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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动荡的血夜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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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
染上了点凄迷的血色,圆得诡异。也不知何处传来乌雀的悲鸣,显得这冬夜格外清寒。
“站住!”
一个女子清越的声音突兀地出现,穿过几乎密不透风的竹墙,尖锐地划破了这原应死寂的夜。
沙啦啦——
到处都是竹子晃动的声响。
密密匝匝的竹子在地上投射出形状各异的竹影。不知是不是受到这太过寂静的血夜的影响,连那竹影都盈晃出几分诡异的味道。
青契将足尖向下一压,点到离自己最近的竹枝,又借力向上,身形猛地一轻,急速向前飞掠而去。然而目光一直紧盯着前方一抹黑影不放。
青契一身滢亮的绿纱,在夜色中相当显眼,然而她要追捕的对象……一身墨黑的衣服不说,还跑得奇快!青契的轻功在灵峄庄里绝对算是不赖的,可比起前方那个人却是差了一截。
盯着前方几乎没有一丝停顿的人。青契咬了咬牙,再次加快速度。
该死的,如果早知自己会被庄主派到这么缺的任务,当初就该老老实实跟着罗绮她们一起去扫茅房!
青契要追的对象是灵峄庄大庄主之子骨诺。这骨诺也不是让人省心的主,居然在大婚前夜,连带着庄内最珍贵的几样宝贝,铺盖都没来得及卷就跑路了!!
若是将他逮住,哼哼!绝对要将他暖房里的火炉统统挪走!青契在心里打着小九九,脚步却一直向前。绝对不能让他跑掉了,那个害得自己大冷天还要出任务的混蛋。
何况这场婚事,□□白道上的人都把眼睛擦亮了盯着呢!不能出一点差池。特别还是在大婚前夜这种敏感时段,逃婚会遭天谴的啊!
“大胆骨诺,还不赶快站住!”青契冷静地报着官方台词,然而声音明显已经有些吃力的味道了。夜色只会也来越浓,这样下去不利的那方只会是她。
青契很清楚这片冥林不是久留之地,每逢血圆月夜,这片冥林就会自动形成迷阵,一步走错,就只能被困在竹阵里,永生永世,不得逃离。
骨诺倒不是很在意竹阵,作为灵峄庄的准庄主,多少他还是懂点阵法的。
而且他同样猜到,青契已经——
开始体力不支了!
想到这里,骨诺勾了勾嘴角。
向上一个飞跃,墨黑的衣袂轻飘飘浮在动荡的空气中,动作如行云流水。整个人就仿佛忽然成了夜色里的精灵,灵动而不失优雅。
青契是个聪明人,比起当即死在这片神秘莫测的冥林,她一定会选择先回去,再想出一个万全的对策。
然而骨诺又将唇角的微笑加深。哼,等她想出来,自己早就已经逃出生天了吧!
比起青契,更让骨诺在意的是这桩来的莫名其妙却又恰到好处的婚礼。恰好得仿佛量身打造的一样。
提亲的是白道上有名的北沧阁,对方有着“江湖第一美人”之称的北沧。说是说“江湖第一美人”,实质上也没几个人见过。
北沧阁只收女弟子,每一个女弟子又都生的水灵清秀,使得北沧阁在白道上得了个“美人阁”的雅称,这才有了北沧阁阁主是江湖第一美人的误传。
假若骨诺没有任何身份,只是个平凡的人,这场婚事也不会显得那么像是一场戏。偏偏骨诺是灵峄庄准庄主。
然而灵峄庄乃□□上有名的毒庄。并没有多少人愿意与之牵扯上恩怨情仇。
数月前灵峄庄庄主闭关炼药,江湖上传出了有关灵峄庄一些令全江湖人都疯狂的消息。导致灵峄庄的弟子们接连遇袭,就连骨诺也遭到了好几回暗杀。一时之间,江湖动荡。正是到了需要黑白两道各出来一个说话有分量的人物来缓一缓局面的时候。
这事说来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但凡白道上的人,总有些自命清高,谁愿与□□染上些不清不楚的关系?成功了也罢,一旦失败误了名声不说,还可能被卷入无止境的暗杀中。而相对于白道而言,□□上的人对白道上的人厌恶程度只深不浅,他们大多认为白道上的人太没担当,只敢在暗地里搞些手脚也就算了,还不承认,全是些虚伪造作的下流胚子!
但碍于双方实力不相上下,局面就只好一直僵着。
就这个局面来说,那个叫做北沧的美人,怎么会自愿成为出头鸟,顶着引来全江湖非议的压力主动向灵峄庄提出联姻?更让骨诺无奈的是自己的亲爹,那个每天对着自己大力扬说白道有多少多少虚伪的人,居然没有异议,直接答应了!
