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大人上上座》竹叶糯米君

5、出世（1） 三阳簪花

　　哪个女儿家不爱娇俏？哪个女儿家不盼个好归宿？日子越久，黄李氏这心头越愁苦，想闺女自小的顽事，越想这泪止不住的往下走。
　　眼见闺女一把男人样被搡进家门，黄李氏又愁上了，别家个闺女不怕越早嫁越好，咱家的呢，望不到头哇!
　　黄阳一望她，便知她心里在想什么，也不说破，要他做回女儿，怕是不成了，于是腆着脸凑上去：“儿这会不出去，在家侍奉娘一辈子，当个儿给你养老，哪里不好？”
　　这不说便罢，一说可点着了爆竹 ，黄李氏气的脱下鞋，一边追揍一边喝骂：“老娘稀罕你养老，女娃娃早点嫁个人是正经，你个没皮没脸的当男儿是这般好当么 ，气死我了个不孝子……”说着说着这就扔了鞋就地嚎啕起来，黄阳也不跑了，给她把鞋捡回来，伺候穿上，供老佛爷似的，涎脸哈答的，越发没个闺女形。
　　老佛爷这可气着了，临了天黑，饭也没拾掇，黄阳怕老娘饿着，自己拾掇了几个小菜并粗饼子，哄着吃了方睡了。
　　这宗族亲戚，一个一个俱不是好惹的 ，黄阳回来这几天，烦不胜烦。
　　他生而鄙贱，出身下流，虽勉强拜曹禄为师，因他心思所限，难在学问上有所彰显，曹禄虽为他开蒙，到底非同路，渐渐也不强求，今次他为老师带回个徒儿，颖悟非常，很是合眼，曹禄老怀甚慰，满心欢喜，对比之下，越发看黄阳不顺，连连骂他不知上进。

　　这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昔日乡里同枝多有歆羡，见他于仕途毫无建树，为曹师厌弃，反过来人人都要刺他几句，黄阳虱子多了不愁，任他们说，如今了却一桩心事，越发轻松，隐隐有万事不留心的滚刀风姿。这等浑人，镇日里招猫走狗，是他爹的混账种子，若他爹还在世，两人想必也是投契。
　　并非是不求上进。黄阳无所谓的笑笑，世事斑驳，岂能以书文概括之？学到现在，已是足够了。

