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破狼》爱别离

13、大梦千年 可是，我不

　　郭寒难一路昏迷，并不知道自己身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混混沌沌，脑袋里面偶尔有意识，对外界却并没有反应。他听到模糊的争吵，隐隐约约知道是和自己有关，他感觉到有一双温暖的手指搭在自己腕上，有人温柔地解开自己的衣襟，鼻尖充满略苦的药香，可是不管是意识还是身体上的疲累都让他懒得理会，他头痛欲裂，只想好好的睡一觉，真正的闭上眼。
　　他身处于一场噩梦，正努力在恶梦里面闭上眼睛，而不是醒过来。
　　那是一些也许算是来自前世的画面。是他在进入这个身体之前，以另外一个人的身份在看到的东西。他曾经只剩一壶水，在黄沙烈日下跋涉，听着旷野上呼啸狼嚎毫不畏惧。他曾困在黑暗洞穴数天，失去同伴，只能听到血液奔流的噪音，一步步摸索出路。只因为有人在等他回去，他就无所畏惧。只要还有人没有放弃他，他就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可是连他也放弃他了。
　　他失去了所有的一切，成了一个弃子。再也没有方向。
　　他不想要看到，也不想要醒来，他只是想要睡去。真正平静地睡去。他努力地抗拒前世今生种种记忆，名字却偷偷在他口中流露出去，“连城。” 即使被伤的体无完肤，即使转世轮回，只要一息尚存，心心念念的仍然是那个人的名字，不管是过去的小凤，还是现在的寒难。
　　大燕王朝的七公主瑶华第一次过来的时候看得极为不习惯，恨不得一个巴掌上去把人给拍醒。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完全没用。十天半个月以后，也就见怪不怪。“朱砂，你给郭公子换一下衣服和药吧。”
　　明烈从厢房走进来，推开门，瑶华迎上去，对明烈摇摇头。明烈也不说话走到床前坐下，朱砂低头汇报了一下伤口情况就退了下去。
　　纵然这样的画面三天两头就会看到，但是明烈还是不怎么习惯。那个看起来单薄瘦弱却几乎折杀他们三千兵马的罪魁祸首此刻像是一个缠绵病榻的女人一样无助地躺在床上。几日不见，下巴更尖利了。
　　他伸手握住郭寒难细瘦的手腕把脉，他略通医术，这一路都是他亲自照顾郭寒难，否则郭寒难早就被心怀怨恨的黑甲军大卸八块。“脉象越来越弱了。他体内有一股阴寒之气，似乎是被积压了许久突然爆发出来，身体受不住。若这几天再醒不过，就撑不下去了。”
　　“他若死了，三哥你是不是会很麻烦？”瑶华静静说道：“也不是没有虎狼之药可以冲一下。”
　　明烈摇头，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否定那一句。郭寒难皱着眉头，手腕突然从明烈手中挣脱，浑身痉挛。这竟然是从来没有过的。
　　明烈来不及多想，侧身握住对方手腕，伏低身体压上去桎梏对方行动，防止郭寒难无意间把刚长好的伤口再次弄裂。他后肩的伤极为严重，差一点就被弄成个对穿。明烈用力压制，身上的暖意透过被子传递到另外一个人的身上。感受到身上传来的温暖，郭寒难竟然停止了挣扎，明烈俯在他耳侧看到紧皱的眉正慢慢苏展开来。
　　身下似乎是一座巨大的冰山，身体里面的暖意正从七窍里，身上每一个毛孔里面抽丝剥茧般缓慢地被抽取过去，明烈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瑶华正要走过来，明烈侧头看向瑶华，摇头示意她无妨。
　　明烈感觉到掌下手腕里面的脉搏竟然强健稳定了不少。明烈立起身，郭寒难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不再挣扎，只是眉头无意识地皱拢。
　　“他这是，冷？”瑶华说道。
　　明烈点点头，放开手，说道“而且一定要是人体才行。这个人身份特殊，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让朱砂过来。”
　　朱砂不过是一弱女子，在那样冰冷的寒气下不过两炷香就已经面目青白，嘴唇发紫，明烈伸手重新搭脉，感觉手上脉搏又比刚才那阵子强了不少。此事拖得越长，对自己和郭寒难都越没有好处。最好能速战速决。他是习武之人身体强健，便靠坐在床沿，扶着郭寒难靠在自己怀里。
　　瑶华还有心情调笑，说道：“三哥，这可不是美人在怀呢？”明烈默默不语，盯着瑶华，瑶华心里一个发毛，不再说话。明烈闭上眼睛，暗暗调息。
　　此刻郭寒难身上突然感觉到一股暖意，浑身似乎浸入了温泉，每一个毛孔都熨贴的舒爽至极。头似乎也不是那么疼了。他想起来似乎在某一个午后，不知道是前世还是今生的午后，他坐在一条忘记名字的内河帆船甲板上晒太阳。同伴给他带了一杯温暖的红茶，他捧着一杯茶，筋疲力尽地，一点形象也没有的瘫坐着。身上还满是泥水，可是他毫不在意，贪婪地啜饮杯中的茶水。
　　劫后余生，还有什么比这一点温暖更让人感受到生命的美好呢。
　　“再给老娘找这种要人命的考察路线，老娘就把你头拧下来当球踢。”他说着，还没说完就大笑出声。
　　有人在哄笑“得了吧，叶凤，你离了这种刺激也活不久。”
　　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众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有人在低低地反复吟唱几句模糊的歌词，“你是我的阳光，我唯一的阳光。”哼着哼着他也开始加入唱了起来。
