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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昔日芙蓉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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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的初夏,天像是着了火,烤得地上冒起一阵阵的热浪,车马一过,暴土扬尘。
当时,寒冰才十七岁,她不远千里来到京城,是为了救一个人,一个发誓要杀她的人;报一个冤,一个她几乎背负不起的冤。一个月来,她已经躲过了七场暗杀,她相信只要她的刀还是那么冷,她的手还是那么稳,她的心还是那么狠,就足够她活下去了。但是她也知道只要他一出现,她就会乱,心乱,刀乱,乱就得死,但她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死。
哥,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给我一点时间就好,我还不能放弃,以前不能,现在也不能,她心里一直在祈求。她所以叫寒冰,是因为她从小就身负异秉,体质奇寒,旁人无法靠近,尤其当她怒气爆发时,甚至可以滴水成冰,伤人伤己,所以义父给她起了这个名字。
但她好像隐约记得娘也是这样叫她,但她去那儿了呢?她想不起来,她的记忆就像被冰封住一样,模糊而遥远,她不记得她从哪里来,不记得她的父母长得什么样子,她只记得她被人不断地捡起,又不断的抛弃。
在她的记忆里只有黑漆漆的深谷,那里刮着呼呼的风,好大,好急,远远的狼嚎声一声接着一声,好凄厉,她被绑的紧紧的,动弹不得,她一直挣扎,一直挣扎,直到筋疲力尽也不放弃,她心里有总在祈求,我不要死,我不能死,我要活着,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给我一点时间就好……
最久的一次,她在山谷中呆了五天,吃光了能到手的任何东西,不管是腐烂的树叶,还是爬过的蜥蜴,甚至是才从土里探出头的蚯蚓,终于等到另一个山寨的一个善心人经过,将她救起,带了回家。就从那时起,她总是以最快的速度吃下能到手的所有食物,因为她知道饥饿可以让人崩溃,似乎整个人都要缩到胃里面去一样。
在那之后不久,那个善心人就发现了她的与众不同,随着她的康复,她会越来越冷,阴气森森。善心人会觉得害怕,不敢靠近她,给她喝各种各样的草药,而那些药只能让她腹如刀绞,不停的呕吐,浑身溃烂,却压根治不了她的寒症。终于有一天,善心人放弃了,将她送给巫师,巫师开始在她耳边念咒,各式各样的咒语,伴随着那永无休止的铃声,一直念,一直念。时至今日,每当危险靠近时,她总会觉得那铃声又开始在耳边回响,让她觉得一阵又一阵的恶心。
她一直像恶灵一样被巫师豢养,一旦族里有天灾人祸发生,巫师就会用巫术将灾难加筑在她身上,又一次将她捆着扔进更远的山谷献给凶神,她是送鬼女。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生活永远处在这样绝望的循环里,但她不甘心,所以她一次比一次更用力的挣扎。直到她八岁那年,她终于成功了,她挣断了绳索。她拼命的跑,跑了三天三夜,跑出了连绵起伏的大山,跑出了那些诅咒她的山寨,跑上了益州郡的官道,撞上了当时正好经过益州(今云南一带)办差的九江郡(今安徽一带)郡尉萧君山。
她记得他是第一个不叫她鬼女的人,他还给她起了一个名字叫寒冰,所以她就一直跟着他,跟他到了一个叫江南的地方,那是一个小径红稀,芳郊绿遍的美丽地方。
萧君山家住广陵郡(今江苏一带),他是大汉开国功臣萧何的后人,称得上是名门之后,书礼传家,素来家风严谨,妻贤子孝。但到了萧君山手上已是家道中落,一直靠着萧君山的妻子王宝奁的娘家王氏一门照应,所以王宝奁在家是横行霸道,上不孝顺公婆,下不爱护子弟,专会拈酸惹醋,撒泼斗恨,现如今这二老早已仙游,萧君山又常年在外地做官,她在家更是无法无天。
