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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逢迎 自从小凤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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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逢迎
其实余容一直都不会哭。自从小凤离开后,她就不再哭。为妓者从来都是卖笑的。辛夷这么说过。从此她就学会了如何笑。
那日余容在水缸边上坐着,大汗淋漓,手上握着笔。柳家世代为官,书香世家,家中女眷字画更是一绝,老鸨从柳家大公子手上弄来他们家女眷的字帖,让辛夷和余容临摹。
突然听到外面有女子的哭喊,余容不敢站起来,手中顿了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就废了一张写了一个时辰将成的帖子。辛夷走到窗边,探头向外看去。
这个时候将近正午,添香楼一向夜夜笙歌,早晨起来的只有她这种还处于调教阶段的雏儿,辛夷虽然早就已经成为台柱,却还是习惯早上练习书画。这样的声音只叫了一声,就没有第二声,怕是被堵了嘴,拖下去了。有几个姐妹似乎是起来了,很快又重新睡了下去。添香楼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宁静。
辛夷倚着窗户,看着窗外淡淡说道:“原来是新来的那个紫薇,就说她不行的,整天哭哭啼啼。既然已经为妓,是卖笑的,就只能笑。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能笑。”
余容一怔,这张反正也废了,就揉成一团扔到垃圾桶里去。把笔靠在砚边,点头说道:“姐姐说的是。”
余容想起那个紫薇第一天到来的样子,满脸泪痕,楚楚可怜,脸色苍白的不像是真人,反而更像是冰玉。细瘦的胳膊上面还看得到乌黑的淤青。她们走过去,紫薇只是瑟瑟发抖,用手环抱着膝盖,低声哭泣。
辛夷若无其事地走回自己桌子,重新拿起笔,语气轻蔑:“没见过这么不受训的,估计妈妈终于烦她了,这回怕是会被卖到暗窑,那可不比这里。”
她们这些人,能站到当家台柱的,经历的苦难自然是不是外人或者是一个新人能想象的,辛夷自然有资格用这种语气说话。
余容是知道暗窑的可怕,她知道自己没资格说什么,只是微笑点头,重新握笔,那刺耳的哭泣一直都萦绕在她耳边,虽然轻,虽然只有那么短暂的一瞬,却深深刻在她心上,如果不想哭,就只能笑。
渐渐地她连眉头都不会皱,脸上永远挂着微笑。
可是即使这样,老鸨还是不满意。
老鸨有一日把她叫到跟前,仔细地看她的脸说道,凌霄之美,在于其刚强妩媚,辛夷之美,在于其艳丽无双。而余容,你最大的武器在于楚楚可怜的风韵,这也是男人最无法抵挡的类型。你必须要学会哭,并且要哭的漂亮。
她学习哭又学习了很久,她知道如何哭的既美且艳,如何哭的梨花带雨让人心碎,如何在不同场合不同人的面前用不同的方式哭。
就像是现在这样,她直直地跪着,蹙着眉,眼睛里面含着泪,却死命咬着唇不让泪水滑落,眼里只看见一个人,却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妥。身边跪着的人还有碧音,在山顶的生杀大帐正中心坐着一个劲装打扮的陌生中年男人,想必就是素未蒙面的大当家,郑景程坐在大当家右手边,一个眉清目秀轻裘缓带的年轻男子坐在大当家左手边,满脸不忍。
那个陌生男子说道:“大哥,让嫂子坐下说话,毕竟怀着孩子。”
大当家怒道:“就是因为怀着孩子她才恃宠而骄,老三,你不要劝我。”他一停,似乎是想到什么顿时气的浑身发抖:“这女人家一旦嫉妒起来就真是可怕,连另外两个无辜的女子也下的了手。”
郑景程此刻却开口说道:“怜香,是你误导大嫂。”
余容一听,也不争辩,只是低头默默流泪,反倒是大当家开口说道:“她不过是把你说过的话复述一遍,何罪之有。”
郑景程不再说话,用手在扶手上撑着头,默默地看着余容,仿佛想到什么,骤然开口问怜香,语气冷的惊人:“只是这样吗?”