　　船行过处，有芳草萋萋，万里长空碧蓝如洗，远处有山峦连绵起伏，空气里面暗香迭起。他感觉安心，被强大的同伴守护而安心，他感觉满足，为同样肩负守护者的责任而满足。
　　他的心里终于平静下来，脑中紧紧绷着的弦被暖意无声地抚平。混沌里他的神智重新凝聚在一起，仿佛大梦一场，终于有勇气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的时候，夕阳西下，身后传来淡淡的暖意，一个锦衣华服，杏眼桃腮，一笑就是一个酒窝的女孩子站在窗前，回头一笑。“你终于醒了。”
　　他的神智还未特别清醒，只是睁开眼睛而已，记忆呼啸而来，千军万马般在脑海里践踏而过，可惜兵不成列，马不成行，一派硝烟过后凌乱的战场。那个女孩子走到床边，坐在床边绣墩上问“你是谁呢？”
　　“我？”他来不及想，身体条件反射地回答，“叶凤，我是叶凤。”
　　“你是郭家什么人？”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这才发现自己靠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胸前。他并不喜欢身体上的接触，正想要用手撑着身体挪开，却发现双手手腕被木板固定住，使不了力。
　　他疑惑地看着手腕，那人并没有为他解惑的意思，轻柔地问道：“你是郭寒难什么人？”声音很轻，却很有威严。
　　他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似乎是有一个答案：“他是我大哥，我是……青篱。”
　　他侧头抬眼仔细地看着抱着自己的男人，这人眉弓很高，修长的眉毛压在一双黑墨似得眼睛上，一望不见底，很容易就看迷了神智。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郭寒难，或者应该说是郭青篱满脸迷茫，凑近明烈脸庞问“你们又是谁？”
　　“青篱，你病了，好好休息。”明烈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脸庞，将腿放下床，站起来俯身轻柔地将他放平，掖好被子。“快睡吧。”
　　呼啸的疲倦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全身，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确是很累的，似乎是经过一番生死相搏，长途跋涉，全身的疼痛在疯狂滴叫嚣。而正是这阵疼痛让他想起了手上的伤，背上的钝痛。他刚刚闭上的眼睛，此时倏然睁开，已是眼神锋利神台清明。
　　明烈低头看着他，寒难直视那双漆黑的眼睛，不躲不避，用肯定语气说道：“你是明烈。” 此刻醒过来的他和睡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一双眉毛齐整如剑，斜飞入鬓，眼若寒星，英气十足，一张嘴便是金石之音。
　　这才像是明烈印象里面那个从修罗场上走出来的郭寒难。
　　明烈点头。
　　郭寒难用手肘把自己撑起来，明烈见状伸手，郭寒难侧身一避，自己坐起来。郭寒难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你把我双手手腕都弄脱臼了。”用的还是肯定句。
　　明烈还是点头，“你手上有刀。”
　　郭寒难似乎是想起了昏迷前发生的一切，撇嘴说道：“又不是对着你。”又补充了一句：“还是多谢你救了我。”
　　郭寒难仔细打量面前这位少女，一身宫装，那少女亲手点燃床边的蜡烛，一双眼睛活泼灵动，艳若带露珠的玫瑰，巴掌般的脸有着尖尖的下颌，与明烈有几分相似。“这位是？”
　　“我是瑶华，大燕王朝七公主。青篱你叫我瑶华即可。”瑶华笑道：“你昏迷了好多天，妹妹和三哥都很担心呢。”
　　“青篱？”郭寒难脸上一凝，正色说道：“瑶华公主，我很感激你这几天的照顾，可是我只能是郭寒难。”
　　“郭寒难，你现在是我黑甲军不共戴天的敌人兼战俘，在这种情况下作为郭青篱可以比作为郭寒难生活的好的多了。”明烈背着手，平淡地说道。
　　“可是，我不愿意。”郭寒难双手环着膝盖，沉默地开口，“我宁愿受尽刑罚而死，也不愿屈辱地活下去。”
　　明烈敏感地抓捕到这句话里面的意思，他隐隐觉得这个人背后背负着比自己想的要深得多的秘密，况且他在刚醒神智未清时，下意识地说了另一个名字。他直觉觉得不应该问，可是又有预感，这可能是唯一一个能让他说实话的机会，他的神智还未完全清醒，过了今夜，他的心防就会远比现在严密。
　　他正在想办法如何缓解这个人防线，却听见瑶华带着天真的笑容说道：“那么，寒难哥哥，连城是谁？你在梦里一直都叫着这个名字，是你的恋人？”
　　明烈看到郭寒难垂着眼睛，神色冷漠：“故人。”
　　瑶华看着郭寒难的脸色，轻轻拍了拍郭寒难的肩膀说道：“寒难哥哥这是我和三哥在锦冠城的临时府邸，别想太多，好好休养，我让朱砂给你送一点粥来。”瑶华拖着明烈的衣袖把他拉出了房间，末了又转身推门进来说道：“寒难哥哥，你这几天都是朱砂给换的衣服纱布，有什么不方便的直接跟她说就好了。”
　　郭寒难一愣，脸上一热，看着朱砂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少见的尴尬。

作者有话说

小郭归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