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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终劫 感情线串一 ...

  •   生劫

      六喜
      我叫六喜,我没人有本事,一辈子碌碌无为,这辈子做过的最轰轰烈烈的事莫过于向九嫂家的阿芦表白,然后被九嫂拿着鸡毛掸子漫山遍野地追,最终一脸捂着热鸡蛋一手牵着小毛驴,带着阿芦走进了我祖祖辈辈的老宅。我以为这便是我的一生,或者是我的“圆满”——先生说的。
      先生姓秦,叫秦简书,很娘们。
      我们是在桃花瘴里捡到先生的,黝黑的面孔,慈悲的眼,欣长挺拔里却带着深沉的疲惫。先生在寨子里教书,同时跟着村里的男人学着营生的手艺,编篾条,打木桩,挖草药,开荒打渔。
      先生教的是汉人的东西,所谓的科举,对于距帝都千里之遥的蛮夷之地来说是不大现实的,更何况是居于桃瘴中的异族,这里有着最野蛮的祭祀和最虔诚的信仰,没有人愿意踏足这一方天地,理解这一方的百姓,赋税,我们避之不及,恩惠,不过是笑谈。识汉字,习汉礼,并不奢望科举,更多的只是一种人云亦云的潮流和安慰。无论如何,他大概是第一个愿意主动留下的汉人,加之温和不争的性格,很快博得寨子里的百姓的好感,同时也博得姑娘的芳心。
      阿准是我们这有名的辣妹子,光鲜耀眼的山茶花,抛下一堆男好,毅然决然地将自身托付给了先生。那一天正好是大节,寨子里人头攒动,篝火四处,阿准一身火红金装,腰侧流苏肆意旋转缠绕,满目深情地拜倒在先生座前,是在行大礼,不同的是,她的手上是一柄莲花如意盘,盘中盛满了莲子。先生静静地看着阿准,似喜犹悲,他并没有接过如意盘,而是弯腰扶起阿准,伏在她耳畔悄悄说了句话,阿准的眼睛从最出的自信到悲沉再到复燃的希冀,一晃一晃的,似月光下流动的水波。阿准收起了如意盘,微微行了个礼,便转身做了,一旁的女眷纷纷围了上来,她也只是一味的浅笑不语,先生在众人目光下稳稳地坐下,自斟自饮,旁若无人,一如往日的淡泊,不知是谁猛地开唱,又是一夜的豪情与放纵。
      第二年春,阿准跨过了火盆,顺顺当当地走进了先生的家门,成了人们口中的秦嫂。
      第三年,先生家的阿福便出生了,难以描摹的干净,秀气,是秦嫂年幼时都不曾有过的艳色,一对眼睛像极了先生,清澈透亮,只是少了岁月的痕迹。
      第四年,寨子里年纪最大的全叔走了,一行人默默地跟在棺木后头,在濛濛的春雨中缓缓前进,消失在常年环绕的雾气之中,没有哭声,没有抽噎,一切似乎都是那么的自然。
      第五年,先生一家都不见了。
      那一夜很乱,很乱,阿福的哭声,秦嫂的尖叫,烦躁的马蹄声,还有隐盾在春雷中的挣扎声,我透过隐隐的火光,看到一个陌生男人被拖上了一辆马车,那人的五官像极了阿福,或者应该说,阿福像极了那个男人。第二日,寨子里的人都似乎在尝试着避免经过先生家,为我们的无力和愧疚。我在纷乱的杂物中见到了一件皮质面具,我戴了起来,在镜中,我看到了先生。

      莫怀生
      莫怀生很绝望。他看着脚下的人,面白如纸,冷汗涔涔,目光涣散,嘴里绑着块布条却压抑不住呻吟,四肢被强行压抑着却仍然止不住辗转颤抖,分不清究竟是瘾来了还是太过痛苦,底下人提着胆儿在那剔膝盖骨,额角的连着串往下淌,这委实不是人能挨得住的,于施刑人来说是一着,于受刑的人来说却更是一着。柯静文此时早已精神涣散,只觉得全身上下似有无数的火蚁在那啮咬吞噬,膝盖处冰镇的短刀在皮肉间游移,触及内肤经脉却又是慑人的阴寒。他忍不住想尖叫,想求饶,可是却说不出一句话,眼泪顺着冷汗浸入发鬓,挺秀的眉,灰败的脸,辗转中是一种无声的控诉——五年不到的平静与安逸,究竟是偷来的吗?我做错了什么?
      慕怀生心中早已乱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留下他,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只是五年的日夜思念与不得所积攒的怨和恨像一只脱笼的困兽咆哮着报复。曾经的相知相助相守不断地在脑海中出现,像是秋日的落叶,纷纷扬扬,盖住茫茫岁月。既成的背叛像一把弯刀,勾画出淋漓的血泪。