难道说这次这个消息对山庄来说真是致命的打击?不然以爹那种厌白的性格是决计不会同意的。
真要娶个白道的儿媳来?呸!要真娶进了门,那个叫做北沧的美人估计要不了多久就得人如其名。
北沧北沧,悲惨悲惨。
总之这事疑点多得让人忍不住要担心一下。
这种时候,骨诺不得不选择自己反抗的方式——逃婚。
他也不是不明白这场婚礼对山庄来说到底有多少价值,只是作为被牺牲的个体,骨诺心里确实是不舒服的。
守身如玉了这么些年的身子,凭什么要和一个不知美丑,莫名其妙的女人绑死在一根桩上啊?
诺儿,答应娘,一定要和自己真心相爱的人成婚啊……
一定要和真心相爱的人成婚啊……
娘亲那双带泪的眼睛蓦地闯进骨诺心里。
明明美丽又温柔的娘亲,却常常趁着爹不在时,用带泪的双眼告诉他一定要和相爱的人在一起。
那时骨诺还太小,完全看不懂娘亲想用她自己的双眼向他表达些什么。就算是到了现在,骨诺回想起娘亲凝重的表情却还是不明白。
难道娘亲当时并不爱父亲吗?可她明明倒在病榻上时最后要见的还是父亲啊。
大概是爱着父亲的。
想到娘亲,骨诺印象最深刻的反而是她温柔地笑起来的样子。
那时候娘亲穿着水红的长纱,先是背着他和父亲讲着话,之后大概是听见他细碎的脚步,微微回过一点头来。
弯弯的秋眸里盛满了笑意和关爱。阳光漏了一点进去,就变得一片透亮。细软如流沙的阳光就在她的眼底,晃啊晃,几乎把人暖得融化。
一回忆起那感觉,和眼神的热度,他才惊觉现在不过是一个阴冷的冬夜。冰冷的如同地狱来的罡风正狠狠地鞭笞他的肌骨,而他不过穿了一件薄可见肤的墨色纱衣,还是逃婚状态……
哪有人会在大婚前夜才知会准新郎“明天你有一场婚礼”这样的啊!害得他听到这消息连穿件毛裘的时间都没有就出来了。骨诺在心里不停地腹诽。
夜色已经天有些冷起来了。
“快快站住!”青契的喝声还在骨诺身后响着,不过力度已经远没有之前强了。
骨诺继续提速,青契被他甩后了一大截,声音就比那蚊子哼哼好不了多少。
“站住?你让我站住?”骨诺掏了掏发痒的耳朵,故意停了一下,将青契和自己保持在一个既不会太远,又不会让她抓到的适当距离。用轻重合适的声音向后喊了一声“小爷我要是在这里给你站住了,那这一晚上冷不是白受了么?让我在这里给你站住了,天大的笑话也不是这么讲的啊~”说完狠狠用手臂搓了下腰侧,努力制造热量。
可是,骨诺还是全身一阵恶寒,一股如同被电流击中的感觉麻掉了身体的一半。
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果然。
寒骨蛊发作了。
冷。就连思维也被冰封。
几乎让人没了活下去的念头
每一寸肌肤骨肉都仿佛被人用刀片刮着,来回磨刮,慢且残忍。
一下,又一下。
直至骨诺一直坚持绷紧的最后一根神经也被冷风磨断。
左足踩空了一步,骨诺却无力收回,再也控制不住身形,径直落到身下这片诡异的竹林。
难道困死在竹阵里就是他骨诺最终的归宿了?
骨诺还在持续下落,青契的声音越发远了。努力想要伸出手抓住些什么,然而——
只有冰冷的风,和无休止浸漫上来的寒意。
天地之间一片虚妄。
刷啦啦——
飘飞起的衣袂,黑色的。
一下子就填满了骨诺的全部视线。
原来黑色真的是这么令人厌恶的颜色啊,又冰又冷。
倒地前一秒,骨诺心里浮现而出的就是那时娘亲的笑,宛如阳光。
好希望一直拥有这微笑。
骨诺将双眼轻轻闭上,安静地思考。
就这样安静地死去吧,连尸身都不会有人找到。
终于丧失了所有意识。
翻滚若潮水的冷,妄图将魂灵从骨诺的躯壳里渐渐抽出。
直至碰上夜空那轮血月散发的微光,被寒冷抽取的意识又悄悄回到骨诺的躯壳。
寂静无声。
江湖仍是一片动荡。
月。
仍妖冶诡谲地悬挂在墨色的天空。