儿已经喝了孟婆汤吧？云儿也该忘记阿漪了……”
　　“但是阿漪不想放开云儿，怎么办？”
　　话音未毕，她手中的伞已经从手中滑落，她蹲下身，将头深深埋入臂膀中。
　　姻缘湖上，烟雨濛濛，如同一副淡雅的水墨丹青。
　　忽然，一把蜡黄色的油纸伞撑在了她的上空。
　　一袭墨衫的男子面容清丽柔和，剑眉凤目，鼻正唇薄，微低着头，安静地凝视着抽泣的司漪。
　　“谁？”司漪警觉地起身，在看见男子脸庞的一刹那，微微显出几丝惊诧。
　　“你跟踪我？”她脸上温柔凄伤的神色顿时消失殆尽，一如往常的充满戾气。
　　裴离瑄温和地笑笑，伸出手，拿丝帕想要拭去她满脸的泪水。
　　司漪趁其不备握住裴离瑄的手腕，另一手紧抓住他的肩膀，一用力，猛地将他的右手臂反转，清脆一声响——脱臼了。
　　“知道我女子身份的人都必须死，你、明、白、了、吗？”司漪咬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嫁给我吧。”裴离瑄无辜地睁大了眼睛。
　　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他的左脸上，他捂着脸，刚要抬起头，右脸上又挨了重重一下。
　　“你有病吧！”司漪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忽然被他单手抱了起来。
　　“司二公子真是好雅致，竟然还喜欢乔装成女子。”裴离瑄半眯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他一眼就看见了司漪目光中浓重的杀气。
　　“我数到三，再不放开我，我就让你血溅姻缘桥！”司漪在半空中挣扎着，心底暗暗吃惊，不曾料这看似文弱的裴离瑄竟然力大惊人。
　　裴离瑄只是笑，既不放开她，也不答话。
　　“一！”
　　“二！”
　　“三！”
　　裴离瑄突然轻轻一跃，如同一只蝶，飘舞在空中，二人缓缓降落在对面的巷道旁。
　　司漪不耐烦地挣脱了他，伸出食指，直指着裴离瑄的鼻尖，“你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就让裴崇琰等着给你收尸吧！”
　　忽然，一脸急促的司泱轩从不远处跑了过来，他喘了几口气，一把拽住司漪的衣襟，“爹要你赶快回去！”说罢他猛然注意到了有些狼狈的裴崇琰。
　　裴离瑄向他微微点头，嘴角含笑，“二姐夫。”
　　司泱一头雾水，不知如何应答。
　　裴离瑄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听闻大公子三天后就将迎娶梁家二小姐——”
　　司泱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那个衣冠禽兽啊！”
　　裴离瑄皱了皱眉，“什么？”
　　司泱尴尬地笑笑，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这么说来公子快和三小姐成婚了？”
　　裴离瑄似乎是故意看向司漪，做出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还要待到离瑄凯旋归来之日。”
　　司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是谁刚才说要娶我呢！”
　　“既然漪儿是二婚，自然只能当妾侍啦！”裴离瑄掩嘴偷笑。
　　司泱暗暗拉了拉妹妹的手，示意她不要多惹是非。
　　司漪狠狠瞪了裴离瑄一眼，扯着司泱的衣袖扬长而去。
　　风轻细浪吐寒花，半壕春水一城柳，烟雨暗千家。
　　重楼倚翠，繁华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