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全文一次发 住进布达拉 ...

  •   住进布达拉宫,我是雪域最大的王。

      流浪在拉萨街头,我是世间最美的情郎。

      雪域上是本不应该有污垢的,这应该是世界上最干净的地方,是神灵赐于人间洗涤罪孽的地方。可是,有人的地方就有罪孽,这些罪孽永无止息,永远洗涤不尽,即使是最深邃的海子,最蔚蓝的天空。

      所以神灵是不会与人为伍的,不是他们不慈悲,只是人类太污秽。但是人,总是需要一个心灵的寄托,他们要让神灵觉得他们没有背弃信仰,让自己觉得,神灵没有舍弃他们。

      而我,就是他们杜撰出来的神灵,神在人间行走的使者。

      仓央看着眼前的少女,温柔地娓娓道来,单薄的眉眼里不带一丝温度。

      茶鸢停下收拾居室的手,看着仓央。他有世上最俊美的面庞,他可以写出世上最温柔的诗歌,最甜美的爱情,最凄迷的离别,可是他自己却从未曾笑过。

      这样的少年,被囚禁在世界上最华丽的牢室,被桎梏了岁月与青春,连苍老都不再属于自己,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他被桑结看见,而他可悲地太过年轻与英俊。

      藏历水狗年,中原康熙二十一年。雪域上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五世罗桑嘉措逝世,他的弟子,第巴(藏王)桑结嘉措为了利用他的影响力继续统治西藏,秘不发丧。十五年后,康熙皇帝在平定准葛尔的战争中偶然得知罗桑嘉措逝世的消息,勃然大怒。桑结一边向康熙认错,一边寻找□□的继承人。

      桑结在途经纳拉山下时偶然看见了一个农奴家的孩子,他马鞭一挥,只说了五个字,此子乃灵童,便蛮横的改变了仓央的命运。

      藏历火兔年,康熙三十六年,仓央嘉措被选为五世□□的“转世灵童”,是年九月,由藏南迎到拉萨,途中拜五世□□罗桑益喜为师,十月于拉萨布达拉宫举行坐床典礼,成为六世□□。

      从此,他再未笑过。

      □□,外边已经准备好了,是时候举行传大召法会了。

      茶鸢正自胡思,桑结已经负手而立于宫室。他总是这般蛮横而目中无人,从不会通秉一下,连脸面上的客气都不会维持,因为他从不相信神佛,他只相信手中的利剑,和麾下的勇士。

      仓央应道,第巴先去吧,我随后就来。

      □□,今天讲法我希望你能弘扬格鲁派教义,让雪域百姓明白,惟有格鲁派才是我佛真理,能度人极乐。

      仓央的嘴角便僵硬在那,眉头紧紧蹙在一起,似乎在极力克制内心的愤怒,而桑结就这么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像是在看着倔拗不听教训的苍鹰,眼神渐渐锋利。末了,仓央终于妥协,垂下头,轻轻应了声是。

      桑结满意地点了点头,微笑着转身离去。然后茶鸢就听见仓央压抑的喘息声,低沉,沙哑,如同鼓风的风箱,愤怒地让人恐惧。

      茶鸢叹息了一声,将沏好的信阳毛尖摆在几上,恭声道,□□,有时候人总是身不由己的,而世间之事却早在佛祖手中,今日苦难,明日荣光,皆是镜中花水中月,世间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茶鸢,我是雪域的□□,受的是密宗真传,莲花生大士教诲,你怎么拿中土的佛经来教诲我?仓央淡然道,脸上有动人的神光,似乎刚才愤怒的人并不是他。茶鸢自知失言,一时语结。
      其实,你说的也有道理,你们中土的佛法本也是传自西方释迦牟尼,天下佛法本是一脉相传,也不分汉藏,即不分汉藏,自然也不该再分门别派,倒是我着了相。
      茶鸢叹了口气,轻声道,□□,你能这么想就好了,茶鸢先下去了。
      殿外是莹白的雪山和蔚蓝的天际,布达拉宫以俯瞰苍生的方式屹立在雪山之上,这里是所有藏人的圣地,是佛祖在人间的神祗,可对于仓央,这里只是一座巨大而华丽的囚笼。
      藏传佛教共有五个派别,宁玛派,噶举派,噶当派,格鲁派,萨迦派。其中,宁玛派和格鲁派最为势大,宁玛派最为古老,影响深远。而格鲁派却最受当权者欣赏,以往历代□□,□□多为格鲁派人,惟有仓央是宁玛派人。
      五世□□在时,曾多次提倡宁玛派,因此宁玛派得到一定发展,但是他的弟子桑结却不希望看到宁玛派坐大。因为格鲁派提倡守律,信徒不能婚配,不能食荤,严守戒律。这样更利于当权者管理下层农奴和牧民信徒。但是宁玛派主张随性,信徒不必严守戒律,甚至在有的地方,僧侣也是可以结婚生子的。
      五世□□太清楚这位弟子的品性,逝世前曾传下话来,他的转世灵童定是宁玛派人。但是,他却未曾料到,他的良苦用心却是留给仓央最大的磨难。
      他是虔诚的宁玛派信徒,却要在所有雪域百姓前弘扬格鲁派的教义,茶鸢只要想一想都会为仓央心痛。