提起这王氏一门,在丹阳郡可是数一数二的人家,她们家的荣华富贵全都拴在女人的裤腰带上。这王宝奁的奶奶是皇上的奶妈,是皇上亲赐宅第,提匾立坊的,万分荣宠的万寿夫人。可就是子孙缘浅,儿子辈的竟无一人活过三十的,仅余下孙一辈四女三男。
她大姐是几个姐妹中最古灵精怪的一个,嫁了个赀选的四品虎贲将,名叫陈仲之,这小子也算是开国元勋陈平的后人,但他这个人是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家里花了几万贯钱替他买了个官做,他却是成天的斗鸡玩鸟,根本不务正业,好在继承了老祖宗的伶牙俐齿,巧舌如簧和一副好皮相,实实在在是脂粉阵里的无敌将军。她大姐被他的甜言蜜语哄动了心,嫁了过去,原想着这辈子是无指望了,好在小女儿春儿集了二人的长处,生得是美艳动人,机灵乖巧,被掖廷丞看中,选进宫去,贵为当今的王夫人,但因身体羸弱,已经香魂归去了。而这二姐最有才情,攀上了贰师将军李广利,当了他的夫人,就连资质最平凡的三姐也作了大中大夫公孙卿的姬妾,正所谓满门皆秩禄,裙带绑权臣。这一门三朵金花,照得王氏一门个个在仕途是平步青云。借着几个姐姐的枕头风,她那暴虐成性的同胞哥哥王温舒也当上了中尉,位列九卿。
再说这个王宝奁,本是几个姐妹中最出众的一个,可偏偏时运不济,自她嫁入萧家,那无限富贵的萧家竟是说败就败,虽说萧君山还挂了九江郡郡尉的衔,那也是沾了她几个姐姐的光,她在众姐妹面前已是面上无光。更让她万般不快的是,她嫁入萧家十来年,竟是毫无所出。而当初她的陪房丫头秋心,经她授意给萧君山作妾,本意是想巩固自己在萧家的地位,可没想到她倒一索得男,生了萧家的独子萧玉楼。
一想到自己苦心经营的家业到最后,竟要便宜那小子,她就恨得牙痒痒。虽说那个秋心丫头是从小服侍她到大,在她面前连腰都没直过,最是老实安分的一个人,但她看她们母子俩,就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成天想着法的折腾,想把他们赶出府去。
这秋心却是个念旧恩的人,总觉得当年要不是小姐把她从人市上买回来,又叫老爷将她收了房,她也没有现在的好日子过,所以对王氏是百般忍让。再说这萧玉楼,他自小就极为孝顺懂事,深知自己是庶出,又常听他娘说大夫人的恩德,对这位横行霸道的王氏,是低眉顺眼,逆来顺受,谦恭有礼。而且他十分勤奋好学,尤其醉心武学,一心想成为一代名将,封妻荫子,重振家风,端的是一个谦逊大度,孝顺仁义的好孩子,在这府里是无人不夸。所以,这王氏虽一心想把这母子二人赶出去,一时竟也无从下手。
萧君山见这王氏膝下无子,怕她晚景凄凉,就让这个瘦骨嶙峋、千里相随的小女孩认她做了义母,一来聊慰她膝下无儿的缺憾,二来让寒冰有个安身之处。但没料到这个争强好胜的王氏,眼见着萧玉楼是一天天的长大,而且越来越有出息,正愁身边没人能压得住他,这样一来,寒冰可真是刚脱了生死地,又掉进了是非窝。
话说这王氏一心想压过萧玉楼,当然恨不得立刻就把寒冰变成武学奇才,所以不惜工本的请来前羽林军头领龙阔海来教寒冰武功。这龙阔海本来官居卫尉,也是九卿之一,负责守卫皇宫门户,是羽林军中一等一的高手,十八般武艺是样样拿得起放得下,一杆夺名追魂枪更是使得出神入化,金枪一出是招招夺命,步步追魂,但也因此杀戮深重,结下一大堆的仇家。
有一次,一个小宫女,为报杀父之仇,在他的茶里下毒,幸得毒性不深,他以内力尚能压制,但也是动弹不得,恰逢刺客行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刺客从身边潜逃。皇上见他有意纵敌,说他是伙同外匪,图谋不轨,加之当时前线主帅李陵投敌,五万大军全军覆没,皇上最忌讳此等不忠之举,震怒之下要将他当场杖毙。幸得当时的王夫人正巧经过,说要为肚子里的孩子积福,替他讨了个情,他才逃过一劫,但也被贬为庶民,赶出宫外。
经此一劫,他深感沙孽深重,出宫以后,就改枪为棍,创下一套蛟龙出海棍法,堪称武林一绝。他一直隐居在东海一个小岛上,靠打劫来往商船为生,做的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无本买卖,东海龙王指的就是他。一直以来他只劫财,不伤人,凡劫财也只是从十中取八,从不赶尽杀绝,后来很多往来客商见他不同于其他海匪,每每出海,都自愿分利五成,来求得他庇护。他本就不以绿林为荣,见来找他护船的人越来越多,便当着众船家的面,歃血祭天,发誓再也不做那无本生意,转而开起了海上彪局。时间一久,在东南沿海一带名气是越来越大,就连黄口小儿都知道,“要从东海过,先拜海龙王。”