碧音盯着郑景程,语气讥嘲地接到:“二当家,怜香妹妹还未进门,你就如此对待她,岂不是叫人心寒?”碧音转头看向自己的夫君,眉头一挑,咄咄逼人:“我不过是废了两个女子,为何就抬出这么大的排场?更何况这事情本来就是从未有过的先例,我身为一寨夫人,如何做不得主?她们买来本就是犒慰自家兄弟的,如此早晚有何区别?还是夫君心疼那王家妹妹国色天香,于心不忍?如果夫君因此责骂我,那么四弟呢?”
“住口!”大当家怒吼道,“四弟的事情也能轮到你来插嘴?”
碧音愣了一愣,悲中心来,扑入余容怀中低低哭起来。余容抱着碧音,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眼中流泪。
大当家揉了揉额头,说道:“二弟,对不住你,怜香还是不能入你门,没有时间了。”
余容浑身一颤,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郑景程,却见郑景程脸色阴寒的可怕,闻言没有多余的表情,他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直视着余容。两人不知对视了多久,周围没有人说话,似乎是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郑景程终于移开视线,闭上眼睛,默默点头。余容见状,身体一软,面上满是不敢相信的神色,她并没有太大的动作,甚至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望着郑景程,一滴滴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汩汩而落。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面满是泪水,没有半分情绪,甚至连悲戚的神色都没有,这幅表情,却有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
“大哥。”仿佛是三当家的少年开口,于心不忍似乎还要说什么。
郑景程紧紧皱着眉头,抬起手打断三当家的话,迅速说道:“我们的确是没有时间了,耳卡明日就到,我们这里没有第二个清白的女子。”说罢转头又对四当家说道:“你把怜香姑娘带下去,让几个贴身侍女好好看着,别让她……寻了短见。”话到尾音还有一份颤抖。
余容闻言,眼睛一闭,竟然是晕了过去。
四当家眼睛一扫,说道:“这样更方便些,省的再出什么幺蛾子。”他站起来笑着对郑景程说道:“二哥,是你把她抱过去,还是我来?”
就连大当家都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郑景程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来。”
把余容放床上的时候,郑景程知道她其实已经醒了,但是余容闭着眼睛,他也就找不到说话的理由。更何况已经到了这种无话可说的地步,醒过来也不过是让两个人都尴尬。
看着塌上那张苍白的脸,郑景程忍不住低声说道:“这件事是我没有办法,只能委屈你。”
余容哽咽一声,她睁开眼睛,侧头不看郑景程,只是无声流泪。
郑景程迟疑片刻,继续说道:“你若愿意,我还是可以照顾你。”
余容转头看向他,说道:“昨日还坐在灯下剪灯花,给郑郎绣了件汗巾。”说完莞尔一笑,眼泪却滚滚落下。
郑景程突然却懂了,说的是昨日已成往事。心里软的像是春天的雪水,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面对郑景程的沉默,余容垂眼自嘲道:“罢了,都是命。郑郎救奴家于水火之间,奴家无以为报。若是郑郎心愿,便是如此报答,也没有什么。”说着说着,一粒粒眼泪沿着脸颊滑落,余容反手抹去泪水,撑着身体坐起来,斜倚在榻上,垂眼淡淡说道:“这些日子几番惊险,诸多大起大落,奴家此刻已是心如死灰,只愿此事过后皈依佛门,静老一生。”她最后的语调有些哽咽,仍是被好好控制住了,并未再流露出丝毫软弱。
郑景程抬头盯着她脸颊的泪痕,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终究没有马上答应,只是轻微地应了一声。余容也不在意,淡淡说道:“明日郑郎有什么需要奴家为你刺探的,也可一并告知。横竖也没有更坏的结果。”
郑景程心上一动,脸上满是不敢相信的惊讶,突然之间又笑了起来,“怜香好聪明,怎么让我舍得。”
余容不再说话,抬眼看了他最后一眼,表情逐渐冷淡,转脸向着床内闭上眼睛。郑景程在烛光下仔细打量着她,只见颊上泪痕犹在面色已是平静如初,拽着锦被的指尖仍在发抖。郑景程心里对这个女子的怜爱又深了一层。他呐呐说道:“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