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人行》山鬼

1、那年花开（一）

　　小楼一夜，春雨如丝。
　　在这样一个绵绵细雨轻敲窗棂的夜晚，若依百里无衣往日的心性，必定已缩在温暖的锦被中与周公大战三百回合，而绝非像现在这样站在屋檐上，吹着风，淋着雨，打着寒颤，指天咒地。
　　“百里兄，雨势渐大，小弟已备好了暖被香茗，真的不考虑进来避一避么？”
　　听到这样的关切之声，百里无衣非但没有心情转好，甚至还按捺不住地冲着脚下怒吼道：
　　“沈既白，少猫哭耗子假慈悲，本少爷愿赌服输，就算是淋死在这儿，也不会让你得逞的！”
　　屋檐下传来几声朗笑，屋中人不再言语，百里无衣的周围又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早春天气，虽有新绿，入夜后依旧寒意透骨。百里无衣的衣衫已经被淋透，潮湿阴冷的感觉仿佛已经渗入了五脏六腑，对于一向畏冷的他而言，饶是自幼习武，也有些扛不住了——头脑越发昏沉，终于，眼前一黑，软了下来。
　　倒下的瞬间，百里无衣感觉自己周身突然被一种熟悉的温暖所包围，疲累至极的他在这份温暖中安心睡去，恍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花开似锦的日子……

　　那一年，沈清波当上了武林盟主，而“武林第一美人”兰若薰则为云梦山庄诞下了一位继承人。于是，在一个海棠盛放的日子里，这夫妇二人在听香阁摆下了酒席，大宴天下群豪。
　　那一年，射月楼刚刚落成，百里驰风夸下海口，誓要在十年之内将其建为“天下第一楼”。为了积累人脉，他四处结交江湖豪杰。于是，在那个海棠盛放的日子里，他带着独子无衣踏入了云梦山庄的大门。

　　云梦山庄的人很美，且不论沈清波夫妇这对俊男美女，就连丫鬟仆役也多属中上之资。
　　云梦山庄的酒很香，且不说名满天下的山庄秘制“碧落黄泉”，单是沈盟主从各地搜罗来的各色美酒佳酿便足以令好酒的江湖人士口水三丈了。
　　云梦山庄的花很艳，海棠盛景甲于天下，从听香阁上远远一望，一片花海，如云似雾，如梦似幻。
　　然而，这些都不能够吸引百里无衣。
　　因为，他只有十岁——还是一个不懂风雅，不识风月，不解酒中滋味的孩子。

　　借尿遁溜出听香阁的百里无衣在漫无目的地走着。
　　四周的景物在他看来都差不多——无非是开着粉红色花朵的树，还有假山，小桥，流水之类。
　　在离开嘈杂的宴席大约半个时辰后，百里无衣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迷路了！
　　无奈之下，即使手拿罗盘也会走丢的百里大少爷只得凭着自己那准确度极低的第六感向花林深处摸去……

　　摸摸肚子，有点扁——开始想念之前摆在面前的芙蓉珍珠鸡。
　　捶捶小腿，有点酸——开始怀念小厮剑书的按摩手艺。
　　于是，当百里无衣看到花丛中那扇半掩的小门时，他几乎是一头撞进去的！
　　然而，门里没有诱人的美酒佳肴，没有体贴的秀童美婢，只有两间破旧的瓦舍和一个荒芜的小院。
　　从云霄坠入谷底，不过如此。

　　失望之余，却还存着几分侥幸，整整衣衫，百里大少爷信步来到院中唯一可见的“活物”面前，顺口命令道：
　　“去，给本少爷弄些茶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