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之上》稚信

1、一 (1)

　　(1)
　　“狗杂种！”
　　惊雷般的咒骂震得玻璃窗直摇晃，许亚猛地醒来，发现窗外正淅沥沥的下着小雨，就快要转凉了呢。
　　书桌上方的老式钟表颤颤巍巍的蹒跚着，一副将死的样子。长的指针已经被虫蛀出密密麻麻的眼，要眯起眼睛才能分辨出两根针和表盘的颜色。
　　时值八点四十三分。
　　西郊一处几近荒弃的烂尾楼。
　　许亚揉着眼睛，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昨晚莫名其妙的在椅子上睡着了，头仰了一晚上，脖子处的皮肉被扯的酸痛，就像断掉了一般，难受的要死。
　　她尝试着舒展一下麻痹到几乎丧失知觉的手腿，跌跌撞撞地摸到卫生间洗漱。
　　冷水带着铁锈气一股脑的冲出来，让她清醒了一些。
　　又做到那个梦了：起初是一片混沌，只有数不清的云朵环绕四周；不消片刻，一束微光透射出来，慢慢照亮一个轮廓-————————
　　然后，然后是什么呢……
　　每次回想到这里，头上的青筋就开始突突的跳。许亚将手中的一捧水狠狠的泼出去，面前的镜子顿时看不清景象。
　　走出卫生间，她迅速穿戴完毕，来到客厅。
　　“狗杂种！还不滚出去！” 父亲狰狞的面容如恶鬼降临，挡在前面。
　　许亚嘴角冰冷的颤动：“我是狗杂种，那你就承认自己是狗咯？”
　　“啪！”
　　骂声升级为一个火辣的耳光，简单直白。
　　她并未退怯，也不生气，悠然自得地走向大门。
　　只是路过站在门边那个沉默而木然的女人时，许亚微微停顿了半秒，接着便拉开门，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套令人抓狂的公寓，令人瞧不起的父亲，令人失望的……母亲。

　　(2)
　　不想打伞。
　　许亚把书包懒洋洋的搭在肩上，懒洋洋地走在街上。
　　有雨露挂在她的短发梢，让整个面部看上去半湿半干，偏于男生的装扮让她的面部显得更清透。
　　行人匆匆，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倍，他们都想赶紧离开脏兮兮的马路，堵车的程度倒与往日无异。许亚闲闲地自顾自的点了点头，等下迟到被老师问起时，就拿这个当理由好了。但很快她扼杀掉了这个想法。一周以前，老师就已经彻底放弃她了，认为她不可能考得上大学，不是吗？所以迟到不需要理由，甚至逃学也根本没人在乎。
　　那就，再走慢一些吧。
　　雨下得越来越欢，试图把地面冲破几个大洞。许亚没有加快脚步，因为她突然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她被人跟踪了。
　　那人并不是跟踪高手，毫无技术可言，简直可以用“烂”字形容，有几次她甚至很“好心”的等了他几个红灯的时间。
　　是什么人？又怀着什么目的，选择在这样的天气里跟踪她这种微不足道的人呢？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一前一后的走了半个钟头，许亚从主干道转入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
　　雨水砸向石板，溅起小小的水花，前方似乎深不可测，整条巷子被一片幽静的朦胧所包围。
　　既然这么坚持不懈……那么……就现在吧！
　　许亚嘴角浮现出一丝坏坏的笑意，旋即停下，然后转身，但很快眼前的跟踪者便让她不禁愣了起来。
　　原本带着好奇的心情，想看看是谁如此执着，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对方竟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
　　许亚眯着眼睛，开始仔细地打量巷中瘦弱的身影。
　　乌黑的辫子整齐地搭在胸前，细小的个子，穿着绿色的衣服和蓝色的长裤，看起来很小的尺码穿在她身上竟然还显得空空荡荡，似乎光支撑起这几两布就费了她一半的力气。她也没打伞，就这样裸露在雨水中，似乎在和许亚比拼谁更耐淋。
　　小女孩显然没有预料到自己会暴露出来，慌乱地看着离自己十米之远的“目标”，想要藏起来，却又找不到掩护体。
　　许亚觉得有些好笑，不禁放下了全身的神经：“小妹妹，你怎么不打伞啊？”
　　小女孩有些害怕的看着许亚，眼里一片潮湿的黑色。
　　许亚走到她跟前，发现在近距离的观察下，女孩的皮肤竟泛着半透明的苍白色，就像雨后的云朵。
　　许亚别扭地想让自己的声音努力再温柔一些：“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女孩有一把蚊子般的声音：“小细……”
　　这细胳膊细腿的小家伙，还真人如其名啊！
　　“你为什么一直跟……”话还没问出口，许亚便被一阵疾呼声打断。
　　“小细，过来！”
　　循声望去，巷脚处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黑色的西服，黑色的伞。黑色的头发被却又像被雨弄湿了，贴在额际。脑袋在蒙蒙的雨中显出一丝畸形
　　看样子像是小女孩的爸爸。
　　叫小细的女孩向着巷口望了望，却没有急于跑回男人身边，反而自顾自的低头翻着自己的上衣口袋。
　　“啊！找到了！”小细眼睛一亮，从口袋里翻出一颗糖，放在掌心递给许亚。
　　是一颗白色的棉花糖，金色的糖纸，香蕉口味，糖纸上绘有饱满的云朵，白银的滚边也用了云朵的线条，就像梦中的那些云朵。
　　许亚怔怔地望着女孩的掌心，凝固在片刻的空白中。
　　“姐姐，你吃。”小女孩的脸庞因兴奋而蒙上一层红晕，飞快地将棉花糖塞进许亚的手里，转身如一阵风般的跑开了：“姐姐一定要吃哦！”
　　许亚直起身子，向小细的背影浅浅地微笑着，就如同很久以前她也还是个孩子时那样笑。
　　她的笑容很快就僵住了，眼前是不能相信的一幕：小细纤瘦的身影在雨中轻轻的漂浮，一双小脚像是凭空踩在空气上，连地也没挨。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小细和她的父亲已消失在巷口。
　　雨打在肩上，凉凉的触感。许亚突然觉得脖颈处猛烈的酸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