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尽灯花又一宵》明止月

2、求饶可以，认罪不行

　　我第一次知道天牢里的滋味是如此的难熬。那些安静读书写字一去不返。
　　杜周真得是个酷吏，折磨人的手段千奇百怪。
　　“司马大人，您还是招了吧，您跟叛将李陵是什么关系？”
　　“只是倾慕将军的为人，仅此而已。”实在没有力气了，被打的就连痛觉也没有了。
　　眼皮很沉重，模模糊糊还是能看到杜周的狞笑。
　　“司马大人”又是一鞭子，就连呻吟都没气力，“您还以为您是皇上吩咐要小心伺候的吗，皇上昨个专门召我进宫，吩咐在下一切秉公办理，您还是招了吧。”
　　“呵呵呵”终于结束了，即使疼，还是觉得畅快。
　　“呦，司马大人是在乐什么，莫不是嘲笑小的手段下作，那不如司马大人教教在下审犯人的手段。”又是一顿歇斯底里的鞭打。
　　睁开眼睛，四周空荡，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睁开眼睛，看着杜周的脸上满是仇恨，那表情若没有杀父之仇断是做不出的，但我实在想不通，我跟杜周到底如何结怨。
　　“司马大人，是在疑惑为什么我要一直折磨你是吗？”
　　他端起茶杯，喝的从容，如同一只逮到了耗子的猫，享受着折磨它的快感，眼里是掩饰不了的得意，让我觉得脊背发凉。不想开口了，开口也不过是让他更得意罢了。许是得不到我的回应，一盆凉水浇下来，伴随着比水温度还要低的话，“司马迁，你现在不过是阶下囚，以为自己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天子宠臣，你现在的落魄样子跟丧家之犬又有什么分别，嗯？我最恨就是你这副宠辱不惊的嘴脸。”一个响亮的耳光。
　　“杜周，你想看我什么表情，我做给你看。求饶可以，认罪不行，我要认了罪，就说明我承认子卿通敌卖国，断不可能。”
　　他的表情僵硬，随即嘴角勾起，扬起我看不懂的莫名笑意。
　　“你还不知道，李家早已满门抄斩，一个家丁还没满月的儿子都没有活下来，真是可惜啊，真不知道你在死撑什么，”他靠近我，手抚起我的发，“不过这样也好，可以多折磨你一些时日，打发时间。”转眼，眸光变得狠戾，撕扯着我的头发，头皮生疼。
　　他就这样一直不知疲倦地折腾我。除了上朝，不分昼夜。
　　忘记是什么时候，有人唤醒我，好久没有吃过那么美味的饭菜了。
　　是那个狱卒，他看起来神色担忧，看到鲜血淋漓的我语带哭腔，“司马大人，皇上不是赦免您了吗？怎么会这样呢”
　　呵，真是单纯的傻孩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应该是秘密囚室，不见天日。
　　“我听他们说，您被关在了这里，这是我省下的饭菜，我看没人所以送来给您，您还好吧。”
　　莫名感到不安，“快，离开这里，不要再管我。”
　　真是孩子脾气，对我的话置若罔闻“司马大人，我在喂您喝点水吧。”
　　“听我说，离开这里，我是将死之人，而你的路还很长。以后都不要管我，快走，小心，不要被人发现了”
　　我的语气很重，怕是吓到他了，手忙脚乱的收拾起来。
　　已经迟了。
　　“哎呦，这不是我的手下嘛，怎么这么关爱朝廷钦犯，守不守规矩？”
　　小狱卒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头撞击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咚咚，磕的我的心发紧。“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杜周还穿着朝服，走到狱卒面前，拉过他，指着我“求我没用，要看司马大人要不要留你这条贱命了。去求司马大人，求他认罪，求他救你命，去啊。”
　　那孩子明显被吓傻了，僵着，一动不动。
　　我是真的不是道该怎么办了，一条性命和子卿的清名。
　　我的挣扎明显取悦了杜周，他笑得温和。
　　“子长，我不急，你考虑清楚，我们慢慢耗。”
　　杜周真的是个俊朗的男人，举手投足尽是高贵优雅，听闻他学富五车，只是这么丰神俊朗却又是那么阴狠绝情。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死从来都没有什么畏惧，只是那个孩子还那么年轻，还未娶妻生子，子孙满堂，只是为的我失了性命，太过不值。于子卿，我更觉得痛心，没有保住他的家人，就连为他死守的清誉最后还是要丢掉吗？
　　“那么挣扎啊，那我帮你做决定好了。”拔剑向小狱卒走去，一步一步走去，那个孩子的脸色苍白，看着我的眼神满是祈求，颤抖的样子令我想到了长子。
　　终是不忍。“放了他，我认。”
　　“呵呵呵，司马大人真是善良得令人发指啊，”他的眸子里闪着恶意的得意，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罪状，“司马大人，好好看看吧。”
　　这张状是他亲自写的，字迹硬朗，颇有大家风范。
　　呵，我在想些什么啊，看着密密麻麻的罪状，诸如结党，与叛将勾结，藐视天威，妒恨污蔑李广利，文采飞扬，生生写出了一个佞臣。
　　利落的摁下手印，杜周仔细收好。
　　安抚地向小狱卒笑笑，没事了。
　　他的眼底满是愧疚，下一刻突然鲜血晃花我的眼，他死了。
　　杜周拿的那把剑直挺挺地插在那孩子的后背。
　　“杜周，你答应我放过他的。”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如此咆哮。
　　“吃饱饭了，都有力气咆哮公堂了，嗯？司马迁，我最不喜人家与我，大呼小叫”
　　抽刀，一顿乱砍，淋漓鲜血。
　　那个孩子温和的眉眼，稚嫩的声音，“司马大人，您要把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写下来吗？”，“司马大人，您怎么知道以前发生的事情啊？”，“司马大人，阿房宫真的建好了吗”，“司马大人，今儿的饭菜真不错。”……
　　可是那个一直闹着的人已经血肉模糊，甚至辨认不出他的轮廓。
　　“杜周，你是个朝廷命官，就这样草菅人命吗？”
　　他走近我，用我的衣服擦着剑，血还温热，“怎么，恨我?我本就是小人，比不得大人您是真君子。”
　　拍着我的脸，力道大得惊人，“别恨我，你该恨自己，不是因为你，他就不会死。所以记着，是你害死他的，与我无关。”
　　的确，为了我他才死的。明知得不到答案，还是忍不住问了“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这么恨我？”
　　刀刃滑过我的眼，我的脸，一直到我的脖颈，杜周笑得好看，“你会知道的，子长。”
　　转身离开。
　　很快就有人来收拾小狱卒的尸首，不消片刻，血迹都看不清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是确实发生过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