      阿准
      我叫阿准,我是秦家的媳妇,是秦简书的妻子,阿福的娘。我的丈夫有着最深沉的眉眼,最宽容的心和最不幸的故事。眼前的这个男人,佝偻的身子、扭曲的四肢、呆滞的目光,肤色是长久未见阳光的死白,他蜷缩在冰冷的地牢中,一动不动。我跪在他面前,用力捂住破口的痛哭,他叫柯静文,一个潜逃了五年的男宠,他是秦简书,一个我默默守了五年的男人。耳边充斥着惨叫,鞭声,求饶,呻吟,这一切的一切早已覆盖住过去五年相互守望的甜蜜。当他带着满身的印记发了疯似的往殿外爬的时候,我知道他真的疯了,那些房中的手段早已将他支离破碎的尊严与坚持磨得一干二净。我走过去,望着这张瘦削的脸,是我丈夫所没有的精致,双眼透着麻木和掩藏不住的恐惧,不再平和,不再宽容,不再慈悲,是一个坏了的木偶。铁门外满溢着酒气,划拳声,讥笑,我静静的看着他,祈盼着来世的相遇。我抱着他,紧紧地,紧紧地......

      莫遗尘
      我叫慕遗尘,我的父亲叫慕怀生,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却也是难得一见的情痴,只是,不懂爱。我出生在父亲失意之时,他钟情的人跑了。那段日子,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唯恐触逆了父亲,年幼如我也晓得在父亲面前是提不得“静”“文”这类字眼的。当那个谪仙一般的男人倒在我父亲面前时,我终于知道五年间我所了解的父亲只是一个笑话,一具会行走的木偶。我还看到了阿福,精巧的五官,天真的琉璃,不由得心生好感。只是这好感还没有付诸行动便被铺天盖地的血泪与尖叫打断了,我恐惧的看着父亲脚底下那团翻滚的血肉,边上是令人丧胆的三春藤,不由得一阵心悸,还有那铺天盖地的绝望。阿福,我看到他抱着自己的母亲哭喊,青色的衣襟上沾满了泪水,小小的背影透露着无措和慌张。
      冬去春来,那人满头的青丝早已化作飞扬的雪,从最初的愤懑不甘到最后的辗转求饶,一次又一次的逃亡使父亲失去了耐心与信心,幽深的湖底水牢成了他最后的归宿。我不理解这种爱,那种求而不得的痛。由始至终,我的双眼未曾离开过那小小的身影——阿福。他带着那个年龄不应该有的漠然叫我“少主”,麻木地看着我父亲如何凌辱他的父亲,面无表情的打扫洗刷,底下人偷偷议论着这个冷心冷面的奴才,我却看见他在柴房中咬着拳头偷偷的哭,他的枕头是一只早已破损的布老虎,那是他惟一的东西。当他看见双亲的遗体时,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或许,他什么都不曾想过,谁会在天塌下来的时候还在想其他的呢?

      秦勉
      关于我父亲的记忆其实很少,我甚至记不清他的面容,茫茫瘴雾中只剩悲切的哭喊。我曾经怨恨过他,为他的软弱和求饶。我总是想,他怎么不去死。我的母亲总是在我面前尽力描绘父亲的温和与伟岸,脸上却总是挂着勉强的笑容,眼里闪过悲戚的嘲讽。其实她骗不了我,我曾经亲眼看见那人疯狂地抽打我的父亲,父亲却总是默默地蜷缩在角落里,眼里闪着莫名的光。我讶于父亲的沉默,那是苗族人难以承受的侮辱。与其苟且偷生,不如慷慨赴死。我可以接受一个男宠父亲,却没有办法容忍他对于生与死的理解。在我看来,一家人共赴黄泉总好过一时的偷生,还是以这种屈辱的方式,我气愤父亲的不理解。我曾就此对母亲提出疑问,我母亲却恍若未闻,只是疯狂地笑着哭着“活该”“活该”。很久以后,我才理解母亲癫狂的表象之下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和不甘。那是一种求而不得的苦和怨。
      “求不得”,对于莫怀生来说,父亲的心甘情愿的爱是求不得的;对于我父亲来说,游离苦海是求不得的;对于我母亲来说,父亲的真心是求不得的;而对于我来说,那双忏悔的眼是求不得的。
      求不得的苦,求不得的痛使我们沦陷在这无边的苦海之中。孽海情天,无人可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终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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