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无痕》花深里L

2、二

　　后来我没有再遇见那个在然风轩看到的男生。当我几乎要以为这件事根本没发生过时，他又出现了。
　　那是一个炎热的中午，我爬上十楼打算去然风轩，看见坐在楼梯上抽烟的他。学校是不允许抽烟的，而他却旁若无人地在离校长室仅一步之遥的地方抽着。烟雾弥散在空气里，他的身影显得迷离。他的眼睛依旧如深渊般深不见底。
　　我叫徐彻。高三七班。
　　他灭了烟，站起来给我让路。
　　我是高一十四班的安陌里。
　　于是我们认识了。算是认识了吧。
　　我和他相遇的地点一直是在然风轩，我们有时会一起沉默地听风，有时他会向我讲起他的那个逝去的朋友。森，徐彻是这么叫他的。语气中满是宠溺。
　　森是个好看的男生，白皙清秀，他总是喊我哥。我是五岁那年去他家的。那年我父母发生空难，他的父亲是我爸最好的朋友，根据我父母的遗嘱，我交由他抚养，而他也将获得一大笔意外保险金。我大森五个月，所以他叫我哥。一开始我很不适应新的环境，父母双亡使我沉默、忧伤，是他走进了我的心里，温暖了我。当他把一串冰糖葫芦放到我的手中，抬起脸用亮晶晶的双眼望着我时，我就发誓，我一定要守护他，给他快乐，可是……
　　一阵猛烈的风吹散了他破碎的尾音。
　　你看，云好美。我说。
　　然后我们一起静静地看着大片大片的浮云蔓延过天空，飘向远方。
　　美好的东西总是留不住的。其实，什么都是留不住的。
　　你会这么漠然，是因为你没有失去过。
　　确切地说，是没有拥有过。起码从来没有人愿意守护我。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在期待什么？难道是奢望他说出我会守护你这样的话吗？于是我开始笑，笑得撕心裂肺。
　　我才不需要什么人的守护呢。我自己一个人就很好。
　　我看见他的眼神里有一丝不忍和心疼。那是有温度的眼神，让我感动。
　　平时在班级的时候，我尽量让自己平凡，沉默而平凡。我觉得我同周围的人有一种疏离感，这也许就是波德莱尔说的稠人广坐中的孤独吧。但是我又在很努力地维持一种平衡，使自己显得好像生活在他们中间。
　　我常常会在脑海中勾勒那个叫森的男生的形象。一个不常笑，但一笑就如春风化雨般的男生吧。
　　森的父亲对他很严格，希望用儿子的优秀去报复那个抛下他们父子狠心离去的女人。森的母亲刚生下他不久就离开了，据说是嫁给了一个有钱的男人，再也没有管过这个儿子。森学习很用功，以高分考上这所中学。徐彻为了和森在一起居然也奇迹般地考上了这所学校。
　　徐彻说森活得很辛苦。他对自己的父亲怕多于爱，对母亲则全无印象，如同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女人。森渐渐变得沉默寡言，孤僻，没有朋友。
　　不过，那终究是别人的生活，而我的生活，依旧在继续。
　　周五回到家中，我看到一片狼藉。地上满是玻璃渣、碎瓷片。父亲不在，母亲坐在碎片中，茫然无助。她的生活，碎了。
　　陌里，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目光是可怕的空洞。
　　离婚吧。
　　什么。
　　我说，你们离婚吧。
　　她突然抡起一个杯子向我砸来。额角流下温热的液体。我任它在脸上蔓延，想象着自己此刻狰狞的样子。
　　安陌里，你这没良心的家伙！
　　她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离婚，不可以让别人说我是为了钱嫁给一个大我二十岁的男人，不可以让别人看我的笑话！
　　突然，她用怨毒的目光盯住我。
　　再说了，我离婚对你有什么好处？安陌里，难道你想被人嘲笑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吗？
　　我不语，仅仅在等待着暴风雨过去。
　　母亲走过来，紧紧地搂住我。她的泪水落在我的脖子里，热的。
　　陌里，妈是爱你的。为了你，妈从未去看过和前夫生的孩子。妈为什么要忍受痛苦不和你爸离婚，全是为了你，为了你……
　　她絮絮地说着，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