　　黄阳提前赶回牛寅，是为一年一次的大祭，族长所有五服以内的族亲必须全部在场。族里为此准备了足足将近一月，动用了继承百年的祭器，就连祭品牺牲也要净了，用不掺草料的好豆喂养几天，方能宰杀上供。
　　黄阳不在五服之内，这样庄重的祭祀，也只能在外瞟几眼，还轮不到他进祠堂上香，但还是沐浴斋戒，净了手脸，额心点一点朱红，这是男丁的责任和光荣。行事越久，越觉得女人可怜卑微，到如今还是以男子身份自居，偷龙转凤大不敬了许多年。黄阳已经无法把这种身份剥离在外，游历在外也是暂时麻痹自己的一种方式。娘越来越焦灼的眼神和近几年急剧衰老的面容，无不提醒着他这大逆不道的悖伦已快瞒不过时时盯着他的族人，一旦败露，相信等着他的，不会比那些行事苟且的男女得到的惩罚松快多少。
　　这些时时刻刻压在他身上的规规矩矩，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弯曲了他正常的生长，他自启蒙以来，就以一个异类一般的身份夹缝存活，学的越多，怀疑越甚，已不能支撑他在这条路上违心从众，他只好遮遮掩掩，停下脚步，却不能逆流而行，感到窒息并且霉烂，陈腐却也无法。但是他面前是无可违抗的宗族法理，是难以抵挡的时代和历史，他叛逆的代价，是被绑上木架活活烧死，而不是能够抗争，虽死犹荣的时代英雄。
　　若是可能，他倒希望做一个游侠一般的人物，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可惜牵连太多，武功难求，说与酒翁听听，二人大笑而过就罢，他自知也是不可能的。
　　“若有机会，得近天道，超脱俗世，恣意妄为，你待如何？”
　　“无求。执念自由，便是囚徒，执念资财，便是贫人，何苦来哉？”
　　“士可知身不由己之苦哉！”
　　纵有天资，不在俗事，纵追英雄，不为大名——酒翁但笑，似有成算，黄阳亦不甚在意。
　　有尺八三十余，悲音缭绕，香烟如雾，醴醪膏梁，众人垂首，涛声如海。
　　全族上下，皆垂首受教，批命先生已是知天命，云游四方，正值骤变之岁，有感异数，仓促赶回，族长亲迎，也不改倨傲之态，是以族人愈发不敢轻待。正是聚族之日，年过十岁者，有幸得一批命，或平淡无虞，或困守一隅，寥寥数语，也有点睛之能，看罢十数人，都未有出奇命格，老先生捋捋胡须，也不再一一点明，只把批条挂在每个人的长生牌上是了。只是不知为何并不离开，只拿眼把众小辈扫一扫，脸色倏忽一凝，指着角落里的黄阳道：“小辈，你，且上前来。”
　　黄阳不知何事，众目睽睽之下，却也无法，因而低眉敛目走到前面，态度恭顺，也无甚出奇姿颜，不知为何被这先生另眼相看了。大族长脸色一变 ，似是想起旧事，心头显出几分不妥。
　　十五不知命，古时十二成人，十五或可当家，已是晚了，但命数当然是越大才越作准 ，如黄阳这般的 ，怎么大器晚成 ，造化也是有限。何况是亲缘不全，家世寒薄的底子。
　　只见那批命观望一阵，竟破天荒劳动起了手指，口中念念有词，却摇头道：“罢，造化是造化，人力无可违，此儿非俗物，世难淹留。”言罢一摆手 ，“此儿命有三阳，坐凶星，生而带煞，在世则起大祸乱……”
　　在场一阵哗然，人人看黄阳的脸色都是变了，却都是想起这人出世逢凶星，克父无亲的事故，一时皆有冷色。黄阳乍听，脑海本已是不能转动，难有言语，不过他天性无名无利，却也不曾体会摔得爬不起来的滋味，顷刻冷静下来，此时一扫众位族亲的作为 ，竟是难以自制的显露几分冷嘲之色。
　　那批命先生看火候已到 ，不急不慢的端起他那仙风道骨的派头，漏出几分慈悲为怀的面孔，缓缓开口：
　　“既有祸世之患，得天机早，则祸乱已起端倪，唯今只出世一招，起转承合，自有旁人难及之贵。”
　　这大喘气一般的回环，常人无法接通，其时在场各人，人人皆有自家一把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外人听不得音，涉及利益，再亲厚也难免有嘀咕，何况并无多少亲缘。
　　白胡子老儿不待黄阳反应，连珠炮也似问道：“尔可求富贵？可贪大名？可盼权势？”
　　满族上下，祖宗灵前，上有漫天神佛逼视，后有百十族亲侧目，黄阳静默片刻，向来漫不经心的面孔此时显出几分难有的锋锐 ，也不待其他人责讨，缓缓开口：“我黄阳生而父丧，乞母见怜，抚育至今，家无恒产，多赖族亲看顾，无大才，有小慧，幸遇恩师，开鸿蒙，得常理，阳不肖，负师恩，难承师业，诗酒书蠹，浪荡也且。
　　身世之殇，身不由己，难有成 ，是阳无所钻营，不求上进。阳唯今无他求，只不负累族亲，愿断亲缘，随长风出世，此生此身，与俗世再无关隘，只一事，孤寡老母，年高力衰，望族人代为看顾，他日阳归，必报亲恩。”
　　言罢也不管他人如何反应，只朝老者三叩首，道：“先生高义，承蒙恩慈，阳愿随先生归去，修习消业，抵偿余孽。”
　　一点慧光，生于黔首 ，虽如泥低贱 ，也不屑曲折逢迎，人事涛声，杳杳过耳，澄明心思，或可出世矣——

　　那老儿微微敛目，一抚胡须，已是应答之意，他在族中威望之高，若随他去，料想母亲也不会受许多为难。
　　“此儿天资颖悟，不在人下，若入吾门，定有所为。他舍俗情 ，忘荣利，此生不在世事，尔等皆受此恩惠，当戴德感恩，修抵此情……”
　　那老者言毕，族长便应道：“有此辈出族，是我氏光耀，其母之功，全族上下不敢或忘……”

　　这天晚上，黄阳同曹禄讲明去意，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曹禄自知强留无用也不多言语，只是眼含忧虑，思索再三，终是摆摆手 ，只一句人心唯危，当作谶言相赠，了却一场师徒之谊。
　　寡妇倒是哭了一场，但是当世变女为男，读书习业，已是大忌，为宗法不容，若事败露，这一生就毁了。虽心下多有不舍，却也无法，只盼另有缘法，也平安也顺遂，把这闺女儿命数里的苦楚消尽。
　　自此黄阳，终是踏上一生无回的路，从此他亲友无息，沓为陌路 ，世间万种，命数之外，是真正的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