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人间》云何容容

1、逃亡

　　朝阳固执地穿透层层阴云，洒下一地的辉金。暗夜褪色，无奈的将渌州拱手于阳光的德泽下。
　　“这样壮烈的日出。”七锦抬首，白皙的颈项仿佛白鹤，恍惚间有一种脆弱而易折的错觉。
　　一笑无由来的紧张：“七锦……”
　　七锦一笑，握制住一笑的手腕向前展步，属于烟波楼的那一抹朱红色被甩在身后，被风经过的门扇依依呀呀的唱着歌——想必是一首挽歌。
　　祁国昨日的辉煌已经永远留在了迢迢昨日，很快，大量的男儿将踏破这最后的宁静。
　　清浅的步痕绵延向远。
　　“一笑。”七锦忽然道。
　　“恩？”
　　“你有什么打算吗？”
　　一笑摇头。
　　七锦停下脚步，无波澜的眸子平静地直视远方：“可是一笑，即使是我，也没有办法可以一直陪着你。也许下一刻，我们便不得不分离了呢。”
　　“不会的，”一笑仿佛在安慰自己，“我们一定可以一起找到一方净土，扎根筑屋，不问世事。”
　　七锦淡淡的说：“你看。”
　　一笑的指尖不受控制的一颤，瞳孔猛地缩紧，城门摇曳的黑旗上，“祁”字分明已被“凉”字所取代，那样嚣张的字形，像是在嘲笑着一片寥落的土地。
　　七锦拉着一笑企图后退。
　　可是，一个身量剽悍的士兵眼尖的发现了她们，只听得一声呼哨，片刻间原本空旷的街道便围满了盔甲厚重的士兵，端着明晃晃的铁矛。
　　七锦有些懊恼自己的不察，不着痕迹地将一笑挡在身后，淡然道：“你们想做什么？”
　　矛尖贴上乐七锦细嫩的脖颈，七锦微丝未动，轻柔的风撩起她的长发，扬起勾魂的弧度。七锦是迷人的，一笑一直都知道，甚至一笑曾经在暗地里无比羡慕过。一笑从没有料到，有一天这一份迷人会给七锦带来近乎毁灭的劫难。
　　率先发现二人的彪形大汉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笑声暧昧难明：“哥几个儿很久都没有开过荤了，这两个小娘子倒是很鲜嫩嘛！美人儿你也别紧张，啧啧，做什么这种表情，咱们会很温柔的。”
　　一笑仿佛听见了他们一起咽口水的声音。
　　温度高的昏眩，除了攥紧七锦的衣袂，什么都做不到。
　　“老三，我认得这个女的！”一个满脸杀气的独眼士兵一指七锦，漏风的唇齿间突出恶毒的字句，“祁国烟波楼的花魁，听闻在祁国以前，想上一次，起码得这个数。”
　　他比了一个手势，是多少，一笑看不清楚，只知道那个被唤作老三的大汉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妓女？那功夫感情好。”
　　七锦“呸”了一声：“你做梦！”
　　老三眯着小眼怪笑起来：“摆出这幅表情来给谁看？不过是个婊子，总也是千人骑，从了哥哥我难道还委屈了你不成？！”
　　七锦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恐惧，是悲愤。
　　莫名的，一笑看得清楚。
　　“七锦……我们……”
　　七锦反握住一笑的手：“一笑，你听着，包裹的夹层里有一把匕首，如果不幸有必要的话，你自己要好好掂量着用。”顿一顿，又道，“不要担心我，踏出烟波楼的那一刻起，我便早已料到此刻。”
　　一笑忽然有不好的预感，冰凉着指尖往包裹里去摸索匕首。
　　“嘿嘿，这才乖嘛！”老三见七锦冰冷着脸没有还口，还以为七锦已经默认今时今日的命运。
　　七锦的眼中迸出精光，左脚飞快的向后撤了一步以避开矛尖，独眼反应极快，将长矛狠狠地往近地低空一扫，七锦躲闪不及跪跌在地，只咬紧牙关大喊一声：“一笑，把财物抛掉，快走。别回头，越远越好！”
　　一笑迅速依言将包裹跑到了十米开外的地方，重物落地，一地灰尘。
　　“你们还不快去追吗？跑得慢了可没得抢了，难不成还等着上了女人后在一起嘻嘻哈哈的平均分吗？”一笑一边向城门外跑去一边朝后面大喊，明明是欢乐的挑衅语气，却是泪流满面。
　　老三啐骂：“靠，都给我团结点！”
　　可惜其余几个已经跑远了，老三细细权衡，约莫觉得自己就是此时此刻跑过去也拿不到什么好处，转而过来压倒七锦。
　　一笑愣了一下，脚步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手中的匕首，握了又放，放了又握。
　　却见七锦一个眼神扫过来，温柔的，遗憾的，如释重负的……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流光。七锦缓慢的张口，像素日里倚栏弄月般优雅，一笑甚至可以清楚的看见七锦的唇齿间有一颗焦黑的药丸被咬破，翠绿的汁液四溅，沾染了娇红的唇。
　　一笑开始颤抖。
　　为自己的无能。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好好的跟随慧娘学习剑法呢？为什么没有向幼儒讨教用毒呢？为什么……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没有办法守护呢？
　　“他娘的！这婊子服毒了！立什么牌坊。”
　　殷红的血从七锦的口中急速涌出，沾染了原本素洁的长襦。七锦眯着眼睛去看骄阳，胸口剧烈的起伏：“我——七锦，是祁国的子民，怎能让你们这些肮脏的大凉人来玷污我的身体！我的血液……也只能……用来浇灌我祁国的土地，你们，休想！”
　　慑人的光芒渐渐熄灭，唇角的血趋于干涸，胸口，亦终于平息了。
　　一笑的腿开始发软，可是她没有资格停下。
　　本来该是莺歌燕舞的堂堂春日，却竟这般森冷入骨。
　　一笑不敢回头看，怕看到七锦以奇异的姿态挡在重新恢复寂静的街道上，啾啾的鸟雀试探着凿啄她惨白的皮肤。
　　七锦死了。
　　四个字漫无落点的回荡。
　　死了，死了，死了！
　　像是一句恶毒的咒词。
　　可是……
　　一笑终于回头望了一眼。
　　血色的烟波楼，血色的七锦，血色的渌州被一步一步甩在了身后。
　　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
　　别了，我的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