      茶鸢姐姐。一个少女脆声的唤茶鸢,穿着一身白色的莲衣,垂下如瀑的黑发。
      茶鸢微笑,黛儿,什么事?
      黛儿扯着茶鸢的衣袖,茶鸢姐姐,第巴要陪□□参加说法大会,公主闲的无聊想去宫外散散步,传你侍候她梳妆。
      她摸摸她的头,颔首说,我知道了,马上就过来。
      看着眼前的黛儿,茶鸢莫名地觉得恍惚,她本是中原的女子,自小便背井离乡离开了父母进了宫。父母都是本地的殷实之家,总希望自己的女儿能进宫侍奉在天子左右,若能得宠说不定便可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是不愿意醉心于这些争宠行径的,置身宫中有时候冷眼旁观,内宫妃嫔勾心斗角尔虞茶鸢诈,看着都觉得累。幸是茶鸢对此毫无兴趣,又得公主赏识,讨去做了个使唤丫头,倒也怡然自得。
      黛儿是和她一起进宫的,初进宫演礼时她总是学得最慢,难免受些皮肉苦楚。宫中的嬷嬷多是抱着与茶鸢父母相同的心境,几十年下来却也磨尽了青春,也就特别不喜欢黛儿这样跳脱漂亮的姑娘。
      每次茶鸢就默默给她上药,看着她鲜嫩的皮肤上绽放着狰狞的伤疤,手总是不争气地抖,黛儿却一边安慰茶鸢,一边嘟囔,姐姐,你怎么就学得那么快,我是不是特别笨?
      她却忍受得住不哭,茶鸢知道她与自己不同,她家是普通的农户之家,守着租来的几口薄田惶惶度日,本来每年收成就不多,年前又遇上洪灾。她的父母无计可施,只能将她卖进宫来,赚些钱应付凶神恶煞的地主。
      那时候她瘦瘦小小的,踮着脚才能和茶鸢说个悄悄话,而今却也出落成了亭亭的姑娘,一笑能从眉眼里看出丝丝的媚意。也惟有在茶鸢面前才能看出娇憨的小女子模样。
      一年前,皇上为了笼络藏区,派出公主与桑结和亲。公主不是什么明眸皓目的女子,整日也不爱说话,颇不讨皇上欢心。但是和亲的派头却是少不了,不能堕了天朝的威风,宫内要选拔不少宫女陪嫁,茶鸢作为公主的贴身丫鬟自是要去的,而令茶鸢没想到的是,黛儿却也自愿追随。
      雪域远离中土,不是什么好差使,但凡有些人脉的都唯恐避之不及,而黛儿只是扯着她的衣袖微笑,茶鸢姐姐,你一个人去那么远会很寂寞的吧?
      于是,从此她唤她茶鸢姐姐,她便真像待妹妹一般待她。