可年前东海出了件奇事,商家被都不再出海了,他几番查探未果,还险些丢了性命,觉得心灰意冷,于是歇了生意,来广陵郡游玩。恰被王氏寻得,就请来教寒冰武艺,他见王氏是王夫人的妹妹,面子上也只好答应,但见寒冰是个女孩,瘦小羸弱,加之又无武功根基,顿觉兴趣缺缺,只是教她些寻常拳脚和修习内功的法门,并不肯用心深教。
但在一次偶然机会下,他发现了萧玉楼,见这孩子筋骨奇佳,武功根基不弱,悟性又高,最主要是为人谦恭有礼,肯退让,简直是大喜过望。因为他经东海一役之后,大有英雄垂暮之感,一心想找到一个品性纯良又有英雄气概的武学奇才传人来继承衣钵。而他的绝技蛟龙出海棍法,讲究的就是以退为进,招招给别人留余地,也是给自己留余地,正所谓百忍成金,退一步海阔天空,世人只知道先下手为强,却不知最钢硬的棍法要决竟是一个让字,所谓避其锋芒,在其势竭之地奋起一击方为上策。他知道越是有英雄气概的的武学奇才越是血气方刚,冲劲十足,凡事争强好胜,打死不退,而肯忍一时之气的人,多半不是无能之辈,就是另有所图。像他要找得这等传人实在是可遇不可求,如今竟有幸寻得,实乃是上天恩赐,当下就将他收为关门弟子,对他悉心调教,倾囊相授。这真是,有心摘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
王氏一番苦心,没想到却弄巧成拙,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但她却毫不知情,眼见一年寒暑已过,玉楼的功夫是突飞猛进,寒冰却毫无进展,两下里差距越拉越大,心里万分恼火,只道寒冰不肯用心,贪玩躲懒,对她越发催逼。
可这凡事太过急于求成,往往会适得其反。寒冰她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被她逼得一天睡不到两个时辰,稍有一点达不到她的要求,就招辄打骂。虽说寒冰从小受尽了人情冷暖,刚毅过人,不管多苦,她都能咬牙硬撑,但她生性寡言少语,不愿亲近他人,王氏总觉得她心怀不忿,母子二人的隔阂是越来越深。反而秋心母子见她孤苦伶仃,又常被金氏无故打骂,是愈发的瘦小羸弱,遍体鳞伤,正所谓苦命人更怜他人命苦,伤心人更懂他人伤心,时常暗加照顾,温存体贴,还经常托人送衣食、药品给她。寒冰自打出生,就为人所弃,何曾受过他人如此关怀,时间一长,对她们母子是心生无限感激,只是嘴上不说而已。
眼见寒冰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玉楼心里是又怜惜又内疚。他知道是他激起大夫人好胜斗狠的心,才把这可怜的妹妹逼得生不如死,正所谓由怜生爱,由愧生疚,他对这位妹妹愈发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情愫。
这一天是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的立春时分,本是少女们踏青游玩的好时节,寒冰却因为使错一招刀法,又被大夫人罚跪,从早上一直跪到天黑不叫起。真所谓春寒料峭,晚来更是夜凉如水,他见寒冰一天水米未进,怕她支持不住,万般无奈之下,只好跑去向大夫人求情。这王氏正愁想不出办法折腾他呢,见他如此担心寒冰,心念一动,恶计已生。她把寒冰叫起来,满面堆笑的说:“冰儿啊,为娘罚你,也是因为心里着急,你说你都学了这么久了,功夫还是毫无长进,为娘也实在拿你没办法,这样吧,正好为娘要随龙师傅去东海一趟,玉楼在我们府里算得是文武兼修,拔尖的人才了,我就把你交由玉楼来管教。三个月后为娘再来看你,如果你还是这样不长进,那就不要怪为娘的心狠了,玉楼,你说是么?”
“是,”玉楼只愿寒冰能逃过眼下这一劫,想都没想就应了一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