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缘如墨之般若蜜》牧之歌

1、前传 一株葛藤

　　若耶山的冬天很长，春天却很短，短到把一双手掰着数上两遍就结束了。
　　雪尚未融化尽，洞口岩壁上的那株葛藤却冒出了一丛碧绿，虽称不上枝叶繁茂，到也不失几分迤逦的味道。
　　洛水歪在干草铺就的地上，顺着洞口向外望去，很有些迷迷瞪瞪。
　　青柠半跪着将一件雪白裘袍盖在她身上，悄声道：“姑娘，若是倦了，便困一会吧！”
　　“你觉得我整日里这么闲躺着会倦么？”洛水定睛看向她，幽幽问道。
　　青柠笑了，“姑娘又思念公子了！”
　　洛水阖上眼，睫毛却止不住的颤抖着。
　　静公子有多久没来了？印象中，上一次见到他时还是个大雪纷飞的天。
　　估计等不到他来，她便要抑郁而终了。在这若耶山呆了将近一年，日复一日的与风雪作伴，她已濒临崩溃了。而他承诺的，每月来探望一次，终究也没有兑现。倘若没有青柠时不时陪她说上几句话，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青柠是静公子留下照顾她的侍女。
　　而她，一个京畿小吏的女儿，几年前家里遭灭顶之灾的时候静公子救了她，而后就把她带到了他的小竹轩。再后来，又有人试图对他们下手，静公子便将她安置在这山洞里了。洛水依稀记得当日被他揽着上了若耶山，似乎是腾着云的。那天夜里她惊恐万状，静公子不断的安抚，后来二人便吻上了，绵长一吻之后他抱着她睡了，盖着同一件裘袍。

　　想着想着，洛水的心又萧瑟起来。
　　一阵料峭的冷风涌进洞中，裘袍的毛领微微颤动着，拂在她脸颊上，有些痒。
　　随着脚步踏在干草上发出的瑟瑟声，洛水觉得眼前暗了一暗，有人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她没有睁眼，来人亦没有出声。
　　青柠看了来人一眼，轻唤道：“洛水姑娘，公子来了！”
　　她缓缓睁开眼，少年的脸映在瞳仁中，状似又清瘦了许多，却依然俊逸。
　　“山下的花儿都开了吧？”
　　少年默了许久，像是在思索着，最后终是道了句，“你再忍耐些时日，我会带你下山！”
　　洛水手撑着地面坐了起来，就那样奇怪的看着他。
　　少年漂亮的丹凤眼中波光流转，语气却带着几分隐忍的苦楚，他道，“洛水，快了！”
　　道完他便想拥洛水入怀，却觉得胸膛被抵住了，目光下移，是洛水的手臂撑在二人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
　　“几经周折才来一次，你真要这样么？”
　　洛水咬着冰凉的牙关，“我有些头晕，想躺一躺！”
　　洞口的阳光越来越弱了，青柠像是在准备生火。而少年则把洛水放在草榻上，轻理着她的黑发。
　　洛水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重叠着的凌乱画面。一会儿是被砍杀之后化为血水的父母，一会儿是初遇少年时他那带着银白色面具的脸，一会儿又是她与少年在小竹轩里相拥着细语呢喃。
　　她皱着眉头脑壳生疼。她想，她就要老死在这山洞里了。
　　过了不多会，她听见青柠低声唤道：“公子，姑娘，到里洞来吧，暖和些！”
　　少年起身欲抱洛水，神色偏又晦暗的很。似有痛楚袭来，他不由地用手抚上心口，口中却吩咐青柠把洛水搀到里洞去。
　　洛水在青柠的搀扶下，慢慢向里洞走去。她不经意一抬眼，却瞥见少年脖上的青紫痕迹。
　　“你，你……”她甩开青柠，向少年靠近了些，不可思议的结巴着。
　　那是吻痕。
　　很久之前的一日清晨，她坐在小竹轩的铜镜前梳妆，脖上也有几处类似的，按照少年的话说，那是爱的痕迹。
　　那么，他脖子上的，是何人所留？
　　洛水失态地拽住少年的衣襟，问道：“你心里有别人?”
　　少年哆嗦着双唇，目光黯淡，沉痛道：“我实不愿与她……洛水，你相信我，我心里只有你！”
　　洛水的心如同掉进冰窟，继而凉至骨髓。
　　她踉跄着后退，沉声道：“在这世上，你是我最亲近的人了，我曾想，想着不管你有何苦衷，我都能忍受。因为你对于我而言，是那么的重要。可我没想到的是，我竟是这样一个角色？”
　　青柠望着少年越来越苍白的脸，忙上前握住洛水的手道：“姑娘，不是那样的，公子他是不得已……”
　　洛水跌跌撞撞在火堆旁坐下，火光的映照中，她看见一册书卷。
　　那还是少年上一次来时带给她的，书里还夹着一朵紫色小花。现下那朵小花已经暗淡发黑，干枯得向她此刻的心，似乎轻轻一按，便能化成粉末。
　　她忽然很怀念在小竹轩的那几年。
　　少年咽了口吐沫，洛水似乎听见他喉结滚动的声音。她以为他会对自己说些什么，殊不知却听见他唤道：“青柠，过来！”
　　青柠两步移到他身侧，少年指着外洞干草上的包裹，直道里面有食物和衣衫，还有一些其他的物品。说完，他抬脚便走。
　　自从她们在山洞里住下，期间少年来了几趟，有时能在洞中呆上四五日，有时则是两三日，像今天这样来了就要走的，倒是第一次。
　　洛水的心沉到了低谷，她突然想唤住少年问一问，问他是否还欢喜着自己。如若不是，那便放手吧，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虚弱的她忽得起身，拎着裙摆追了出去。
　　少年已然离开了山洞。
　　她望着昏暗天色中泛着亮光的白雪和洞旁那株葛藤，心道，这葛藤柔软而缠绵，藤与藤互相缠绕死不分离。可自己，却不能和他再纠葛了。
　　而后她纵身跃出洞口，领口系带在急速坠落中散开，白色裘袍在山谷中翻滚，宛如一只轻舞地白鹤。
　　青柠没有拽住她。
　　当腾着灰云的少年听到青柠的尖叫声而回眸时，那只白鹤已然变成小白点，隐在了白茫茫的山间……

　　寒意扑面而来，一个极快的瞬间，她脑中像是被灌入了清朗。
　　那时她才记起，自己是罕见的五爪神龙，是天帝之女。人间数年里所有的殇痛，都是源于她父君对她的处罚。而那个被称做是静公子的少年，不过是她生命之海中的一颗沙砾，一个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