      公主说是散步,其实也就是在山下策马闲游,□□说法,远近信徒都闻风而至,到处都是转着转轮拜服前行的信徒。
      这一刻她想起了山上的仓央,他端坐在蒲团上,用吟诵诗歌般的腔调,安静的讲着佛经教义。这一刻,无论他信与不信,他是世界上最华美的神祗。
      唏律律,几骑游骑盘亘路中,用藏语大声地喝问着什么。他们的脸上是硝烟留下的痕迹,腰间还有寒冷的马刀,凶神恶煞。公主早已吓得呆坐在銮驾,其余侍从也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茶鸢策马来到车前,你们到底是谁?难道不知道这是天朝公主,藏王的妻室?
      一个男子排众而出,鲜衣怒马,有草原上特有的粗狂,他看到茶鸢有霎那的晃神,随即安然,在马上行了半礼。不知是天朝公主,惊扰了銮驾着实该死。我是草原上的拉藏汗,是固始汗的后裔,现驻守拉萨。这次传大召法会我们奉命拱卫拉萨周边,以免有歹人趁机混水摸鱼。日前,我们抓获了一个细作,据说有人密谋行刺□□,特来报信。
      茶鸢愣怔,半晌道,□□现在山上讲法,我就带你去,迟恐生变。
      然后她便直愣愣地跪在公主面前,公主,□□有难,我须得带拉藏汗上山通秉,恕婢子扰了公主雅兴,不能侍立左右。
      公主有些呆愣,这些年,茶鸢永远是那样淡淡的性子,似乎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这一次是她唯一见到她如此惶然的样子。半晌,公主才挥挥手,你去吧。
      她就这样回身上马,矫健得连拉藏这样的草原汉子也禁不住喝了声彩。他与她并头而行,问她,你是中土的姑娘么?怎么如此精通骑术?
      她只是淡淡的笑,她哪里精通什么骑术,连这半生不熟的马术,也是来到雪域之后仓央教他的。他说,在草原上,如果不会骑马那么连白云也不会愿意在你头上停留。而她也是现在才明白,有时候为了一个人,再难的事情也会变得得心应手。
      想到他,茶鸢不自禁地在马上加了一鞭。
      马冲上讲法的广场时,茶鸢几乎从马上摔将下来。幸亏拉藏在旁边按住了失去控制的马,茶鸢才幸免于难。
      但是在这一刻,所有的一切在她看来都是细枝末节,她的眸只是定定地看着广场中央的那个人。
      仓央躺在蒲团上,大片大片暗红的血液在他身边流淌开来,明黄色的蒲团被氤氲成了刺眼的绛紫色。

      藏历水羊年,康熙四十二年,□□仓央嘉措在一年一度的传大召法会上遇刺,幸有无数信徒拼死相救,三月后痊愈。
      在仓央养伤期间,茶鸢寸步不离的伺候左右,仓央的伤好得很快,他总是倚在床上温柔得看着茶鸢忙进忙出。有时候,会对她报以微笑,这是她入藏以来第一次见他笑。
      可是这样的笑后来也不多见了,他总是紧蹙着眉头,看见茶鸢的时候也会刻意的装作淡然的样子,可他从不会作伪,也就懒得再装了。
      茶鸢知道缘由。有一次,她端着煲好的参汤,在殿后听见了桑结和他的对话。上次刺杀仓央的,是桑结的亲信下属,拉藏将他抓捕,然后到处散布桑结欲对□□不利,想取而代之的消息。
      桑结迫不得已,集结了手下最精锐的兵士,只待拉藏稍有异动,便要找时机和拉藏决一死战。而名义,只有仓央可以给他。
      后来,仓央就总是在喃喃的低语,这一仗,又要涂炭多少百姓?他的眉头,似乎再也散不开来,总是紧紧的凑在一起,让茶鸢的心也跟着蹙起了个疙瘩。
      茶鸢想帮他,可是她有什么本事?她只是公主的一个使唤婢子,偶尔过来照顾下仓央的起居,除此之外别无他能。
      晚上她也就只能跟黛儿抱怨,黛儿用手支着香腮,看着茶鸢。茶鸢姐姐,你是不是很喜欢□□啊?
      茶鸢就被这个直接的问题弄红了脸,终究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那,是不是可以为她放弃一切?
      不假思索的,嗯。声音低若蚊吟,却有一股坚定的味道作祟。
      其实,这是拉藏汗和第巴两个人的战争,只要一个人退出就行了。姐姐,许是当局者迷,其实你不知道,上次拉藏汗看你时,眼睛都可以溢出水了。
      接下来的话自是没有出口,可谁都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茶鸢诧异地看着黛儿,她不相信刚才的话是她一直疼爱的妹妹亲口说的,可是,她却没有深思,因为她又想起了仓央涣散的瞳孔,和低喃时的困惑神情。
      她应该意识到的,她一直宠爱的黛儿,正在一条让她陌生而恐惧的道路上,渐行渐远。

      雪域的天空永远澄澈得不含一丝杂质,即使是夜晚,也能听到灵魂的吟歌。
      就是这样静谧的夜,茶鸢在奢华的金丝软帐里,被一个男人以近乎蛮横的方式占据了她,在他纵情的生命低吼里,她听到了生命抽丝剥茧般的声音。那是,二十年的芳华悄然离去的叹息声。
      从此,她再没有灵魂,剩下的,只有一颗倔强的,爱着另一个男人的心。

      五月,正是雪域上雪化的时节,拉藏汗将迎娶茶鸢为妻。
      大婚当日,□□为一对新人祈福。他站在她的身侧,低喃着,那样的声音如同每次午夜梦回时萦绕在茶鸢的耳际的耳语。可是,却再不复一丝温度,冷漠的不顾一切的闯进她的耳朵。
      他说,佛祖,将祝福你们。魔鬼,将等待你们。
      最后一句,是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她诧异地抬头,在一片银饰的罅隙里,是他淡漠的面容,一如往昔的倔强。
      于是,她便哭了,低声的抽泣,没有任何人听见。泪水里,是她的抱歉,委屈和一丝欢喜,终究他是对她不同的,即使是婚礼上的诅咒,却让她有些惶恐的窃喜。
      他,会一直记得她的。

      拉藏对茶鸢很是疼爱,极尽宠幸之能事。即使如与桑结决战这等大事,也最终遂了她的愿。
      她说,大汗,我们刚刚新喜,若是冒然与桑结决战,恐会冲了好彩头。不如放他一两年,大汗也好做足准备,一举剿平桑结。
      他略一迟疑,就在茶鸢凝视的眼眸中重重点头。
      于是,在一系列幕下的政治交易之后,桑结走下第巴的位置,交给了他的儿子,而拉藏则成为了名义上的藏王。
      随后她对拉藏又冷漠了,她实在是提不起讨喜的表情逢迎他,她总是把自己锁在房内,终日不出。有时她会去和黛儿闲聊几句,有时又去侍奉着公主梳妆,却再也未曾去找过仓央。
      然而,命运却会在一个陡峭的转折处,设置下足以吞噬余生的陷阱,只等你一步一步的陷落。
      那日,茶鸢去寻黛儿,推开门的霎那,黛儿迅捷地从仓央掌中逃离,脸上是遮掩不住的娇羞,她的身后是愣怔原地的仓央。他的手还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左一右,将黛儿拥入掌心。
      茶鸢粲然一笑,□□原来在这,这倒是我叨扰了,告辞。

      茶鸢……她仓惶地逃离,慌不择路,再听见有人唤她,抬头就是“东来宫”巍峨的牌楼,一个女子站在门口,轻声唤她。
      公主。她扑进了那人的怀中,将所有的委屈发泄成泪水。公主只是轻抚着她的脊背,有些慌乱地安慰,别哭了,别哭了,先进来,先进来。
      她就随着公主进了房,伏在桌上低声地呜咽,然后看着公主。殿下,我再给你梳次头发吧。公主有些迷惘,终究还是颔首。
      公主的头发很脆弱,只要一使力就会掉下几缕孱弱的发丝,惟有茶鸢能为她盘上发髻。公主凝视着镜子,看着身后的茶鸢,自说自话,茶鸢啊,自从你出嫁之后就再也没人能这么给我盘发了,他们都笨手笨脚的,把我的头发弄得到处都是,还是你好。你为什么哭啊?谁惹你生气了?
      茶鸢勉强展颜,没有,殿下。
      是不是婚后不开心,其实,我们女人哪有什么幸福的,都是命中既定,你若是以后遇上烦心事就到我这来,知道么?
      嗯,我知道。
      对了,也不知道最近□□怎么了,整日过来,有时候就在庭院里念诗。说什么,洞房一夜照花烛,卿卿嫁作他人妇。侯门一入似海深,欲讯卿卿问鬼神什么的。你说怎么这和尚也有七情六欲么?
      茶鸢的手却再也动不了,就这么直愣愣的站在那。然后,她就匆匆为公主盘上发,急然告辞。

      仓央的宫室,永远有凝绕的淡淡檀香,沁人心脾。
      推开门就是满室的狼藉,佛经,诗书散布在地上,茶几上有一张纸条和一杯早已凉透的信阳毛尖。纸条上是娟秀的笔迹,西风吹谢花成泥,蜂蝶每向香尘泣。情犹未了缘已尽,笺前莫赋断肠诗。
      茶鸢。
      他站在宫室的门口,斜照的夕阳将他的身影拉长,茶鸢扑进他的身子,那个长长的影子就这么把他们笼在了一起。
      哼,你们倒真是惬意。
      拉藏的眼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愤怒,他是极刚愎自用的,怎么可能忍受如此的奇耻大辱?茶鸢便慌了神,想从仓央臂弯中逃离,却被他紧紧的按在了怀中。
      仓央就这么冷漠的和他对视,锋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眸中溢出,有若实质。
      拉藏拂袖而去,只有余音还在偌大的宫殿内萦绕。
      你们将面对我的屠刀。

      藏历木鸡年,康熙四十四年。
      拉藏汗纠集蒙古和硕特部悍然与第巴桑结嘉措开战,桑结纠集三路大军,但终究不是蒙古精锐大军的对手,藏军战败,桑结嘉措被拉藏汗斩首。
      是年,拉藏率军接管拉萨,成为名副其实的藏王。

      这段时间仓央总是有些萎靡,外面兵荒马乱,无数藏民来到布达拉宫脚下转轮,祈福。他们的脸上的神情坚韧而虔诚,他们在祈祷,他们的神灵能够听到他们的祷告,他们的神灵行走人间的使者可以告诉他们,放心回家。
      但是仓央不能,拉藏的屠刀正在屠戮他的子民,惟有这里,是唯一暂时安全的地方,其他地方都被魔鬼掌控了。
      拉藏最大的愤怒是源自仓央,但是他无法对仓央下手,至少名义上仓央才是这里至高无上的主宰,如果他不想承受所有信徒的怒火,他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桑结被处死之后,仓央开始自己掌权主政,每天都会操劳到很晚。但是,莫名的茶鸢在他的脸上看到一丝异样的满足,支撑着他在疲劳中能够飞扬起神采。
      他开始联络一些宁玛派的元老人物,联合其他四个分支商议对付拉藏。他端坐在垓心,周围的宁玛派元老盛气凌人的俯视着其他人,他们总是强调仓央是他们唯一的希望。然后仓央就在这样的赞扬里,荣光万丈。
      可是在面对茶鸢的时候他却有些紧张,总是仓促近乎慌乱地结束他们每次独处。茶鸢就明了,他终究是有事瞒着她,他还是像以前一样,不会作伪。
      于是她找机会拦下了他,目光灼灼地盯视着他,一字一顿的问,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仓央慌乱的看着她,惶恐中带着歉意,你,都知道了?
      茶鸢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点头。
      茶鸢,我不是故意要利用你的,如果拉藏和桑结不打起来,我是不会有机会掌控到权力的。我不能再看着他们欺压我们宁玛,我才是真正的□□,我才是雪域最大的王!
      他开始歇斯底里,嘶哑浑浊的声音掩盖住了她胸腔清脆的一声。从前,她为他失去了灵魂,今天,他亲手敲碎了她残破不堪的心。

      藏历火狗年,康熙四十五年。
      六世□□仓央嘉措纠集藏佛教信徒行刺拉藏未逮,遂被镇压。拉藏胁迫藏僧上书,告康熙皇帝仓央嘉措不守清规戒律,贪图淫逸,是假□□,请求废立。康熙准奏,同年押往京都予以废黜。

      茶鸢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冷漠的审视着她,眼里全是憎恨的光芒。他有足够的理由憎恨,一个他全意付出的女人背叛了她,而她,又在今日来恳求他放过他的宿敌。而这一切并不足够他如此愤怒,最让他愤怒的是,他竟然动摇了。
      他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动摇了。
      大汗,看来你又动摇了,你还真是个痴情人啊。
      一个声音传出来,糯而软,甜腻娇媚。黛儿就这样施施然出现在茶鸢眼前,带着让人无法仰视的光芒,盛气凌人。而拉藏就这么转身向她施礼。
      她看着愣怔的茶鸢,吃吃地笑,茶鸢姐姐,那个男人欺骗你,利用你,你还来为他求情,值得么?
      良久,茶鸢自嘲一笑,看来,你才是欺骗我最多的人。
      茶鸢姐姐,你可真傻。她信步走到茶鸢面前,在她耳边低声说,没错,我欺骗你最多。你以为我愿意来这鬼地方么?是皇上派我来的,他说,西藏久乱不归,说是大清疆土,其实根本是割据一方。所以,我要把他搞乱,乱而后治,收复朝廷。
      本来我以为我要出卖色相的,可是有你这么个傻姐姐出头,我也乐得清闲。知道为什么让你下嫁拉藏么,因为那时候朝廷还准备不足,他们如果开战,皇上没有完全把握一定能收回西藏。而后朝廷准备好了,我就挑拨仓央与拉藏决裂。那天你看得没错,我的确是在引诱仓央,可是后来我发现,这个事情还是只有你来才最可信。
      因为,拉藏那白痴竟然那么在乎你。现在好了,桑结被杀,仓央一个政治雏儿,也被那个自以为是的拉藏弄下了台,而拉藏,废黜□□迟早会被西藏百万信徒赶尽杀绝的。那时候,雪域就真正是我大清的了。
      茶鸢直视着眼前的黛儿,恍惚间看到了她初进宫时的娇憨模样,看到她扯着自己的衣袖,唤她,茶鸢姐姐。
      那个明眸皓目,跳脱活泼的小姑娘终究一去不复返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谁?
      我么?黛儿眨着明亮的大眼睛,漂亮的长睫毛扑扇着,我只是一个小宫女,只是因为我够狠,够心机,皇上就足够信任我。只有我,才不会被可笑的感情迷惑,才可以真正效忠他。
      我懂了,我不怪你,黛儿。你说过,你自小就是苦出身,你被所有人轻视,被所有人伤害,所以你不再愿意经历那些苦痛。说到底,你是一个败给过去的可怜人罢了。
      黛儿有霎那的慌神,这瞒不过茶鸢,即使她骗了她那么多,但她还是足够相信,她是这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可只是片刻,黛儿也恢复了魅惑众生的慵懒神情,娇声道,茶鸢姐姐,你说的真是感人。作为报答,我可以尽力满足你一个要求。
      茶鸢看着她,黛儿,我只愿替仓央赴死,一命换一命。

      青海湖畔,这是雪域最大的湖泊,草原上的人唤它作海子,雪域上的大海。
      仓央看着削瘦的茶鸢,叹气,你还是那么倔强。
      茶鸢极力克制颤栗的身体,冷漠地看着他,你走吧,我已经打点好了。
      他微笑着,缓缓摇头,你不用骗我,这么大的事你打点不下来,你唯一能打点的就是自己的命。
      你还在乎么?你回去,回到西藏去,继续做你的雪域之王。你是□□,总有一天能东山再起。
      仓央躺在草地上,惬意得像是画中的人物。他看着蔚蓝色的天空,像是梦中呓语,雪域上是不该有污秽的,这应该是世界上最干净的地方,是神灵赐于人间洗涤罪孽的地方。可是,有人的地方就有罪孽,这些罪孽永无止息,永远洗涤不尽,即使是最深邃的海子,最蔚蓝的天空。

      我做过一世的□□,我是佛祖行走人间的使者,而我沾染了太多污秽。这里有雪域上最深邃的海子,最蔚蓝的天空,我想在这把自己洗干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如同入梦前一般,然后就只是一遍一遍地吟唱自己的诗,最终陷入寂静。
      茶鸢看着安静的仓央,嘴角浮起粲然的微笑,她抱起仓央沉睡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向眼前蔚蓝色的迷梦。她看见头顶的水是蓝的,天是蓝的,她和仓央站在白云上面,被温暖的阳光包裹着,低声吟唱着他作的诗。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诀别,免教生死作相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